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和大天狗幹了一架、又與雪女、桃花妖、櫻花妖、大天狗、雪童子、書翁定下了式神契約之後,花音幫大天狗把內傷外傷都給治了——畢竟剛剛的戰鬥波及到的,並不是只有她而已。
復原能力其實就是時間的回溯。
對死物而言沒什麼,但是對於活物而言,誰也不知道大範圍的復原會帶來什麼。
由於整棟宅子都是妖怪所化,重創之下,這位妖怪已經陷入了沉睡。
就算花音的治療術再怎麼高超,也不知道房子妖怪該怎麼修復、時間回溯到底是好是壞。
眾妖也都陷入了沉默。
最終,還是大天狗打破了這微妙的沉鬱氛圍。
「花音。」締結了契約之後,他終於開始直呼小姑娘的名諱,「如果你要找妖族統領,不如去大江山。」
「大江山?你是指酒吞童子嗎?」花音皺眉,「聽說他已經失蹤了很久了。」
「你連這種消息都知道嗎……」大天狗輕嘆一聲,「所以現在真正的妖族統領是茨木童子。那位一直把自己當作代替酒吞童子看家的副統領……但是總體來說,擁有最高級別的百鬼夜行的主人,就在大江山沒錯。」
統帥著安倍晴明時期遺留下來的大大小小的妖怪,在大江山安居,維護著當地的妖族秩序,並將一切都打理的井井有條。
那或許,就是這位小陰陽師所期待見到的大妖吧?
「那裡應該有你想要的。」大天狗忍不住抬手揉了把這個人類小姑娘的腦袋,「去嗎?」
「去。」
當然要去。
畢竟花音原本的計劃中就有大江山的選項。
如今有大天狗幫忙,何樂而不為。
——
見到茨木童子並非難事。
雖然齊木花音是一位陰陽師,他也相當有禮的安排了小妖怪收拾出待客的桌椅食物。
「所以,能夠讓大天狗與雪女再次簽下式神契約的陰陽師,你來大江山有何指教?」
白髮紅角的大妖只是安靜的坐在那裡,周身的強橫與君臨妖族頂點的霸氣,便自然而然地形成一種壓力。
他金色的瞳孔妖異地注視著面前的人類小姑娘,沉靜而銳利。
是對實力有著絕對的自信、不可被動搖的強大的上位者。
但他不是「王」。
因為他在聽完了花音的來意后,拿出了一張地圖。
「我並非妖族統領。真正有能力統帥所有妖怪的男人,應當是我的摯友,酒吞童子。」
大妖茨木用一種霸道總裁迷弟式口吻說道。
「他實力超群、頭腦聰明、處事冷靜謹慎,是天生的妖族之主。」茨木童子指著那張古舊泛黃的皮紙的某處,「他在這裡。陰陽師喲,若是你能將他尋回,我茨木童子成為你的式神任爾驅使也心甘情願。」
花音代入現代社會的地圖,地點就在東京附近。
「不行!」書翁突然開了口,厲聲阻止,「只有那個地方,絕對不能去!」
「書翁?」
「那裡是「吞噬之宅」吧,茨木童子?」書翁質問著那個神色莫辨的大妖,「沒有妖怪或者人類能夠從那裡活著出來。如果酒吞童子真的在那裡,你還是放棄比較好。」
茨木童子並沒有任何動怒的徵兆。他只是看著面前的陰陽師少女。因為在這行來客中,她才是決策人。
「我聽說過那裡。」花音點點頭,「如果酒吞童子真的在那裡,我會把他救出來的。」
「花音!」雪女急切的喊道。
在座的妖怪或多或少都知道吞噬之宅是怎麼回事兒。
那是一所在安倍晴明死去之後出現的不祥宅邸。無論是飛鳥蟲獸,亦或者人類妖怪亡靈,在踏進那棟宅邸的範圍之後,就再也不會出現在這個世界上。
宅邸是實實在在的存在著的,至今仍在。
破舊、古老的和風大宅。
曾經有孩子在白天的時候進去玩。一到太陽落山,夜晚的黑□□臨之時,孩子就會被黑暗的東西吞噬,再也找不回來。
包括那些妖怪。
就像是一個蟄伏在那兒的巨大吞噬者,給所有踏足此間的「存在」的物種,盡數標上無法撕下的標籤,在夜晚吞噬殆盡。
