暖烘烘的會客室。
這對孤兒院里的孩子們來說,簡直就是天堂。
但是,這裡只會為貴客開放。
院長和尾崎紅葉在談資助和收養的事宜,花音被[中原中也]一直攥著手不放,只能乖巧的陪著對方坐在柔軟的沙發上。
「那麼,關於收養的手續……」
談及此處,一直默不作聲的小中也突然開口了。
「我現在能帶走她嗎?」
院長打量著護犢子似的小男孩兒,搖了搖頭:「抱歉,我們不能在沒有任何合法手續的前提下讓這孩子跟你們走。」
院長當然知道尾崎紅葉的本職是什麼。
港口黑手黨……
就算是有著正規合法的手續,他也不是很願意看著自己院里的孩子、尤其又是那麼聰明的孩子,加入黑暗的世界去做壞事。
哪怕他們是掌管里世界秩序的人,但是做壞事的本質是不變的。
——以暴力換取利益。
「那我今晚也要留下來。」少年滿不在乎的用率直的眼睛注視著院長,「紅葉大姐,你也看到了,其他孩子都在嫉妒花音。我不是懷疑院長先生的教育有問題,但是,從現在起,我不會離開我認定為妹妹的、需要被保護的這孩子。」
「中也。」尾崎紅葉微微蹙眉,似乎沒想到自己的弟子居然會對這件事執著至此。
太過於珍視某個人,對於他們這些深陷泥沼的人而言,並不是什麼好事。
「我擔心她的安全,還有就是在這裡的生活待遇。」中也將花音的手遞給紅葉看,「凍傷這麼嚴重卻沒有塗藥,留下永久性的創傷怎麼辦?以後使用各種工具也會不靈活,萬一留了疤痕,穿禮服的時候也會在別的女孩子面前抬不起頭。」
「當然,我是不介意的。」他抬起另一隻手,安慰的揉了揉小蘿莉的腦袋,給出最後一擊,「紅葉大姐不想要個可愛的女兒嗎?夜長夢多,人心難測,我不放心。」
面對少年直白的質疑,院長神色陰沉了下來。
「這孩子從出生后沒多久就在這裡生活了,至今已經接近六年,平平安安的長大——我希望你能對本孤兒院的艱難與安全性再次予以慎重而客觀的考量和評價。」
「那麼,在把她帶回去之前,了解她的過去也是我這個做哥哥應盡的義務。既然院長這麼自信,請容許我今晚留宿——沒有床鋪也沒關係,我只要陪這孩子在這裡度過最後一晚就好。」
紅葉覺得自己應該拒絕這種要求,但是理智上來分析,她確實也察覺到了那些孩子尖銳的針對性與強烈的妒意。
是的,以「尾崎紅葉」的觀察力與分析力,此時所做出的最為理智的決定,哪怕她直覺那是錯誤的、不該發生的事情,卻還是對著院長說出了請求。
「中也這孩子倔起來我也沒辦法,請您多擔待一些吧,院長先生。」紅葉微微頷首,「他第一次見到可能是他親生妹妹的孩子,就連我也覺得他們應該做個DNA鑒定確定是否有血緣關係……請您見諒收留一晚上吧?當然,這是住宿費用。」
花音安靜的任由這一切的發生。
她仍舊不能確定這個[中原中也]是怎麼回事兒,但是,有他在這裡,那些小孩子絕不可能冒著風險來「教訓」她。
也就是說,這個世界崩潰的時間,將會因此而延後。
小蘿莉打量著身邊男孩兒的側臉。
稚嫩的、嚴肅而又認真的……
至少,比起精神分裂的女鬼,這個異常的出現,給她的感覺並不壞。
但是……
花音總覺得,這個人和閣樓女鬼,他們……
本質上是一樣的。
所以,她不可能也絕不會放鬆警惕。
然而……
小小的花音握緊了那戴著黑色手套的男孩兒的手。
被維護,被保護……
這種被哥哥牽著往前走,什麼都不用擔心、對方會為你鋪好一切前路的感覺……
真是讓人感動到哪怕明知這是虛假的心像世界,也想讓這溫暖又安心的時間更長久一點兒啊。
但她並不是那種軟弱的小鬼。
以「想要看看妹妹生活的地方」為由,中原中也在尾崎紅葉無奈的吐槽著「她還不是你妹妹呢」的情況下,拉著小蘿莉奔向了孤兒院內的雪地。
很多正在掃雪的孩子都嫉妒的看著那個被稱為怪物的女孩兒。
但是,再怎麼嫉妒,在外人面前,他們也不能「沒教養」——尚且苟活於此的他們,沒有任何人想要因為一時的口舌之快,在事後被院長管理員他們「管教」。
親身體會過的疼痛或者偶爾聽聞的同齡人凄厲的慘叫哭喊,讓他們學會了在恐懼中自我約束。
「給我介紹介紹這裡吧,花音?」
[中原中也]以一種好奇的、小心翼翼的、像是要探索到珍寶並握在手中的目光注視著她,這樣說道。
「我想更多的了解你曾經生活的地方。」
對於花音來說,生活在孤兒院的時光就像是隔了一個世紀,或者說投胎轉世重來一樣,是上輩子的事情。
但是,無論是有著彩色玻璃的教堂、破舊的宿舍樓、集體浴室……一切都那麼清晰,在記憶之中被壓在最深處,卻從未褪色。
