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的心像世界,就是一個人內心世界的具象化。
雖然對自己心像世界的可能模樣進行過猜想……
如果是【孤兒院】,那麼這裡所代表的含義就是厄運的牢籠了吧?
對於能夠成為死神這件事,花音毫不懷疑。
那麼,她的斬魄刀應該在哪兒?
至少,要先找到關鍵點。
比如這個場景所代表的是什麼時間,會有哪件對於自己來說影響相對較大的事件出現,或者說,這裡只是一個虛構的、嶄新的故事線?
血和髒水混在一起,從傷口滲出,沾濕衣袖。
她一邊擦拭著窗戶,一邊快速的思考著。
有幾個已經完成了工作的小孩子三三兩兩踏過走廊。
「真的是一點兒表情都沒有呢……」
「好噁心。」
「不會喊疼的怪物……真可怕。」
「噫,別說了。」
多年後再次聽到這樣的嫌惡的評價之詞,花音的內心略有微妙。
該怎麼說呢,他們的這些話,大概就是自己認為自己「與眾不同」的起始原因吧?雖說每個孩子隨著長大都會認識到自己的獨一無二,甚至追求著特立獨行,但是過早的意識到自己的「不合群」,著實給自己增添了不少的煩惱啊。
「花音,我來幫你吧。」
白色的齊碎發,怯懦卻又努力微笑著的表情,以及那雙就像是教堂里天使背後的彩色玻璃一樣絢麗的金色與紫色交織漸變的奇特眼瞳。
「快點做完,我們應該還有時間搶到飯吃!」小男孩兒這樣說著,拿起桶里的另一塊爛抹布,擰了擰幾乎不成形的纖維,幫忙擦拭了起來。
花音定定的看著小男孩兒的側顏。
他的眼底還有光在閃爍。
「謝謝你,敦哥哥。」
在某一段很漫長的時間裡,她總是覺得,當時沒有出手幫助的敦才是那個在自己心底種下了絕望的種子的人。
但是,對方很明顯是沒想到自己會被那麼過分的對待吧?畢竟那之前,孤兒院里所有的惡作劇,都是不會傷及性命的。
她第一次了解了嫉妒會怎樣讓人突破自己的底線去傷害他人。
而他,在得知了自己的一時退縮卻導致了她的死亡——或者說失蹤之後,那雙美麗的眼瞳之中,這光芒還會存在嗎?
這孤兒院確實是地獄,但也有人努力的走了出去,多多少少過上了正常的生活。
但也有一些人,放任罪孽流淌,最後失去人格,變為披著人皮的野獸。
她不知道那些「害死」她的孩子最後的下場是怎樣的,但她可以確定一點兒——因為嫉妒心而傷害他人,他們徹底的扭曲了自己的人格,再也沒有得到救贖的機會了。
這個世界終究是公平的。
人們嚮往著和平的和睦的生活方式,因為那平凡的生活雖然也有諸多煩惱,但仍舊足夠讓人能夠安心的享受喜悅與幸福,品嘗這世界的酸甜苦辣。
但是,一旦放任自己成為魔鬼,接下來的人生就只能與其他同樣墮落的惡魔糾纏傷害,再無爬出心靈地獄的機會,一生都在傷害別人與被傷害的扭曲世界里掙扎到死去。
是啊,一生都像是被詛咒了一樣。
被自己墮落的人性折磨。
敦是個善良的孩子,正因為如此,說不定會一直抱著愧疚與痛苦而活著吧?
在短暫的一夜之內飽受痛苦失去生命,與一生都被心中的刀子磋磨,潰爛發膿的活著……說不定真的是前者更輕鬆一點兒。
但是,避免這一切也很容易——那就是罪魁禍首控制住他本身的嫉妒。
花音的唇角勾起一絲嘲諷的笑容。
怎麼可能呢,人類又不是神明,在被父母拋棄、被院長他們每天都安排繁重的工作甚至還會吃不飽的環境中,心靈的幼苗怎麼可能不變得扭曲啊。
她現在能這樣高高在上的冷漠的分析感慨譏諷,也是因為她已經擁有了獲得並享受幸福的實力與背景這一前提啊。
但是這些孩子,包括還是個孩子的自己,都是一無所有的。
沒有長輩的關愛,自身也沒有能力。
提心弔膽的面對著殘酷的未來,在院長他們默許的惡性競爭中逐漸失衡。
「好啦,已經完成了,我們快點去吃飯!」中島敦搶過花音手中的抹布丟進水桶里,一手提起桶一手抓住女孩兒的手腕,「你今天真奇怪,在發什麼呆啊?」
「沒什麼……」
這裡是她的世界,所有的一切都是根據她的記憶而成型。
記憶中,那件事之前,敦一直都是這樣讓人喜歡的耀眼的溫暖的模樣啊。
以後再次見面的時候,還會見到這樣的他嗎?
就算能見到,那光芒也會變得暗淡了吧?
但是作為真正的受害者,她也不可能為此而道歉呀,那就太奇怪了不是嗎?
所以說,已經發生過的悲劇永遠都是無解的。
——
午餐是土豆蔬菜燉湯。
捧著熱騰騰的湯碗,花音終於發現了一些以前沒注意過的細節。
她一直覺得飯菜的味道很奇怪,還以為一直吃的都是變質食物來著。
是……加了營養劑?
而且,雖然大家的衣服都看起來很單薄,大多都有凍傷的模樣,但是感冒發燒的非常少,也就是說,在不斷的勞動中,不僅保證了熱量而且也鍛煉了身體?