時代變遷至今,陰陽道仍舊毫無辦法。政府皇室都已經對這塊地方死了心,在那所宅子周圍種植了大量的御神木,設上了電網屏障,甚至修築了無主的祠堂,任由諸天佛神隨便來接管——但是,任何神明都不願意庇佑此地。
因為夜斗說過,那個地方,連神明都會吞噬掉。
但是,在白蘭前輩還沒離開的時候,她對著地圖選擇事務所地點時,那個在正事兒上還算靠譜的傢伙就笑眯眯的指著吞噬之宅的地方,建議她去看看。
如果真的能解決問題,無論是宅子、樹林、還是神社,以及地產——都會屬於她。
這是政府在陰陽道發布懸賞的基本報酬。
但是任何前往的陰陽師除妖師都沒能再回來——連屍體是否還在都無法確定。
電子產品也無法使用。不知道是屏蔽了信號還是直接被毀損。
政府甚至在暗地裡偷偷使用了大量的□□進行物理爆破,直接將整個宅子夷為平地。
但是當夜晚來臨,那平地之上又會出現宅子的虛影。而踏足過廢墟的工作人員,全都在眾目睽睽之下消失了。
從此,便成了人類掌權者們的手中釘心頭刺。
「沒關係的。」花音笑著站起身來。
在那一瞬間,她單方面切斷了與妖怪們定下的式神契約。
「你……!」大天狗一臉錯愕。
「那麼,在我回來之前,請幫我照顧好我的式神們。」
下一瞬間,小姑娘已然消失不見。
茨木童子端起酒盞輕飲一口,沒再說話。
他也不確定對方能否解決問題。為了穩定妖族,酒吞童子的行蹤是他保守了數百年的最大的秘密。
但是在見到這個橘色長發的白袍少女時,他的內心突然就安靜地可怕,只有一個聲音在對他說——
「告訴她。」
——
〔我會解決「吞噬之宅」的懸賞,但是有額外的條件。——From齊木花音〕
瞬移回了東京的花音在踏上電車之前,對那個狐之助給她的郵件地址發送著這樣的消息。
電車開出去幾分鐘后,對方發來了回答。
〔請講。——Fromxxx〕
對方沒有告訴她稱呼,所以她在手機里的備註就是「xxx」。
〔一,由政府出資幫我把宅子修好;二,神社供奉的神明由我來決定;三,我看中了一棟位於東京的中型辦公大樓。吞噬之宅的事情解決后,我希望能在一個月之內看到政府的誠意。——From齊木花音〕
〔前兩條沒問題。第三條……原本已經準備好的政府工作大樓不符合您的要求嗎?——Fromxxx〕
〔我的工作需要從單純的人類社會體制中劃出來才行。——From齊木花音〕
〔好的,已經在籌辦了。祝您武運昌隆旗開得勝。——Fromxxx〕
直到花音搭乘著巴士、Taxi、最後徒步來到連交通線都沒有的無主神社時,對話終於進行到了這一步。
她默默回復了郵件。
〔回頭能把路修好嗎?好歹這裡也有個神社。——From齊木花音〕
〔之前只是為了避免人們誤入那裡,所以掐斷了道路而已。上面也很希望這片土地能夠正常的出現在交通圖上,所以麻煩您了。——Fromxxx〕
而此時,花音已經繞過了林子和最內側的環形御神木,來到了那片空地上。
從大地的深處蔓延而上的那些觸手般的細小灰影偷偷的纏上她的腳踝。
一旦走動后扯斷,就會鑽進皮膚里——在花音稍微卸下一些防禦手段、特意在腳踝附近留出一處毫無靈力與火炎力量的普通體質區域時。
她需要「通行證」。
這種東西不知道能不能在本丸的靈力中維持存在感,布滿了結界的齊木宅也不是好去處。花音乾脆等在了原地,拿出手機開始在這個毫無信號、電子產品失靈的地帶打起遊戲消磨時間,順便恢復消耗的靈力。
直到西方的天空完全被夜的紺藍吞沒。
不祥的氣息在這裡滋長,像是從地底噴發的泉水一樣,粘稠地凝成一棟古舊的和式大宅。
她站在黑暗而空寂的某個空曠的房間里,腳下的木質地板嘎吱作響。
