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於銀座某丁目的意菜餐廳。
鑒於未成年人不得飲酒的規定,店家直接免除了開香檳的過程,依次為這次的客人上了海鮮大拼盤、通心粉、牛排以及雞肉水果等豐盛餐點。
紅髮的少年和橘發的少女分別穿著白襯衣暗色格子褲和精緻的百褶邊連衣短裙,顏值過高又遠超一般同齡人的穩重氣度與那份青春的鋒銳氣息交融,成為這間意式餐廳里獨有的一道靚麗風景線。
「我以為你更喜歡日式料理。」少年,也就是赤司征十郎,一邊切著盤子里的牛排一邊隨口對約會地點做出評價。
花音面前只有一份通心粉和一份冰激凌,她的食量沒那麼大。男女差異帶來的不同雙方心知肚明,對餐點的分配算得上默契。
「日式料理還是家裡做的更好吃。」小姑娘一手托下巴,一手用叉子隨意的戳著通心粉,目不轉睛的盯著面前的少年。
「看出什麼了嗎?」內心裡抱著某些不可名狀的愉悅與忐忑,奇迹世代的隊長看起來很鎮定。
「嗯……」花音猶疑了一下,「長高了?」
赤司征十郎忍不住咳出聲來。
「不愧是成長期啊,感覺男孩子長得好快。」小姑娘無視了對方面對預料之中的回答導致的些許尷尬,發自肺腑地真誠感慨,「我從初一到現在只長高了五厘米。」
「一米六……五?」
「征十郎你記憶力真好。」花音笑眯眯的誇獎著,往嘴裡塞了根通心粉咀嚼起來。
赤司征十郎欲言又止。
可是看著少女狡黠可愛的笑容,他突然就什麼都說不出口問不出聲了。
「小征。」
「嗯?」
「你其實是想問我有沒有發現你性格發生了變化——這一點兒吧?」
少女用善意的戲謔的目光直勾勾的注視著少年驟然緊縮的緋色瞳孔,在對方的緊張中噗嗤一聲笑出來。
「唔,真沒想到一段時間不見,征十郎你的性格變可愛了這麼多。」
花音乾脆放下叉子,雙臂支在鋪著乾淨的白餐布的餐桌邊上,雙手捧著臉用那雙亮晶晶的眸子肆意的打量著對面的紅髮少年,看起來心情愉悅極了。
赤司征十郎微微睜大了眼睛,不可思議的看著面前美麗而精緻的女孩兒。對方身上歡愉輕快的氣息讓他有點兒難以置信——他作為赤司征十郎的第二人格,強大、獨斷而高傲,以絕對的勝利為一切的標準。無論是生活中還是學習中,在學生會還是在籃球部,都被那些同學下意識的敬畏著。
「可愛?你指什麼?」赤司征十郎皺眉,「我和那個我可不是同一個人——只有這一點兒,請你不要搞錯了。」
——可是你的靈魂是完整的。
花音很清楚的感受到了對方的霸道,儘管她如今可以輕鬆的把對方逗到原地炸裂,但是難得和老友一起吃個飯,她還不想把步入了叛逆期明顯是患上了中二病的赤司征十郎點炸了走人。
該怎麼說呢,這樣的赤司,在花音看來,就像是成長期達到瓶頸時某些偏激的性格被激發而導致的偏執與唯我獨尊。大致情況她已經找黑子哲也了解過了,不難推斷出對方是在即將失敗的絕境中,內在的矛盾激化,最終引發了他的某一種性格特徵。
——畏懼失敗,所以必須成功。
而不是因為享受著成功之前那必然的奮鬥過程所帶來的愉悅,並有勇氣面對一切美好或者糟透了的結果。
某種意義上而言,對方因為恐懼害怕不安,無法接受失敗而自我逃避一樣「分裂」出了「第二人格」,真正的完整的內心被自己藏起來了一部分。
人在成長過程中總會做出一些挑戰極限的事情,事後才會去感慨自己當年是不是石樂智,居然幹得出那麼愚蠢的黑歷史或者堪稱奇迹的帥炸了的豐功偉績。
或許他現在需要的就是這種對勝利的執著吧?這種動機就像是催化劑,加速著他的成長過程,滿足他滋長的野心與對自己的苛求。以後的某一天他會認識到只用片面的人格來應付這個世界上的挑戰是不夠的,除了單純的實力,還有那些可笑卻又紮根於人類渴求著美好溫暖的靈魂中的感情。或許是友情,或許是親情,或許是愛情。靈魂的強度是有疲憊上限的,在變強大的同時也會逐漸失去韌性,而那些感情就是保持著靈魂鮮活與彈性的最佳營養藥劑,讓人不至於在拚命奔跑的時候突然乾涸倒下。
所以花音無意與這樣的赤司征十郎爭辯,也不會隨口說出這些像是人生前輩一樣的高高在上的話語。她只是個偶然瞥見了那未來的可能性的旁觀者而已,並不該隨手去干涉身處局中迷失掙扎卻又如此努力的人。
任何認真的對待自己人生的人都應當受到尊敬。
小姑娘只點點頭,頗有幾分乖巧:「我記住了。既然不是同一個人,那麼稱呼也要換一下吧?我都是叫他小征或者征十郎的……那麼,就稱呼你為「赤司君」吧?」
突如其來的胸悶奪去了赤司征十郎的感官。他固執的認為自己作為第二人格和第一人格是完全不同的。他嘲笑那個軟弱無力差點兒被打敗的過去的自己,甚至對那個人顧慮重重小心翼翼最後只曇花一現的初戀故事不屑一顧。
他們是兩個人。
他不該對這個女孩兒……
胸口愈發的疼痛起來。就像是靈魂在那裡撕扯著,一邊說著別傻了其實他還是那個赤司征十郎,一邊用根深蒂固植於骨子裡的高傲繼續否決著過去的自己。
所以最終,赤司征十郎只是點了點頭:「可以……齊木同學。」
——你是個傻子嗎?
