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吞童子望著自己深愛的女子。
她從不曾這般乖巧地躺在自己懷中,用懵懂又好奇的目光、毫無厭惡、專註地看著他。
就好像是在這月色微涼的夜晚,她的眼中只剩下自己和那輪明月般,讓他心慌意亂。
紅葉失憶了。
酒吞童子很確定這一點。
他的手心幾乎要被汗水浸濕。
無論紅葉變成什麼樣,是厭惡他無視他,亦或者如今前塵盡忘,他都愛著她,毋容置疑。
「我是酒吞童子。」
最終,他穩住了自己那顆狂跳到幾乎要炸裂開來的心臟,低著頭,用一種強壓眷戀與深愛的複雜神色,語氣沉穩地說道。
「酒吞……童子?」
酒吞童子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是我。」
紅葉眨了眨眼睛,懵懂的表情陡然一變!
她震驚的把酒吞童子推了出去,自己亦快速的後退,避開在場其他人的方向,與紅髮的男妖拉開了距離。
「我記得你!」紅葉不可思議的捂著怦怦直跳彷彿被帥到了的不爭氣的胸口,然後在酒吞童子外表淡定內心緊張的狀態下,女妖睜大了她的眼睛,「我想起來了,你是那個總來楓葉林糾纏我的邋遢酒鬼!該死的!我和你發生了什麼嗎?!我的楓葉林呢?!」
鬼女紅葉乃是楓葉林中最美艷的女鬼。她自信又傲慢,面對自己的追求者向來高高在上不屑一顧,怎麼可能躺在那個酒鬼的懷裡安眠!
「喂,我說你們!」鬼女紅葉突然看向手牽手的花音和青行燈,還有抱著畫卷蹭在青行燈身邊的花鳥卷,以一種居高臨下的小公舉式霸道任性的口吻問道,「你們知道些什麼嗎?我的楓葉林在哪兒?」
三位女性彼此對視,面面相覷。
「紅葉,你還記得安倍晴明嗎?」酒吞童子慢慢地走了過來,眼底灼燒著一抹狂熱。
「安倍晴明?那不是很有名的人類陰陽師嗎。」鬼女紅葉抱臂而立,睨了酒吞童子一眼,「你突然提那個人幹什麼,酒鬼?」
酒吞童子周身的氣勢突然變得兇殘了起來。
他紅著一雙眼睛,一錯不錯地死死的盯著紅葉,似乎要將她穿透,釘死在原地。那雙眼睛里充斥著暴虐的暢快與獨屬於鬼王的強勢侵略的佔有慾。
竟駭得鬼女紅葉連呼吸都要被奪走,全身僵硬,動彈不得。
「呵……哈哈、哈哈哈哈哈——」
酒吞童子大聲笑了起來。
他像是解開了某種枷鎖,舒暢爽快恣意的大笑著,狂氣的浪潮節節攀升,以他為中心,洶湧四散,拍打著遠處的御神木圍林。
面前的女子,是他千年前一見傾心的模樣。
那個驕傲自由凜然又任性的美麗的可愛的女鬼。
那個未曾愛上安倍晴明、也沒被黑晴明的惡意誘導食人的,最初的鬼女紅葉。
然後,他安靜了下來。
與之前被亂糟糟的感情糾葛折磨到頹廢疲憊又小心翼翼的模樣完全不同。
他周身的妖力澎湃浩瀚,神色冷靜沉穩,用那雙充斥著志在必得的自信與君臨眾妖頂點的、屬於妖族鬼王的眼睛注視著他的摯愛——那個高傲又虛榮、還未曾被任何男人所引誘的鬼女紅葉。