綠色的蝴蝶如夢似幻地飛過。
「歡迎來到百物語的世界,迷途的人類。」
翩然優雅的坐在一盞綠色的燈籠的長長的手柄上,那位美麗而妖異的女子毫無善意地笑著說道。
「啊啦,是新的食物嗎?」身著藍底楓葉和服的黑色長發女妖舔了舔她鮮紅的唇,雙眸中儘是墮落邊緣的瘋狂。
一百支矮小的白色的蠟燭燃著豆粒大小的火光,並沒有帶來暖意,反而像是燒掉了空氣中的熱量一樣,整間屋子瀰漫起了詭異的寒氣。
昏暗的燭火中,花音看到了牆壁上掛著的那副山水花鳥圖,亦看到了在一處沒有蠟燭的牆角里,倚牆坐著一位披散著一頭狂亂的紅色長發的男妖。他左手搭在一隻巨大的酒葫蘆上,右手隨意的垂在膝蓋上,□□著健碩的胸膛,儘管只是安靜的坐在那裡,卻散發著放蕩不羈高傲強勢的氣場。
讓人難以忽略的,還有他望向那個黑髮女妖的、溫柔的眼神。
是深沉到無法再次言說的愛戀與滿足。
「你不害怕嗎,小姑娘。」被青蝶環繞的女妖居高臨下地問道。
花音搖搖頭:「我是受茨木童子的委託,前來找酒吞童子回去的。」
聽到了老熟人和自己的名字,酒吞童子的視線終於移到了花音這裡。
「沒有誰能從這裡出去。」大概是許久沒開過口,牆角傳來的低啞男聲逐漸變得深沉成熟,「講夠一百個故事的人類或妖怪會變成青行燈的力量,講不夠一百個故事的會被我們吃掉。」
「吶,讓妾身吃掉你吧?」鬼女紅葉將那雙森白的、塗著鮮紅指甲的手輕輕地搭在了花音的肩膀上。
「鬼女紅葉,青行燈,酒吞童子。」花音的視線在那幅畫上落了一會兒,不確定的吐出一個名字,「花鳥卷……嗎?你們是怎麼被困在這裡的?」
「和你說說也沒關係,畢竟你是個人類,結果都是一樣的,就算我們不吃你你也會餓死在這裡。」青行燈晃了晃小腿兒,「你說你是茨木童子叫來的?」
「對。他答應我,救出酒吞童子后,就成為我的式神。」
「呵。」
角落的酒吞童子嘲諷地哼笑了一聲。不知道是在嘲弄這個人類女孩兒的自不量力,還是那個牛皮糖分外麻煩的對他的執著,亦或者他身為大妖卻受困於此落得被人操心的可悲地步。
能和紅葉一直同處一室,他其實並不在意自己的現狀,某種意義上來說,甚至有點小開心。
但是一直在這裡也不是什麼辦法。
「外面過去了多久?」酒吞童子問道。
「我不知道你們是什麼時候來到這裡的。」
酒吞童子報了個年號。
「這麼早?已經八百多年了。」花音咂了下嘴。八百多年都沒被餓死,看來他們的食物真的是落入此地的所有生物。
而至今都沒有迷失心智,唯有食用人肉的鬼女紅葉處於墮落邊緣……不愧是大妖嗎。
「讓我猜猜你們出不去的原因——」花音推開幾乎要咬上來的鬼女紅葉,走到了青行燈面前,「是你吧?講了一百個故事所以招來了這玩意兒?」
花音手中出現了一振備用的太郎太刀。
神刀承載著凈化的靈力,扎入地板之時,整棟房屋都發出了痛苦的呻.吟,顫抖般震動了好大一會兒。
青行燈睜大了眼睛,語氣有幾分急切:「你知道這是什麼?」
花音雙手扶著插在地上的太郎太刀的刀柄,氣定神閑討價還價:「我要了解你們全都被困在這裡的原因。」
——
青行燈是自百物語中誕生的妖怪。
當人們在黑暗中講到第一百個怪談故事熄滅第一百盞由青紙燈籠包裹著的蠟燭時,她就會出現。
她喜歡給別人講怪談故事,也喜歡聽別人講那種故事。
當她講到第九十九個、名為《二口女》的故事後,她沒有聽別人的勸告,對著鏡中的自己講了第一百個故事。
從此,她便無法掙脫手中的青燈,只能徘徊在黑暗之中,尋找著那些講述怪談的人們。
直到安倍晴明與她簽訂式神契約,將她從黑暗中帶出來。
習慣了生活在陽光下的青行燈忘記了,她是不能講述一百個故事的。