——閉嘴,失敗者。
真正的赤司征十郎永遠會把事情看得更透徹,所做出的決定或許短期內不能看出成效,甚至會為此犧牲掉一些同樣重要的事物,卻更適合長遠的發展。
而第二人格的赤司,過於關注勝利與實力的後果,就是心防與情感思維變得脆弱,成為短板。用課業來解釋就是自作主張的將自己的才能劃分為實力的必修課和情感的選修課,前者拿到一百分,後者無所謂。
如果是真正的赤司征十郎坐在這裡,作為至交好友與曾經親密接觸過的人,他或許早就能從少女的神態舉止語氣中得知對方此時毫不介意甚至惡趣味滿滿興高采烈的想要觀察這樣片面的自己,就像是發現了有趣的珍惜物件一樣讓人無奈得想要揉揉她的腦袋感慨女孩子思想的難以捉摸。那想法中唯獨不會有著對赤司征十郎的疏遠,哪怕稱呼改變了,那份友人之間的親昵感情也不曾變味。
午餐的食物很美味。
吃飽喝足之後,像是一對般配的情侶那樣,男孩兒和女孩兒並排行走在街道上消食兒。
準確的說,赤司征十郎並不知曉少女約自己出門的真正原因,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毫不猶豫的就推掉了周日下午的籃球部練習答應了這份邀請。帥氣又沉穩的運動系少年就只是抄著手,陪同那個帶出門絕對會惹來羨艷的漂亮小姑娘從商場的化妝品專櫃走到首飾店,從中心書城走到電子中心,發揮著男友應有的拎包技能,賺足了路人們的眼球。
那些東西最終被寄存在遊樂園的物品櫃里。少女換上了新買的牛仔褲,拎著一般的高薪人群一定會慎重考慮一番才會購買的名貴小包,拉著他就開始體驗各種遊樂設施。
「我來過這裡。」他說。
「那不是你,是征十郎。」少女笑眯眯的反駁。
直到被推進了摩天輪,工作人員從門外落了鎖,兩人對坐緩緩上升的時候,赤司征十郎才意識到一件事:就算他這個第二人格沒來過這裡,也不是他必須陪著齊木花音玩一下午的理由啊!
「所以,你帶我來這裡是為了什麼?」赤司征十郎問道。他想起了那個吻——這個身體還記得那種怦然心動的喜悅與愛意。
少女的神情在燦爛的黃昏橘紅色的光芒中沉澱了下來。
「來這裡的大多數人都是情侶,我們作為國三生出現在這裡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花音從包包里拿出了一個裝口紅的小盒子,從中取出了一個U盤遞給了赤司,「而且這裡不會有監控,人流量過大也不會有特別的記錄。」
「這是什麼?」出於對女孩兒的信任,哪怕聽起來像是一些很不妙的事情的開端宣言,赤司征十郎還是接下了那個普通的不鏽鋼U盤。
「赤司家雖然在商圈也有不少產業,但本質上的立足之地還是在政治領域。」少女藍色的眸子像是逐漸暗沉凝重了下來,「這是關於松雪家的一些事件的記錄證據。雖然赤司家的幫助並不是必要的,但是過不久就又是新一輪的政府高層變動的選舉考核時間,想必這些對赤司伯父而言很有用。」
赤司征十郎是知道松雪家的。那是和自家政治地位相差無幾的高官家族。父親和自己交流的不多,但參加過幾次酒會的他也清楚那些政客們的彎彎繞繞。少女的神情就像是篤定著赤司家與松雪家不可調和的矛盾,手中輕巧的U盤也變得沉重了起來。
「你……」
「不要懷抱憐憫,赤司君。」花音的聲音很平靜,以那種強勢的不容置疑的屬於上位者的目光注視著面前尚算得上稚嫩的男孩兒,「松雪家和血族勾結,通過醫院的血庫為那些披著人皮的野獸提供食物就算了,他們千不該萬不該跨過人類與異種的界限,出賣自己同類的生命來從異族手中獲得不屬於人類的力量。那不是馴養,而是引火燒身。」
「吸血鬼確實是強大而俊美的生物。他們的數量比之人類只有很少的一部分,但是他們不該把爪子伸向人類的政府高層。如果不在下屆議員選舉之前搞掉松雪家,哪怕政客們都不算什麼完全乾凈的人,也不能把對這個社會的決策權交給吸血鬼的傀儡。」
「這是最溫和的解決辦法。」
「如果在那之前,無法通過正當手段將松雪家剝離政壇……」
少女突然粲然一笑。
「你只需要告訴伯父,這是香取綾子科長托我轉交給他的就行……唔,是不是我都不用說,反正我只是因為認識你才會出現在這裡的。」
少女輕鬆的訴說著極具誤導性卻又似乎沒什麼深意的關於自己的某些信息。
逐漸冷凝沉重的空氣在少女突然燦爛的微笑中回溫舒緩。
赤司征十郎僵坐在原地,背後的冷汗浸透了衣背。
「……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