「吾乃鬼王,大江山之主,酒吞童子。」
眨眼間,他已經來到了驚愕的鬼女紅葉的面前,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扯進了懷裡。
「雖然你不記得了,但我著實陪了你八百餘年,安倍晴明也早就已經屍骨無存了。」
他低下頭,湊在驚慌失措的她的耳邊低聲問道。
「吾愛戀你千年。」
「汝可願成為鬼王之妻,鬼女紅葉?」
曾經,只是因為尚且年輕氣盛的他,對自己那份初生的愛戀視而不見,在游移不定的時間裡,安倍晴明就出現了。
他就此失去了先手的機會,痛苦千年悔斷肝腸,亦不得所愛之人回眸一笑。
如今大好的機會擺在眼前——
作為一個能夠被大妖茨木童子所信服崇拜的妖族王者,酒吞童子絕不是那種只會喝酒與行使暴力的愚蠢莽夫。
他在這數百年的時光中,注視著同樣被困的紅葉,想了很多。
如果這份感情錯在第一步,那麼他就要在這難得的能夠頭從開始的大好機會裡,第一時間奪回主動權。
初見時的他只會用無賴的酒鬼模樣去糾纏所愛的女孩兒,就像是小學生的喜愛,當然比不過天降的翩翩佳公子安倍晴明。
而如今,他有著絕對的、能夠吸引紅葉的優勢——
當然要竭盡全力將她留在自己的身邊。
他不是安倍晴明那樣文質彬彬的人,但也絕非沉浸於酒水之中的流浪邋遢漢。曾經他以為美酒最好,想與紅葉共享。但是年輕氣盛的他似乎讓她覺得自己太過傲慢霸道惹人厭,所以不屑一顧。
如今千年已過,無論是實力還是心性,他都已經成熟太多。
他要讓目前看來心性太過年輕稚嫩的她看到自己真正的優秀之處,認可自己作為男妖值得依賴並交託餘生。
若是到那時,鬼女紅葉仍不愛他,也只能歸於真的不合適,而非自己連努力追逐的機會都沒有,抱憾終生。屆時他就會徹徹底底的放下她,在有緣無份的宿命面前,絕不再去糾纏她。
鬼女紅葉側臉枕著酒吞童子結實又充滿了磁性與彈性的胸肌,臉上幾乎要燒起來。
這個男人……明明就是個死酒鬼啊?!
傲慢又幼稚,仗著力量強大就為所欲為的可恨的邋遢漢!
怎、怎麼會……
還有,他說的什麼千年八百年,又是指什麼?
妖族鬼王,大江山之主——
語言會騙人,氣場卻絕對不會。
這是一位沉穩又張狂的王者。
身為一個除了漂亮之外、妖力簡直就是戰五渣的鬼女,紅葉在對方所散發出的強大的妖力與荷爾蒙中雙腿發軟,忍不住抬手抓住這個男人的臂膀,讓自己不至於丟人的滑下去。
無論是人類還是妖怪,都會慕強凌弱。這是生物本能。
在以實力為尊的妖怪世界里,女妖若是選擇伴侶,大多會憧憬著那些實力強悍、脾性也不算壞的大妖。
鬼女紅葉是自由的。她穿梭在她的楓葉林里,僅僅只是有著美貌,便是她最佳的獵艷武器。
比起愛上什麼人,她更偏向於一種玩樂的心態,去捉弄那些為她的美色傾倒的獵物。
而今,深諳男女之情的她,只是看看就明白了。
——這位鬼王喜歡她,不,是深深的愛著她!