安倍晴明死後,她帶著同樣居住在四國的花鳥卷出門遊歷搜集怪談,偶遇躲避酒吞童子的鬼女紅葉,三隻女妖便一路北行,來到了這棟一家老小全都慘死於謀殺之中的、充滿了怨魂的和式大宅。
青行燈興高采烈的在這裡給那些怨魂們講起了故事。
偶爾會把那些浪人、強盜、背井離鄉借住此地的人、甚至聽聞鬼屋之名前來驅鬼的和尚陰陽師也拉進來。
不知不覺中,她在這裡就講到了第一百個怪談故事。
在被黑暗吞噬的那一瞬間,她終於回憶起了自己曾經是怎樣成為「青行燈」的。
晴明大人給予了她行走在陽光下的幸福。
而她的天性讓她再次回到了這荒蕪的深夜裡。
還連累了花鳥卷和鬼女紅葉。
「我是來找紅葉的。」酒吞童子補充道。
因為紅葉在這裡,所以不顧一切的踏入了黑暗之中。
鬼女紅葉瘋狂的神情微微凝滯。她咬著牙:「誰要你管。」
看起來竟然清醒了很多。
「我說過,你如果餓了,也可以吃掉我。」
「住口!別說這種讓我噁心的事情,酒吞童子!」
「嘖。」
「殺了你!」
「來啊。」
「呸!」
鬼女紅葉叉著腰怒罵。
寫了數篇愛情小說的麻生奈緒太太在心底哦呼一聲。
聽聞過當年酒吞童子追鬼女紅葉、鬼女紅葉痴戀安倍晴明並非常厭惡酒吞童子糾纏的故事,看來朝夕相伴了幾百年,鬼女紅葉已然動搖。
這口狗糧,真是來得讓人猝不及防。
花音裝作看不到也聽不到的樣子,將視線集中在青行燈身上。
「我知道了。」花音點點頭,「你只要能再次成為陰陽師的式神就行了吧,青行燈?」
「並非那麼簡單的事情。」青行燈以袖掩唇,「這片黑暗與妾身之前所處的黑夜並不相同,是更加邪惡而沉重的霸道之物,否則紅葉和花鳥卷不會被我的疏忽大意而困在這裡。沒人能打破它定下的規則——那就是將所有踏足此地的生靈盡數吞沒。」
「因為這玩意兒是被你的怪談引來的「世界之惡」。」花音笑了笑,「白蘭前輩果然還是有靠譜的時候。」
「你知道?」
「我知道。」花音抬頭看著欣喜的青行燈,「但是你是不同的。即使鬼女紅葉、酒吞童子和花鳥卷能夠離開這裡,你也會被身為青行燈的特性所累,永遠的就在黑暗中。」
青行燈湊近了這個人類小姑娘,笑吟吟地對她伸出了手掌。
「那個時候,你要不要考慮收我為式神呢,人類?」
花音握住了青行燈的手。
冰冷而柔軟的,女人的手。
「好啊,承蒙不嫌棄。」小姑娘回答道,「我的名字是齊木花音,一個陰陽師。」
「我的名字是青行燈,一個喜愛怪談的妖怪。」
屬於審神者的凈化的靈力,順著太郎太刀的刀鋒,以一種一往無前的氣勢,在這片被世界之惡所侵佔的土地上,如海浪般咆哮散去。
「啊啊啊啊啊啊——」
「紅葉——」
鬼女紅葉痛苦的慘叫聲與酒吞童子驚慌的呼喊,淹沒在了這龐大的靈力之海中。
唯有青行燈,覺得那澄澈的靈力注入自己的身體,如溫柔的手掌,一點點撫去她體內那每時每刻都在挑唆她墮落的黑暗之物。
皎月的銀光如輕紗般灑落大地。
空曠的土地上,酒吞童子有些虛脫的抱著失去了意識與所有戾氣的鬼女紅葉。花鳥卷一臉懵逼的從畫卷里爬出來,揉了揉惺忪睡眼:「發生了什麼……青行燈,天已經亮了嗎?」
青行燈終於收起了作為囚牢束縛著她的那盞燈籠,落在了地上。
「主人。」
「叫我花音就好啦。」
「花音大人,非常感謝您。」
酒吞童子粗暴地打斷了那邊新結了契約的陰陽師和女妖怪:「喂,人類!紅葉她怎麼了?!」
他懷中的女子發出一聲輕吟。
昏迷的紅葉緩緩地睜開了眼睛,正對上了一臉關切的酒吞童子。
月光之下,她懵懂的將這個人的相貌烙印在了心底。
「你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