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大概是花音人生中最為迷茫混亂的一段時間。
雖然一切看上去都井井有條,甚至比之前更加有秩序。
葯研藤四郎——不,神木葯研作為一個在現世有戶口有國外著名大學研究生文憑的「人類」,在事務所從醫生的職務,瞬間轉為了「非人類靈異事務處理科」的副科長。
這是黃昏事務所第一次出現副科級。
原因很簡單——「香取綾子」這個一直由花音用霧之幻術或者陰陽術里的障眼法來維持的長官,如今只是個被花音用小紙人操控、當做能行走的眼睛和傳達指令的嘴巴來使用的空殼罷了。
而「齊木花音」也在第二學期剛開學就被家人請假缺課兩周之後,辦理了休學手續。
「麻生奈緒」在最後一份存稿發表之後,綠寶石編輯部發表了「麻生老師因身體不適暫時休刊,歸期不定」的聲明——這是幾乎算得上業界勞模、從不缺勤的「麻生老師」第一次休刊,很多人都在猜測對方一定是得了什麼不得了的大病,甚至有一些能夠查到「麻生奈緒=齊木花音」這種消息的粉絲群體,在得知了「齊木花音」也休學了的消息之後,雖然無法查明對方到底得了什麼病在哪兒治療……但他們可以送禮物略表心意與美好的祝願呀。
這些高端粉絲的禮物全都送去了……高野政宗家裡。
並且指名拜託高野主編把禮物送去樓下老師家中。
高野政宗:……都是大佬,惹不起。
#編輯部已經快被麻生老師的粉絲寄來的禮物淹沒了我也很發愁啊#
然而之前他下樓去敲門的時候,前來開門的已經是不認識的新住戶了。
像是要人間蒸發一樣,抹去可以尋覓的痕迹。
禮物最終轉交到了神木歌仙手中。雖說他現在已經是書法協會的骨幹,和亂藤四郎一樣都是出名到沒辦法隨意消失回本丸去戰場的那種盛名,但也是有跡可循的「人」。
這類高端真愛粉送的禮物很用心也很貴重,歌仙兼定只能列出名單給花音過目。
那時的少女剛下戰場。白衣被敵軍的血染紅——這類專屬於審神者的「出陣服」和刀劍們的出陣服一樣,可以通過「手入」來修復,清洗也非常容易,加上實用結實又有彈性便於戰鬥的布料,沒兩天就得到了少女的青睞與偏愛。如今那些可愛的小裙子全都壓了箱底,更衣室里掛滿了各式時之政府提供的武系審神者制服。
眉目間皆是肅殺戰意的少女看著禮物名單沉默了良久,眉眼間似是溫和了下來,而後便是疲憊之色。
「麻煩你幫我準備回禮,歌仙。」花音將名單交還,「禮物暫時放在本丸,等在東京的工作室裝修完成,就都搬進去吧。」
「主上準備繼續畫漫畫嗎?」歌仙兼定的眼前一亮。
「嗯。」少女應聲,抬頭打量著自己的這位哥哥——大概是在人類的社會中生活了太久,此時的歌仙兼定看起來更加儒雅,也更具有「人類」的感覺,「你看起來很高興……?」
「是的。」面對自己珍愛的女孩兒,歌仙兼定笑著點點頭,抬手揉了揉少女的腦袋,「之前看你這麼拚命還有點擔心……但是主上還能記得自己喜歡做的事情就夠了。」
大概是順毛的技術剛剛好,少女彆扭了一下,便任由對方溫熱的手掌覆在自己的頭頂:「心境上略有改變,之後可能會改變作品的題材……」
「寫膩了戀愛題材嗎?」
「大概……覺得那些缺乏現實意義的故事有些枯燥。」
「唔,那要嘗試一下戰鬥類型的王道作品嗎?」