同時也給了大家一種「只有努力勞動才能吃到來之不易的食物」的印象。
一直覺得孤兒院糟糕透頂像是地獄一樣……但是說到底,自己至今在不安與恐懼中所形成的生存的欲求,是從哪兒得到的?
啟蒙之地……
因為他們都是沒人要的孩子,所以,在這裡,他們得不到溫情關愛,接受的也不是什麼充滿愛與美好的家庭教育,而是……
[生存]。
作為人,卻擁有著野獸般的生存力。
競爭,鬥爭,勞作,想要得到就一定要付出,想要活下去就不要害怕傷害與被傷害。
就算沒有人可以依靠,也能活下去——
所以,不可以哭泣,不需要軟弱。
放在正常人的思維中,這是不可理喻的殘忍。
可是,在這裡……
誰都回答不了他們內心的「我為什麼會被遺棄」這個問題,所以長者只會教授他們哪怕狼狽也要咬牙活下去的方法,種下絕不會輕易放棄性命的種子。
畢竟,不幸之人想要好好的活著,根本就沒時間去為自己的不幸而悲傷啊。
流淚,是幸福之人的權利。
而她現在,已經有了流淚的權利。
所以,再次回到這裡,明白了以前所憎惡著的,其實並沒有那麼糟糕之後,竟然會驀然的鬆了口氣,甚至有了一絲釋然。
若不是一直害怕著死亡、恐懼著受傷,她能一直堅持著,將自己的實力提升到如此地步嗎?
若不是一直害怕著寒冷、恐懼著再次被丟棄,她能一直心懷感恩珍惜著來之不易的幸福,與刀劍哥哥們、與新的家人與朋友們友善相處嗎?
如果不是差點死在這裡,她想,明白了這一點兒的自己,或許會很感激自己在這個孤兒院里學到的一切。
但是,被親手送到了地獄門口的她,又怎麼可能真心實意的道出那麼一句感謝呢。
所以,對她來說最重要的還是差點死去那件事吧?
也就是說,重要的地點……
雖然一點兒也不想去,但還是必須想辦法去一趟——
【閣樓】
——
閣樓位於一棟用於儲存各種工具的廢舊小房屋的二樓,就在大家睡覺休息的建築附近。
白天行動很容易被發現。
但如果是去拿工具的話,就算不上突兀。
花音下午的工作是整理衣物,相對來說非常簡單的工作。
而中島敦則要去掃雪。
「今天中午你幫我擦了窗戶,我去幫你拿工具吧,你可以多在屋子裡烤一會兒火,敦哥哥。」
「誒?可是……」
「沒關係,我下午的工作很輕鬆。」
不容拒絕,女童直接在旁邊幾個孩子嗤笑的目光中離開了。
她踩過積雪來到工具房的門前時,頭頂已經落滿了雪。
握上生著鐵鏽的門把手,推開吱呀作響的木板門。
陰冷的潮氣撲面而來。
木屋裡堆滿了大多很破舊的工具,不遠處就是水井。為了節約用水,好幾個鐵桶里還盛著髒水——擦桌子擦玻璃擦牆了之後還可以拖地,現在是冬天就算了,其他的季節,實在不能用了的水會被拿去澆菜。
而她當初就是被這種水給澆了滿身。
花音關上房門,不再糾結過去,只是放緩了腳步,輕輕地踏上了去往二樓的木梯。
她已經聽到了,二樓閣樓傳來的奇怪的聲音。
所以她順手拿了根有斷口的一尺來長的拖把柄在手裡。
以她的劍術,即使是現在這種奇怪的狀態,也能……
不過這個世界里的敵人,會是誰呢?
在閣樓的入口地板處小心翼翼的探出頭打量著狹小的閣樓內的場景,花音頓時便愣在了原地。
那是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女人。
她的衣服很長,緊緊的裹著她的全身。
袖口與裙擺的部分,衣料變成了白色的鎖鏈,將她困在這裡。
【地縛靈】
花音的表情更加凝重。
那個女人的頭髮很長。她跪坐著靠在牆邊,安靜的看著自己面前不遠處的電視機。
如果那頭髮是黑色的,她或許會以為這是貞子剛剛爬齣電視機的場景。
但是並不是。
那是她每天在照鏡子的時候都能看到的、窗外冰天雪地的世界里傳來的暗沉光芒也無法改變其暖意的、艷麗而溫柔的——
橘色。
「你來啦。」
女子轉過頭來,那雙藍色的眸子倒映著幼年花音的模樣。
「真讓人懷念啊,還活著的……」
她溫柔而又悲傷的笑著。
「小時候的[我]。」
然後,她又轉回了視線,專註的看著電視機中的場景,聲音縹緲的隨口做出預言。
「真可惜……你快要死了。」
又像是突然獲得了靈感似的,她從漫不關心變成了興緻勃勃,開心的笑著,做出邀請。
「反正都要死了,要不要一起來看電視?」
花音小心翼翼的走向這個疑似患有精神分裂的亡靈狀態的「自己」。
電視機里正在播放一部沒有聲音的啞劇。
那是一場戰爭。
手持刀刃的武士奮力的、嘶吼著、卻又無聲的廝殺著。
只有死亡與鮮血。
畫面轉到了隊伍的後方。
花音的瞳仁陡然緊縮。
那裡面,陪在一位身著新選組衣物的劍客身邊歡快的微笑著的、然後在被撫摸腦袋時露出了幸福的孺慕喜愛依賴表情的、同樣穿著新選組制服的少年,似乎應下了什麼,雙眼閃閃發亮的跟著這位劍客,如同兩道清冽的寒光,默契的沖向了戰爭絞肉機的中央。
那個少年,正是不知所蹤的,她的初始刀——
【加州清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