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休息室里只開了地暖和空調。平日里使用的兩米長一米寬的普通矮木桌上鋪著潔白的垂纓桌布,兩個用作裝飾的白瓷花瓶里各插著一枝反季節盛開的櫻花和桃花。
花音和種田長官面對面坐著。只不過花音是規規矩矩的跪坐,而種田長官則是一邊感慨室內的暖和一邊隨意的盤著腿。
種田長官的左手邊端坐著他的屬下,坂口安吾。
那是一個看起來就很有公職人員氣質的、戴著圓框眼鏡的幹練青年。眼底淡淡的烏青和略微憔悴的神色,由此可以得知對方多半也是個常年加班疲於奔命的傢伙。
他的對面,花音的右手邊,坐著微笑的、精神奕奕的、看起來就很想搞事情的太宰治。
花音的左邊是獅子王。這裡唯一的兄長大人安然地坐在那裡,只是坐墊旁放著的、隨時都能暴起出鞘的黑色太刀,讓人完全無法忽視。
其他妖怪們排排坐在花音身後的牆邊。
桃花妖和鬼女紅葉在布置好茶點之後,也乖巧的坐進了圍觀群眾區域。
種田長官端起茶品了一口,眼前一亮:「好茶!」
「桃花。」花音側首,嘴角噙著笑意,輕喚。
「是?」
「麻煩你去給種田長官裝一些茶葉,順便把我今天帶來的酒也拿過來。」
「好的。」
身著和服的大叔端著茶杯眨眨眼:「哎呀,這……」
「是家裡的兄長們閑暇之時釀的酒。雖然不許我喝,但是似乎還拿得出手。」花音微笑著,拿出了小輩應有的恭謙親近的姿態,「勞煩您不辭辛苦來接我這麼個新人,心裡總有些過意不去,還請不要推辭。」
「哈哈,倒是個會說話的小姑娘。」種田長官樂呵呵的,「你之前要的東西已經準備好了——安吾。」
坂口安吾從身側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個鼓囊囊的檔案袋,遞給了花音。
「香取綾子。」在花音打開檔案袋抽出文件時,種田長官解說道,「按你的要求,一米六至一米六五之間的身高,電腦合成的普通水準以上、但不會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容貌。22歲,學歷和工作經歷全部偽造,目前任職非人類靈異事務處理科科長——是一個稍微深入調查一下就會明白貓膩的合法身份。」
照片上的女性,有著黑色的長發和深棕色的眸子,面無表情,一看就是不苟言笑的工作女性。
種田長官再次喝了口茶:「雖然不清楚你要怎麼偽裝成那個樣子去酒會……為什麼一定要加上「酒精過敏」的設定?」
「幫大忙了。」花音快速的瀏覽著「香取綾子」的人生檔案,「酒精過敏是不喝酒的最佳理由。畢竟我還只是個未成年,不能喝酒。至於容貌的話,完全不用擔心……」
少女的周身像是蘊起了霧氣。她用銀簪固定著的橘色髮髻很快變成了純黑。從文件上抬起頭時,面容與瞳色也變得與照片中別無二致。
坂口安吾和太宰治都微微睜大了眼睛。
「哇哦……」種田長官驚嘆了一聲,「這是你的異能力嗎?」
太宰治一巴掌拍在了花音的肩膀上,用事實回答了對方:「很明顯……不是呢。」
花音:……萬一是了你這算什麼?把我當眾打回原形嗎?!還好深知你那好奇心旺盛又愛作死的破毛病,提前套了兩層假象!
