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了餐廳的衛生間洗把臉,少女回到靠牆的半封閉式座位時,已經摘了口罩,露出巴掌大的小臉來——兩頰都被黑色的長發擋住了。
中原中也靠在椅背上,只覺得少女的模樣其實挺乖巧。藍眼睛的人有很多,雖然心中閃過了一絲怪異的眼熟感,他也沒去細想,反而挑眉問出了另一個問題。
「居然沒有趁機逃走嗎,橘子小姐?」
花音笑眯眯的捧起正餐之前的橙汁,啜飲了一口。
「如果在這種地方逃走,明明帶著女孩子進來、最後卻一個人離開的中也先生大概會被誤解吧?」
中原中也:……
「你今年多大了?」
「國二。」
他不會被誤認為是這種小鬼的男朋友吧?!難道自己身上有那種包養JK的變態氣質?
別開這種一點都不好笑的玩笑了!
青年的眉心跳了跳,決定讓自己更嚴肅一點。
「你和太宰是什麼關係?」
「唔,朋友吧。」
「太宰在哪裡?」
「雖然很想都告訴你,但是這個不能說。」花音雙手十指交握,目光平和地注視著面前的橘發青年,像是要悄無聲息的把他的模樣印刻在腦海中,「雖然你們的老闆……森先生應該知道。但是不能正式的說出來——他是這樣說的,一切都在森先生的計劃里,僅此而已。」
如果說尾崎紅葉和中原中也這對師徒代表著港黑武力值的高峰,那麼森鷗外和太宰治就代表著港黑的心臟——玩戰術的心都臟。
但是最基本的結論,中原中也還是能夠得出來的。
——太宰治被森鷗外放棄了。
這個結論簡直讓他心驚肉跳拍手稱快。
到底是什麼東西值得首領放棄那個僅僅只用腦子就至少能為港黑帶來1/5的利益的太宰治?更別提他還是五大幹部之一。簡直細思恐極。
而無論怎麼說,太宰治被森鷗外給坑了——他果然應該再開瓶酒慶祝一下。
但是青年的神情不見輕鬆愉悅,反而更加陰沉:「他連這些事情都告訴你?話多者死。出賣組織情報的人……他一定會死。」
「喔,那些據他說會導致你們被判刑槍斃一百次的事情他都沒和我說。」少女噤了聲,等服務員把牛排意麵端上來后,這才拿起刀叉繼續說道,「雖然看起來不靠譜……其實,有些原則,他遵守的很好。」
中原中也輕哼一聲。剛想問少女用不用幫她切牛排,就看到對方輕描淡寫行雲流水般地把牛排切成了大小基本沒差的正方形。
他的瞳孔微縮了一下。
少女的手很穩,刀工了得。
雖然一直戴著白手套,但她和小松握手時,他很清楚的看到了,那是一隻白嫩嫩的、看起來一點苦都沒吃過的少女的手掌。
她用刀?
不可能。
不,是……無法確定。
中原中也一邊品嘗這家餐廳的美食,一邊打量著面前的少女。
她有點奇怪,但是很乖巧。
說出的話彷彿告訴了一切「他想要知道的結果」,但是更詳細的信息,卻始終是朦朧的。
最糟的是,他居然從她的態度里,隱隱察覺到了她對自己的親近。
開什麼玩笑?是為了讓他放鬆警惕嗎?
可是仔細一想,他到底要警惕什麼?順藤摸瓜抓住太宰治?
但很明顯,BOSS他本身就知道太宰治的蹤跡,自己為什麼要在沒有命令下達的情況下自找麻煩?
不……
這一切都是建立在少女沒有撒謊的前提下。
而如果太宰治的蹤跡真的是「只有首領所知曉的秘密」,他也沒辦法直接前去詢問證實少女所言的真假……
「怎麼了,不好吃嗎?」花音好笑的看著青年越皺越緊的眉頭。總覺得很容易就能看出對方的煩惱焦躁。
「我還有一個問題。」中原中也對於比較配合的拷問對象——尤其是對方只是個國二女生的前提下,態度已經非常溫和了,「你為什麼稱呼太宰為「老師」?」
是教授這個女孩子權謀嗎?她看起來不像是芥川那樣的武鬥派。
芥川如果知道太宰那混蛋在外面給他收了個師妹,不知道會……
然而,女孩子難得的,臉頰微紅。
中原中也:……???
「太宰老師啊……」小姑娘輕咳一聲,努力做出嚴肅的模樣來,「最開始是稱呼為『太宰先生』的。只是後來他教授了我……嗯……就是那個……k……kiss……的技巧,所以……」
在疑似血親的陌生人面前說出「學習接吻」什麼的,就算是向來淡定到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花音,也有種要撕破廉恥的極度的羞臊感。她的臉頰越來越紅,雙手在膝蓋上絞緊衣擺,最終還是低下了頭,連黑髮中露出的那點耳尖都紅了。
被震驚當場的中原中也:……
他從少女嬌羞的模樣,很快就連上了所有的線索。
自己那個擅長撩妹又分手的無良搭檔,再一次突破了他的下限,終於對一個純潔的國中生伸出了魔爪!!!
他無恥的奪走少女的初吻,把曾經在港黑的一些經歷當作談資和誠意把妹,哄騙對方的真心,最後讓小姑娘一個人來到危險的地下拍賣場為他倒賣貨物!