他們牽著手,每走到一處,花音就會告訴對方這裡是哪兒,她曾經在這裡做過什麼。
她甚至還記得自己和大家一起玩捉迷藏的時候發生過的一些事。
那些被她刻意遺忘的痛苦的回憶中,也有著一些不需要考慮生存與勾心鬥角的時刻。
花音與這個人一起,走過這個孤兒院的每個角落。
她像是在對這個來歷不明的中也哥哥講述著這一切,更像是在說給自己聽——那並不是蒼白到只剩下絕望與不堪的過往,而是雖然貧瘠卻也值得讓人珍藏的生命最初的時光。
雖然能記住的只有三四歲之後的一些片段……
但是,能記起來真是太好了。
——
「所以,你到底是什麼人呢?」
最後,他們停在距離破舊的工具屋不遠的小樹林里,花音問道。
她還穿著對方最開始披在她身上的毛領大衣,而留著一頭短橘發的男孩兒則穿著單薄的黑色朋克系夾克皮褲馬丁靴,輕輕的拍掉小蘿莉頭頂的積雪,然後摘下自己的帽子抖了抖,再次蓋了回去。
「這就相信我了?」
「我只是覺得,能讓我放下警惕、發自真心的在無意間笑出來的,不會是什麼壞人。」
「萬一是了呢?」
「那就是我真的命不好了唄。」
[中原中也]定定的打量著臉頰紅撲撲的小蘿莉。
她抬著頭,眨巴著藍色的大眼睛。
「您一直都是個溫柔的孩子。」他俯下身來,捧著小女孩兒的臉頰,額頭輕輕抵住,認真而又帶著些許恭敬、以及親昵至極的喜愛之情,「我一直看著您長大,受傷,堅強,不屈,決絕……」
「我希望幸福與您相伴。擁有了意識之後,我逐漸愛上了這樣耀眼的您,一直都想要像是親人一樣來保護著您。」
「您若希望我是斬魄刀,那麼我便化為您的刀刃——這點事情我還是做得到的。」
「那麼現在,您猜到我是誰了嗎,主人?」
是誰呢?
一直陪伴著自己卻無法現身。
只要自己願意就能化為斬魄刀。
努力去改變自己所遺憾的過往,哪怕僅僅只是在這虛假的心像世界里,也在悄無聲息的用細緻入微的關愛去解開自己的心結。
「你是我的異能力吧?」
小蘿莉面無表情的雙手啪的一聲拍在了那張頂著十來歲小軟嫩的中也哥哥臉的兩頰上,把他推開,輕哼一聲:「還真是會討巧呢,用這個身份出現。」
「因為主人的警戒心真是太強了,就算是我,也不覺得現在就已經取得了您完全的信任。」
對於花音來說,完全去信任一個人……那是不可能的。
就算是刀劍哥哥們也不行。
真要說信任度最高的大概是楠雄哥哥,但是多少也有著一點兒類似於面對白蘭前輩或者楠雄前輩時那樣的順從——因為實力上無法勝過,對方真的想做什麼,她信不信任都無所謂,自然也不需要無用的警惕。
「那麼,閣樓里的長得像是長大后的我一樣的女人是誰?電視機里的加州清光又是怎麼一回事兒?」
花音鬆開中原中也,或者說是[學無止境]的臉,指著不遠處的破舊房屋的二樓,問道。
「您已經去見過她了啊……」
學無止境頂著中原中也的小臉沉吟了一下。
「她也一直居住在您的世界里,是一種從大局來看非常重要的存在,一直在借用我——也就是您的特殊能力來進化自身。但是她逐漸開始侵蝕您的存在,就像是寄生蟲在逐漸成熟后想要控制宿主獲得自由一樣,您之前一直感受到被否定、被負面誘導,也是因為她的出手。」
「她會傷害到你,甚至殺死你——意識到這一點后,我開始了與她抗爭,並失手吞食了她的一部分力量。但也因此導致了自己也無法說出那個真實的身份來。」
信息量太大,同時不確定的因素也太多,花音一時間呆在原地,飛速的思考分析了起來。
未知的、站在宏觀角度而言非常重要的存在。
藉助自己的異能力進化。
寄生。
吞食后不能說出真實身份……
如果自己面前的真的是自己異能力的化身,也就是說,他已經染上了那個不明寄生物的「屬性」。
冰天雪地之中,想到了某個可能的結果,花音頓時驚出了冷汗,四肢發僵。
如果,這個披著中也哥哥外皮的東西真的是自己的異能力……
如果,他沒有撒謊……
那麼,他是不是終有一天也會被那不明的寄生力量所影響,蛻化為另一番模樣,然後否決自己的存在,最終殺掉自己這個宿主?
[學無止境]嘆了口氣,緩緩的捂住了自己胸口。
「您想的沒錯。」
他說。
「我已經……被同化了。」
「正因為如此……」
「為了避免未來可能出現的最糟糕的結果……」
異能力緩緩地擁住了自己的主人,在她耳邊輕聲說道。
「加州清光……是必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