「似乎是個好主意……我先去洗個澡。接下來的事情就拜託你了……歌仙。」
「這樣直呼其名就好,我很高興,看到審神者成長的模樣。相信大家也是這樣想的。」歌仙安撫的微笑著,「你只要去做自己認為正確的事情就好——我們之間永遠都有著比目之所及心之所感更深厚的羈絆。」
花音張了張嘴,卻一個字兒都說不出口,只是更用力的攥緊了【打刀·加州清光】的刀鞘。
歌仙也並未等這樣的女孩兒來回應,只是更為體貼的讓談話到此為止:「那麼,我先回現世了,主上。」
「辛苦你了。」
安靜等候在一旁的笑面青江若有所思的看著歌仙兼定離去的背影,而壓切長谷部已經非常積極的帶著今天的工作報告開了口:「熱水已經為您準備好了,主上!」
「嗯,有勞你了,長谷部。」
「這是在下應該做的!」壓切長谷部臉上帶著被使喚的迷之紅暈——自從成為了本丸的負責人之一,他就一直處於「要大幹一場讓主公恢復精神」「絕對不能被山姥切國廣和蜂須賀虎徹比下去」的亢奮狀態。
「主上每日都獨自一人待在溯行軍的最高級戰場……」
[沒關係嗎?][沒問題嗎?][會不會受傷?真的讓人很擔心][如果受到了傷害我們卻不知曉,那該多讓人心痛啊]——這些話似乎都不合適,笑面青江話鋒一轉:「戰場上的敵人還讓您滿意嗎?」
這樣的言辭,反而讓看起來一直處於精神透支狀態的少女放鬆了不少。
「實話來說,並不是很滿意。」進入浴場之前,少女扶著門沉吟了片刻,「雖說我是為了得到檢非違使的消息並與之一戰,但是在固定的地點遇到的那些被世界限定了等級的溯行軍和檢非違使,並不是真正的[檢非違使]。」
真正的「檢非違使」,她只曾經在艾琳娜去世的時候見到過並與之戰鬥過。
代表著不可戰勝的命運——
此時反而成為了少女迫切想要解決的魔障。
[命運真的不可違逆嗎?]
她不知道擁有這等離經叛道的思想的自己是否還會被世界「寵愛」,但是既然生出了這樣的想法,她的內心與她的靈力都沸騰了起來,無法平靜——
只能握緊她手中的刀,去追逐,去求證。
——
轟焦凍慢慢搞清楚了現狀。
之前突然來到這個世界、經歷了被拐賣的事件之後居然被妖怪帶回了奇怪的地方——然後被一個漂亮可愛有點憂鬱的小姐姐帶去遊樂園,還被當成了弟弟照顧。
在鬼屋的時候飽受驚嚇,現在想來倒是覺得自己被那位姐姐突然帶離鬼屋這件事大概會嚇到工作人員才對……
不過,完全沒想到,那樣纖細的女孩子居然是整個事務所的大BOSS!
瞬間移動然後目睹人類大變刀劍,那位小姐姐突然不知所蹤導致整個事務所氣氛低迷詭異——轟焦凍逐漸知曉了一件事,那就是這整個事務所的主力妖怪、饗靈、刀劍付喪神的契約主人居然都是那位可愛的女孩子!
在地下室的訓練場里見識到這些非人類放開了顧慮宛如神仙打架般驚天動地讓人無法呼吸的可怖之後,得知了這棟堡壘一樣難以撼動的事務所大樓是被那位擔負著審神者/陰陽師/御侍/科長這四個分別屬於不同領域職務的姐姐親手構造后,小小的轟焦凍就徹底明白了看人不能完全憑藉第一印象這個真理。
而事務所,在經歷了短暫的混亂之後,由一炮在「堅不可摧」的堡壘牆壁上轟出了個洞的執事君布朗尼暫時帶領深藏不露的饗靈們穩住了秩序。
……絕對不能小看廚子!在他們眼中你不過就是一盤菜而已!