或許這個小姑娘身上有什麼值得利用的特殊能力……但是!!!
MMP的太宰治!你居然對一個十四歲左右的少女下手!半年不見居然喪心病狂到這種地步了嗎!
中原中也喀嚓一聲掰斷了手裡的鋼叉。
「中也先生?」少女捂著臉,只露出那雙小鹿般水潤的眼睛,怯怯的看著他,似乎又有點孺慕的、擔心長輩指責的樣子。
——被這般注視的對象瞬間被莫名其妙的愧疚感和罪惡感壓倒。
不對!我為什麼要替那個糟心的前搭檔感到羞恥啊?!
良心作祟的中原中也哽了一會兒。
「我這麼說是為了你好……別再陷下去了。你和那個男人並不合適,橘子小姐。」
花音有點懵逼地眨了眨眼。
「不適合當朋友嗎?」
中原中也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你都被騙吻了為什麼還把對方當朋友!現在的國中女生是這樣的嗎?!學校的教育祖國的未來還能不能好了?!!
「其實我們現在住在一起,他是個很好的人……也就是偶爾自殺會給別人添麻煩。最近自殺的次數也少了,進步很大呢。」
花音用一種老母親般的欣慰口氣說道。
然而這在中原中也看來,那就是這個小姑娘已經徹底被太宰治那個有毒的男人洗腦,沒救了。
戀愛腦,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很難進行談話的。
「說起來,中也先生,要不要交換一下手機號?」花音拿出了她粉嫩嫩的手機,手機鏈吊飾之多,讓中原中也立即體會到了正常的國中女生的人設是何等的可愛單純傻白甜,和他這種浸在黑暗世界里的人完全不同。
只不過是吃個飯套問情報的關係,有什麼好交換手機號的……他作為港黑五大幹部之一,怎麼可能隨隨便便把私人信息透露出去?
「其實我是個陰陽師。雖然事務所還沒開業,不過中也先生如果遇到了靈異事件,是可以直接叫我過去解決問題的。」
我此生遇到的最大的靈異事件就是死不掉的太宰治……
中原中也報了一串數字。
花音立即撥了過去。
是很普通的商務鈴聲。
中原中也拒接后把少女的號碼存了一下,決定等回去后就讓信息部的解析定位號碼持有者的地址。
只要能查到少女的真實身份,和她接觸過的太宰治也就無處藏匿了。
至於陰陽師什麼的,中原中也其實並不太相信,只當作是小孩子的中二病。
專心想著怎麼整死老搭檔的中原中也並沒有察覺到,少女眼底那份暗搓搓的喜悅。
就像是突然獲得了誰都不曉得的至寶,一個人美滋滋的,沉浸在竊喜與寂寞的幸福之中。
她終究沒問他的全名。
他一直以為對方已經知曉了自己的全名。
「要我送你回去嗎?」
車廂內,中原中也挑眉問道。
對方當然不可能讓他獲知住址。他猜想這孩子可能會拜託他送她去車站之類的地方。
「不用啦,只是想好好的和中也先生道個別。」少女抿著唇,眼神期期艾艾的,欲言又止。
「……有話就說。」
「那個。」花音突然跪坐在副駕駛座上,正面主駕駛座的青年,一手按住他的後座一手按住了方向盤,傾身湊近了他,「我能吻你一下嗎,中也先生?」
突然被一個疑似太宰治女朋友的小姑娘給「座咚」的中原中也:……
拒絕的話還沒說出口,少女香香軟軟的唇已經印在了他的臉頰上。
稍縱即逝。
少女心滿意足的退了回去,乖巧的跪坐在座位上,眼底滿溢的幸福感讓中原中也一句重話也說不出口,只覺得胸腔突然堵塞的有點難受。
就像是她突然拉著自己的手哭泣時一樣。
奇怪的女孩子。
讓他有點煩躁與不安。
「我會每天都用郵件向您問好的,中也先生。」少女微笑著,「期待與您再次相見。」
想要問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
對方到底隱瞞了什麼他沒有察覺、只有她才知道的、關於他倆之間的重要事情?
只把少女當作追查老搭檔的信息情報載體,此時,中原中也才清楚地感受到了這份怪異。
「喂,你——」
中原中也伸出手去,卻只是勾下了對方黑色的假髮。
空間系異能力?
這種罕見的異能力,怪不得會讓太宰治那傢伙不惜用各種港黑算得上半公開的情報來拉攏。
然而,那黑色的發套之中,有別的顏色,在反射著暖光。
中原中也挑起了一根橘色的長髮絲,尾稍是自然卷。
眼熟的發色。
眼熟的瞳色。
眼熟的長相——
他駭然的拔下一根自己的頭髮進行對比,然後看著後視鏡中那個一臉震驚的自己。
不……
——不可能吧?!
他獃滯地坐在那裡,突然想起來少女望向自己的眼神。
喜愛的。
孺慕的。
像是面對長輩時忐忑不安的——
那是看待親人的眼神。
他一直以為少女的緊張是因為自己的身份造成的壓力。
確實是身份。
但或許,並不是她口中的「窮凶極惡的黑手黨幹部」那重身份。
而是別的、更加不可思議又接近真實的可能性——
副駕駛座上,藍色的御守靜靜的躺在那裡,散發著尋常人看不到的,暖色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