儘管搞不明白自己怎麼睡了一覺楓葉林都沒了,那個惱人的無賴怎麼突然就脫胎換骨了。但是,只要對方先愛上,那麼,主動權就必然在她手中。
先愛則先輸,管你是酒鬼還是鬼王,都沒差別。
鬼女紅葉輕哼一聲,輕而易舉就掙脫了對方看似用力實則一直在照顧她而放輕了力道的手掌。
這讓她暖心又糟心。
「你說的一千年和我不記得了,是怎麼回事兒?」
被酒吞童子的騷操作給震懾在原地的三位女士聞言以吃瓜群眾的心態,將視線集中在了這個彷彿覺醒了不得了的撩妹技能的酒吞童子身上。
「千年前,你曾經愛上了安倍晴明。」酒吞童子坦坦蕩蕩的回答道,「但是他不愛你。他分裂出的黑暗人格告訴你吃人肉可以變得漂亮,你就踏上了不歸路——最終被晴明親手治退。直到安倍晴明老死,他也沒回應過你這麼一位為了他而墮落的妖怪。」
「我一直在追求你。那之後,你和青行燈花鳥卷受困,我便來了。我們一起在黑暗□□處八百年,直到那個人類陰陽師來凈化了宅子,同時也凈化掉了你身上的戾氣——應該是此事導致了你的失憶。」
紅葉努力的消化著信息量,頭暈腦脹。
但她並不想在這個揚言要娶她的傢伙面前待太久。
所以她迅速的來到了圍觀群眾面前,根據氣息辨別出了這裡唯一的人類。
「你就是那個導致我「失憶」的陰陽師?」她打量著橘發白袍的小姑娘。
花音心中咯噔一聲,覺得要糟。
「也就是說,我會變成這樣都是你的責任吧?」鬼女紅葉扯起花音的前襟,表情兇狠,「給我負起責任來,人類。」
花音:……
你特么就是想找個人先賴著對吧?!
「所以呢,你和酒吞童子打算怎麼辦?」花音被提的腳尖點地也毫無異色,「他剛剛向你求婚了,你要無視嗎?」
本以為捏了個軟柿子,沒想到被對方一句話誅心的鬼女紅葉:……
「紅葉,我想聽聽你的想法。」
酒吞童子逼近了問道。
紅葉:……
你們到底想對一個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的失憶人士做什麼!
終於抓了狂的鬼女紅葉一手提著當自己是個人形掛件的齊木花音,一手抓住了酒吞的……喔他沒有前襟。
所以鬼女紅葉只能叉著腰瞪他。
「你說你是鬼王你就是了?你的百鬼夜行呢?!」
酒吞童子沉默了一下。
紅葉覺得自己終於找到了拒絕的突破口,非常高興的嘲笑了起來:「哼,你這滿口謊言的傢伙。」
「……若我帶百鬼前來提親,你可願意?」
「呵,湊點小鬼來搞笑嗎?」紅葉完全不相信醉酒流浪漢屌絲男妖能一夜之間逆襲成為高富帥權一代,大概是今晚的刺激太多,她也有種即將石樂智的崩壞感,「你若真能帶著讓我滿意的百鬼夜行前來提親,我便嫁了又何妨!」
酒吞的唇角勾起了一抹笑容。
這讓紅葉有種自己把自己賣掉的錯覺。
可是如果對方真是稱霸一方的大妖,嫁了也沒什麼吃虧的。
她那個年代的女子都想嫁入好人家,就算她成了女鬼,也擺脫不掉這種潛意識裡的想法。
或許慕強的天性更加直白了也說不定。
未曾失憶的她,愛上安倍晴明的原因也是她在被兩個小妖怪追殺之際,被陰陽師大人所救,從此折服於其救命之恩與比她更強大的力量,求而不得才會化為執念般的愛戀。
若以花音的標準來看,安倍晴明就是那個高中時代的隔壁帥哥,在女主被混混堵小衚衕欺負時從天而降打跑了壞人們,從此一顆芳心暗許;酒吞童子就是同桌的那個無賴高富帥,為了吸引初戀女孩兒的注意總在做一些幼稚的事情,在女主角危難之時還在糾結自己是不是喜歡她,然後就此淪為苦情男二號。
如今,女主失憶,男主角死的魂兒都找不到,男二號已經成長為了成熟沉穩有心機的霸道總裁……
而紅葉在被步步逼進了最混亂的狀態下,許下了她可能會後悔後半輩子也說不定的承諾……
就在圍觀群眾們默默為手段太嫩的鬼女紅葉點蠟之時,我們暗戀了深愛了一千多年的處男老光棍、為了娶老婆終於開始發揮所有的智商情商不擇手段的鬼王大人一錘定音。
「一言為定。記住你的話,紅葉。」
——難道他還要拗著苦情男二的人設,坐等心愛的女人遇到第二個安倍晴明跟著跑了嗎?!