拒絕透露親眼目睹了怎樣可怕場景的幼年轟焦凍自此對饗靈……不,廚子們異常尊敬。
當然,他在事務所的地位,可能連臨時簽了工作合同的低級雜工都不如就是了。
只是在得知了BOSS曾經邀請過這個男孩兒住下並以姐弟相稱這件事之後,轟焦凍就被安排了在事務所四樓饗靈的地盤暫時住了下來——晚上都有安排了夜班的成員在,更何況被轟開一個洞的事務所的防禦系統仍在運作,只需要稍微注意一下該樓層的安全問題就行,完全影響不到別的建築完好的地方。
因為沒有傳送陣的許可權,所以他們這些妖怪沒辦法帶這個人類的孩子去隱山居住。
轟焦凍當然也見過父親轟炎司的英雄事務所是怎樣的——第二英雄烈焰英雄安德瓦的事務所足夠氣派,前來實習與正式工作的英雄都在兢兢業業的堅守崗位,卻沒有這裡看起來更加團結親近。
可能是因為這裡的領導者,是一個真正的溫柔而強大的人吧。
想到少女最後捧著那振人變成的刀滿目駭然全然崩潰的樣子,轟焦凍一直都很掛心。
「如果是在擔心那位大人的話……還是放寬心吧。」一個沒見過面的身量高挑別有韻味的美貌女人雙手穿過轟焦凍的腋窩將他舉高高,「雖然大家都為她而擔憂,但是所有人都相信陰陽師大人能夠克服這個困難變得更加強大的。」
陰陽師大人?這樣的稱呼……
「你是妖怪嗎,姐姐?」轟焦凍冷靜而賣乖的問道。
「誒呀,真是敏銳的孩子。妾身名為青行燈,最喜歡講故事了,你要不要聽呀?」
轟焦凍有點為難:「我、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女子被逗樂了,眯起眼睛笑著將轟焦凍放下:「真是個小小的男子漢呢。吶,你就是擁有使用冰的能力的轟焦凍吧?」
「是。」
「如果不想浪費這份天賦的話,你可以去拜託雪童子或者雪女教你使用這份力量,不過雪女身為出外勤的骨幹成員事務繁多相對比較忙碌,反倒是同為大妖的雪童子卻整日宅在饗靈們的冷藏室,簡直忍無可忍呢。」
明明是在微笑著,傾國傾城般的笑靨,此時卻散發著讓轟焦凍脊背發涼的詭異冷感。
在打開了冷藏室——隔壁的休息間時,微涼的房間內,一個小小的身影待在扯著窗帘的昏暗的空間里,面對著熒光屏上激烈的戰鬥,雙手飛快的按著遊戲機的手柄。
然後轟焦凍就看到那位名為青行燈的妖怪女子憑空拿出一盞灼燒著火焰的青色的長柄宮燈,面無表情的關上了休息室的大門:「稍等一下哦,小朋友。」
裡面到底發生了什麼,轟焦凍無法得知——這棟建築每間房子的隔音效果都太好了,完全不用擔心隔牆有耳或者隱私被窺伺。
總而言之,在得到了那個只比自己高一點點的銀髮小男孩兒冷漠的應允后,轟焦凍就決定立即忘記自己透過門縫看到的布滿著寒冰之刃和不熄滅的蒼色火炎、宛如戰後廢墟般的地獄場景。
當然,自己未來的教練臉上的淤痕和被燒焦了不少的衣服等等狼狽的模樣,他也會立即就忘掉的!
既然是青行燈把雪童子拖出了死宅的聖地並且毀了他全部的收藏,雪童子當然也要求青行燈一起來訓練這個人類的小孩子。
對這個人類孩子抱有些許疑問的青行燈當然應允,反而顯得雪童子宅出了小家子氣。
雪童子:好生氣啊!肥宅也是有尊嚴的!
完全不知道為什麼自己那麼瘦還是會被網友們戲稱為「肥宅」的雪童子已經在死宅的生活中失去了對自身準確的定位……
大概和網友們面基的時候見到了真正的合格肥宅就會明白了吧。
不過他不太想被熱愛正太的小姐姐們一見面就給個埋胸殺——這一點一直阻止著他與網友的面基。
——絕對不是因為連外賣都可以由四樓直接送下來所以宅到完全不想挪窩!
直到今天被燒了窩!