「是陰陽術中的障眼法,就算是監控拍照也能騙過去。」花音無奈的拍開青年搭在自己肩上的爪子,毫無芥蒂,反而顯得有幾分縱容。
「果然是都市傳說啊。」種田長官嘖嘖稱奇,「難道妖怪真的存在嗎?」
花音點點頭:「我身後的大家都是——當然不是什麼可怕的妖怪。」
「喔?」就算是位高權重見多識廣的中年大叔也會有好奇心,種田長官一下子來了興緻,「能介紹一下嗎?」
「……您認真的?」花音最後確認了一下對方的態度。
「當然,我還從來沒見過妖怪呢。」
花音並沒有一口答應下來:「如果他們不介意的話。」
「若是僅僅想要尋求妖怪的存在,妾身來就可以了。」
下午三四點的陽光,消失了。
青色的蝴蝶在黑暗中飛舞,如夢似幻。
騎在蝴蝶織成的燈籠長柄上的女人周身泛著瑩瑩青光,在桌面上空突然出現,笑容妖異地自半空中伸出一隻手來,挑逗似的輕輕挑起了種田長官的下巴。
坂口安吾在毫無自覺的情況下,跪坐著的雙腿一哆嗦,單手按在了榻榻米上,撐住了有點發飄的身體。
「妾身青行燈,自怪談百物語中而生——」美艷的女妖湊近了這個想要見識妖怪的男人,雙手曖昧的撫摸著他的臉頰,在他耳邊吐氣如蘭溫聲勸誘,「人類,要聽妾身講故事嗎?」
種田長官坐在原地,笑容有點僵硬:「還、還是算了……」
「燈,可以了。」花音抬手拽了拽青行燈的衣擺。
青行燈毫不猶豫的放開種田長官,任由燈籠散落為無數青蝶,她則飄到了花音身邊,環住了用著另一番模樣的陰陽師小姑娘,輕輕地親了一口她的臉頰,這才回了座位。
室內再次恢復了明亮。
只是種田長官再看時,方才圍觀群眾里那位本該坐著一位文雅淑女的地方,此時只有一隻青衣的、妝容不似常人卻又分外美麗妖嬈的詭譎女子。
青行燈。
相傳只要同她一起講夠一百個故事,就會發生可怕的事情。
「這還真是大開眼界,比異能力更讓人難以置信啊。」種田長官緩了一會兒,吃了口點心壓壓驚,這才從懷裡掏出了一個黑色的信封,遞給花音。
太宰治盯著那個信封,暗沉的瞳孔頓時緊縮了起來。
「這是什麼?」花音不太懂,但還是接了過來。
「看樣子,太宰君應該知道。」剛剛直面非人類的種田長官覺得自己還需要再緩一會兒。
花音望向太宰治。
青年抽走她手中的信封,拆開,取出那張黑底白字做工精緻的紙張來。
「異能開業許可證。」太宰治確認了之後就把證書又塞了回去,「非人類靈異事務處理科應該不是異能力者的聚集地吧,種田長官?」
花音在桌下,用她的手掌,溫柔的包裹住了青年緊握的拳頭。
雖然這個人連輕快的語調都沒變,但是,花音覺得他在看到那個信封后,就變得悲傷了起來。
應該是想到了與之相關的誰了吧?青年的過去是黑手黨,見慣了流血與暴力——或許有誰的死亡與這東西有關聯吧?
那多半是難以磨滅的創傷性事件,才會讓向來善於偽裝真實情感的青年如此失態。
花音沒有問過青年不願意說的事情。所以她不知道青年離開港黑的具體事件——不知道對方曾經因此而死的摯友與他收養的五個孩子,以及對面那個或多或少推動了那場悲劇的、背叛了三人之間寶貴而脆弱的友情的男人。
坂口安吾沉默不語。
「異能開業許可證本來就不是專門頒發給異能力者的東西。」種田長官搖了搖他的小扇子,完全無視了茶桌上顯而易見的詭異氣氛,「其實,這個世界上的異能力者,並沒有統計出來的那麼多。」
「比如,吸血鬼獵人外出執行任務,在普通人面前暴露了,就可以用異能力來遮掩過去——要知道,都市傳說中的異能力者,總比吸血鬼那種玄幻題材,顯得更安全一些。」
「原來如此。」花音隨手將異能開業許可證交給獅子王保管,「這種做法有利於社會的安定。妖怪確實不該在明面上暴露出來,無論是對人類社會還是妖怪社會,騷動在這個信息化的新時代下,都是不必要的——真是幫大忙了,種田長官。」
「只不過是本職工作而已,剛剛也是例行確認一下。」種田長官抬腕看了看錶,「時間差不多了。」
桃花妖剛好推門走進來。
她托著木盤。
是用普通的酒瓶裝著的酒,還有用布絹包裹、用細麻繩紮緊的茶葉。
種田長官擰開酒瓶蓋子,頓時被撲面而來的酒香激得一個哆嗦,趕緊又蓋上了。
——極品!