別開玩笑了。
他可是酒吞童子!
大江山之主!
「在那之前,紅葉就拜託你照顧了,陰陽師。」
已經被紅葉放下來、但仍舊被揪著衣領的花音簡直要給對方的這波操作打call大喊666了。
「你要回大江山了嗎?」
酒吞童子微微頷首:「你是茨木童子委託來找我的吧?那個笨蛋大概是為我守了大江山八百年……沒錯吧?」
「嗯,應該是。」
「雖然我無意成為百鬼之王……」酒吞童子用一種深情而凝重的目光,溫柔地看著雞皮疙瘩都要落到地上去的紅葉,「但若是你的希望,無論是整個妖族,還是獨你一人,我都會扛起來,紅葉。」
一個男人為了所愛的女人而成長,擔起責任。
這樣的發展基本就是——
花音:很好,絕殺了。
酒吞童子翩然離去,紅色的發在月光之下張揚至極。亦如他本人,以酒氣與狂氣堆砌出來的硬糙漢子,心懷柔腸奔向了事業的高峰。
鬼女紅葉突然反應了過來。
這特么關她什麼事兒?!
為什麼那個男人喜歡她她就得被卷進去啊?!
她是不是傻?!
當著別人的面,月下定情什麼的……
鬼女紅葉一臉崩潰。
花音和青行燈對視一眼,分外憐憫。
看來這傻姑娘終於明白自己被繞進去了。
不過……
「酒吞童子就這麼走了,真的沒問題嗎?」
「為什麼這樣說?」
為什麼這樣說?
這裡又不是八百年前的日本。
從現代化的社會裡穿行回去,酒吞童子這麼個老古董沒人陪著,真能找到路嗎?
「總而言之,先去我家吧。」花音掙開了被甩鍋給自己的頹喪的鬼女紅葉,視線轉向花鳥卷,「你要來嗎?」
花鳥卷抓著青行燈的衣角,一臉乖巧:「我跟著青行燈就好。」
「我會跟著花音大人的。」青行燈微笑。
——
人類是看不到隱了身的妖怪的。
青行燈坐在燈上,帶著鬼女紅葉。花鳥卷本身就能飛行。
唯一的人類陰陽師,花音在妖怪們狐疑的目光中,直接開啟了『學無止境』,用漂浮術升空,帶路飛向了齊木宅。
其實用火炎也可以。不過大半夜的,大空之炎太招搖了。
回到家時,已是接近午夜。
睡在家裡的三個男人剛躺下沒多久,就又爬了起來。
「哇,這就是妖怪嗎?」太宰治雙眼裡閃爍著星星。他半跪在青行燈面前,一手托住她的手背,一手用手指摩挲著她的掌心,抬頭一臉期待,「美麗的女妖啊,你可願與我一同殉情?」
青行燈:???
青行燈保持著懵逼的微笑。
「我喜歡這孩子。」花鳥卷已經抱住了夏目貴志的胳膊,面無表情地說道。
鬼女紅葉還處在「我是不是把自己賣了這個一千年後的世界到底是怎麼回事兒」的不安走神狀態。
「小花音,這些是?」獅子王問道。
「青行燈,我的契約式神。」花音指了指被太宰治騷擾,強忍著沒用燈柄給青年的腦袋開個瓢的青衣女妖,「這兩位是花鳥卷和鬼女紅葉。花鳥卷是青行燈的朋友,鬼女紅葉目前只記得一千年之前的事情——總而言之,麻煩你們多給她們講講現代生活的常識。」
「契約式神?」獅子王以一種苛刻的視線打量著青行燈。
「嗯,我還契約了六位,都在大江山,明天會把他們接過來。」
獅子王:……
獅子王默默捂住了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