這梁子算是結下了,走著瞧吧青行燈!燒人手辦之仇——
「實力已經退化到連我也打不過了嗎?你還記得自己是個大妖嗎,雪童子?」
被居高臨下的教育了……嗚,可惡!成為不思進取足不出戶不想工作的宅男有什麼錯!他還只是個孩子而已!
而且他的工作就是給饗靈們製造冷藏室而已吧!
並不需要什麼大妖的尊嚴!
青行燈:……
人一旦墮落是很難回歸正軌的……妖怪更甚。
更容易被慾望迷惑,喪失原本就隨心所欲的底線!
不行,這麼好的戰鬥力,絕對不能因為主人的縱容而浪費!
而且,在外見識了很多人類的孩子因為沉迷虛擬世界最終完全迷失自我忘卻本心失去對現實的判斷能力、甚至會因為家長的好心勸誡而感到不耐煩直接砍了自己的家人……這樣的事情也不是沒有!
妖怪一旦墮落……就算再怎麼受到寵愛,最終也只有被放棄一途。
想想鐮鼬……他們的主人,可不是什麼無條件心軟的爛好人。
而正因為如此的「正常」,才能讓妖怪放心的追隨——不會太難以捉摸,當然能夠安心。
除了相似的「冰」的能力,玩遊戲玩到心智自我退化到小孩子級別的雪童子和真正的小孩子轟焦凍意外挺合得來。
他當然也發現了這個人類長期使用冰的「個性」會導致肉身被凍傷這個弊端,而唯一的解決辦法竟然就在他自己身上!
簡直就像是毒蛇生長的附近必然有解毒草的設定一樣,轟焦凍不僅僅髮型是半白半紅,連個性的實際名字也很應景的叫作「半冷半燃」。
「果然是火的能力——為什麼不用呢?」驗證了心中疑問的青行燈溫聲詢問著明顯有心事的小男孩兒。
大概是女妖真的會蠱惑人心,或者說小孩子對付大人總歸是經常吃虧被套路,身處異世界的轟焦凍到底還是被問出了自己的家庭狀況。
「令尊真是一位偏執的人呢,哪怕這樣做的後果只是被家人怨恨。況且,就算孩子打敗了宿敵,那麼最終的成績也是屬於你的,而不是你父親的,不是嗎?」
「你在誕生之後就已經是獨立的個體了。雖然人類的孩子在法律上受到父母的監管,但是想要看怎樣的書籍、怎樣決定自己未來的人生,哪怕在幼年時因為無法反抗而被強行決定了某個未來,只要有著強烈的願望,最終你都能拐回自己想要踏足的人生道路吧?人類就是這樣倔強不屈又自我傲慢的生物啊……」
青行燈輕輕的揉著小孩子的腦袋:「同樣,雖然你的能力繼承自你的父親,但是接下來要怎樣用都是你可以決定的事情。你可以決定不去使用它,也可以決定去掌控它、壯大它,然後使用它來達成你的目的——如果你想將自己看作獨立的成熟的個體,那麼你的能力也只是屬於你,並不屬於任何人。」
雪童子忍不住接話:「所以,你為什麼不使用自己的能力,讓自己變得強大、有話語權,然後達成自己的目標呢?如果你想狠狠地揍自己的混賬老爹一頓,比起在這裡生氣,還是直接給他有力的一拳更實在。」
從小生活在父親的掌控之下的轟焦凍第一次聽到這種言論。
[自我]
[屬於我的東西]
那雙異色的瞳子逐漸溢出了明艷的光彩,像是一直居於黑暗狹小的房屋之中被壓抑與恨意擊垮的人,突然之間被打開了一直緊閉的窗,被陽光灑滿全身,被勁風糊了滿臉。
然後看到了一個與先前完全不同的、豁然開朗的世界。
青行燈:很好,安利用火成功!最喜歡使用火的存在了——如果能找到鳳凰火就好啦,還是她給我的永不熄滅的燈火呢。
雪童子:……我一點兒都不感謝旁邊那個開我大門拉我窗帘燒我小黑屋的女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