雖然小姑娘看起來不懂,但是在場的男性們似乎都有點把持不住。
獅子王嗅了嗅空氣中的余香:「你把次郎太刀最中意的神酒給帶過來了?」
「送禮物當然要送最好的。」花音一副渾不在意理所當然的敗家模樣。
種田長官:……果然小孩子還是有點傻白甜。既然收到了這麼棒的禮物,還是多罩著點吧。
獅子王:不知道次郎太刀會不會哭……
花音:次郎姐姐已經在化學達人鶴丸哥哥的幫助下搞清楚了神酒的釀造方法,現在這已經是本丸內最常見的可以批量生產的酒了……應該沒關係吧。
——
花音這次去酒會,誰也沒有帶。
因為在她的劇本里,「香取綾子」、「審神者」、「齊木花音」,是三個不同的、互不干擾的身份。
「審神者」絕不露面,卻挂名在黃昏事務所工作,也就是屬於「香取綾子」的監管範圍——僅此而已。
在後座上一邊聽種田長官給她講一些默認的行業規矩,一邊翻閱並記憶著坂口安吾筆記本電腦里的高官要員各方大佬們的基本資料。從並盛町到東京都政區附近的路途,花音過了一段很是充實的時光。
「……有一些人大概會帶年齡和你差不多的孩子過來,那些小傢伙之間會逐漸建立新的關係網。」種田長官促狹的笑著,「但是你要時刻記住自己已經22歲了才行啊,香取科長。」
花音的表情在一瞬間古怪了起來。
「當然。」
——果然是很有趣的酒會。
借著「酒精過敏」的人設,花音一邊享受著美食一邊冷著臉拗著人設和各路大佬周旋。
大開眼界。
無論是對於政圈的同僚,還是別的各種意想不到的奇怪行業的強人,形形色.色,都很有趣。
尤其是前幾天才見過的、未來大概會成為自己的同學的跡部家大少爺,被他爸帶著過來畢恭畢敬的將自己當長輩行禮的時候……咳。
花音甚至還見到了赤司征十郎。
只不過他的樣子有點奇怪。
並不是單純的切換了應酬模式,而是整個人的氣場都不對了。
——雖然言談委婉得體,實際上,在花音看來,就是銳利過頭了。
不像她認識的赤司。
就像是……他某一部分的性格品質被刻意放大到蓋住了原本的自我一樣。
抽時間問問哲也或者黃瀨他們吧。
「香取……小姐,是嗎?」
一位言談舉止彷彿西歐貴族般優雅的俊美男子突然擋住了花音凝視赤司征十郎的視線。
似乎是某位掌管情報部門的高級官員——真年輕啊。
「是的。請問您是……?」
青年笑了笑,舉起了酒杯:「在下志田太郎——能有這個榮幸請您喝一杯嗎?」
「在下香取綾子。」花音的雙手都戴著黑色手套。此時她抬起左手,用右手擼起了一截長手套,露出生著星點紅疙瘩的白皙的手臂來,「很抱歉,我是嚴重的酒精過敏體質。只是聞著味道就……」
青年的眸子里閃過了意味不明的光彩。
他匆忙的將酒杯放到餐桌上,滿懷歉意:「抱歉……雖然有所耳聞,但沒想到居然這麼嚴重——真的沒關係嗎?這裡應該有特別配備的醫護人員。」
「謝謝您的關心。舉辦宴會的負責人真是有心了。」
青年勾起了唇角:「既然不適應這裡,要不要出去散散氣兒?聽說樓上有專門的一層建成了觀景台——可以邀請您去喝杯咖啡嗎,美麗的女士?」
花音:……
大家都在鞏固關係拉幫結派的時候,你卻只想著泡妹子。
真特么騷操作。
然而,花音只是加深了唇角的笑意。
「當然,榮幸之至。」
——真是有趣的酒會。
——總能碰到意想不到的有趣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