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真的去交個正兒八經醬醬釀釀的女朋友,花音想要的其實只是女性友人而已。
但是獅子王哥哥崩潰的表情和雲雀學長無語的模樣實在是太有趣了。
交到了新朋友三浦春的小姑娘已經完全將自己今天午飯時在風紀委員活動室的驚天發言拋之腦後。
在得到了友情的滋潤時,花音是完全不需要愛情這種她作為麻生奈緒時書寫了太多的複雜感情的。
畢竟,她有那麼多愛她的哥哥,根本就不缺愛,也不孤單。
「你是小凪對嗎?」小姑娘剛剛是聽到了對方道謝的,「貓咪一般都能從樹上跳下來的……是因為這隻太小了嗎?」
散著披肩紫發的少女雙肩微微瑟縮著,看得出來很怕生,也不擅長與人打交道,是個內斂到孤僻的善良女孩兒。她懷中抱著一隻有點髒的純白色小奶貓,藍色的大眼睛瞪著外界,小肉墊上尖利的指甲在半空中揮舞著,在抱著它的少女的手臂上時不時劃下幾道血痕。
看著就很疼,紫發少女卻一聲也沒吭,只是努力安撫著這個不安的小白貓。
「你也是個未成年,不要太慣著這種沒禮貌的小東西。」花音皺著眉,把雙手的購物袋和書包放到一旁的樹下,然後快速伸出手,提起了小奶貓的後頸,任由這隻漂亮的小野貓在空中尖叫著掙扎,全身的毛都炸了起來。
然而徒勞無用。
「那個……」名為凪的少女想要阻止對方,畢竟小奶貓的叫聲真是太凄慘了。
然而,感受到了提著自己後頸的人類散發出了強大威壓上位者氣息,試圖逃跑卻完全掙脫不了的小野貓,在凪把它從花音手中救下之前,就遵循著生物本能安分下來,甚至可憐巴巴極為弱氣的「喵」了一聲,慫了。
凪抱著自己滿是貓爪痕的雙臂,驚奇的看著這隻剛剛還張牙舞爪的小東西就這麼變得乖順起來,心頭微妙的感受到了挫敗感。
「好厲害啊,花音!」三浦春雙眼放光的看著這一幕,「這是馴服了嗎?」
「只是動物的天性,弱肉強食,慕強凌弱罷了。」花音穩穩地繼續提著這隻小東西,「現在放手的話,它一定會快速跑掉的。所以,你要養這隻貓嗎,小凪?」
凪那雙紫寶石一樣美麗的雙眸中流露出了渴望。
然後就是沮喪與失落:「我……家裡是不會同意的。」
「你很喜歡它吧?」
「可是……」
猶豫著,掙扎著,為難著。凪整個人都陷入了糾結與痛苦之中,那不是貓咪的抓痕帶來的痛,而是無法收養貓咪的背後,她口中的「家」帶給她的無法磨滅的傷痕與畏懼。
一旦觸及就會在心頭撕開口子。在劇痛中再次看到那些想要隱藏起來的傷害。
花音忍不住用空餘的另一隻手摸了摸這個女孩兒的頭頂。
比起那隻小野貓,明明有著家庭卻還散發著寂寞與孤獨、幾乎要喪失存在感的少女,更加需要安撫。
凪猛地抬起頭。紫色的眸子睜得大大的,像是遇到了不可思議毫無預料的事情那樣,飽受驚嚇。
她全身僵硬。
不知道是該制止,還是就保持這樣……因為初次見面的名為齊木花音的少女,撫摸她發頂的感覺,實在是過於美好與溫暖,讓她眷戀,又羞恥地想要更靠近一些,汲取更多的、陌生而又讓她渴望不已的柔軟。
但是對方並沒有給她多少糾結的時間。在她尚未作出判斷時,便已經鬆開了手。
「那就養著吧,剛好我也在考慮養貓的事情。就把這孩子收養在我的家裡,你和小春隨時可以過來玩,怎麼樣?」花音微笑著晃了晃手中乖巧極了的小奶貓,「不過,現在還是去醫院看一下你手臂上的傷比較好,這隻小野貓也需要清洗和體檢。小凪,小春,你們覺得這樣可以嗎?」
——
三浦春是個熱情開朗的女孩子。與之相比,凪就相當的安靜與羞澀了。
小奶貓在花音和善的眼神中非常識時務乖乖的呆在了凪的懷中——畢竟比起輕巧的貓咪,花音是不會讓一看就沒她力氣大的可愛的小姑娘們幫她提購物袋或者書包的。
在到達寵物醫院之前,花音已經通過三浦春嘰嘰喳喳的訴說得知了事情的始末,以及她們自身的基本情況。
她們是綠中二年級的同班同學。凪因為太過內斂,大概是反應比較慢的類型,沒什麼朋友,越來越孤僻。
三浦春之前和凪並不熟,或者說,她們今天才因為一隻貓而說了幾句話。凪不喜歡別人稱呼她的姓氏,所以三浦春才會一直稱之為小凪。
小野貓本來是掛在樹榦上的。三浦春的體操很好,但是在爬樹的過程中被貓逃掉了——然後這隻貓就跳到了另一棵樹上更危險的位置,凪一時擔心,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抱著貓戰戰兢兢的跪趴在了粗壯的樹木橫向枝幹上,也下不去了。
然後因為貓咪的掙扎,一起摔了下去。
花音:……
「小春和小凪果然都是很善良的女孩子啊。」
最終,花音只能這樣感慨。
如果是她,大概會選擇相信野生動物的生命力吧。
反正對她而言,如果面對貓咪的是她,要麼直接跳上去拿下來,要麼摔成重傷了隨手治好。
因為太過簡單了,反而看不出什麼值得欽佩的善意。
但是說白了,能夠毫不猶豫的斬下溯行軍和妖怪的頭顱、封印起自己的眼睛對諸多進行著自然法則殘酷廝殺的生命視而不見的她,並不是像小凪那麼柔軟的人。
什麼才算得上溫柔的善意?
生命都是沒有區別的。走在路上因為看不到而踩死的螞蟻與因為看得到所以救下來的貓咪,真的有很大的區別嗎?
在她完全放開感知的情況下,這世界簡直吵鬧喧囂到讓她想要發瘋摧毀一切。所有生命都在自顧自的生存著,完全沒有意識到他們的存在對於一個感知廣泛的生物而言,是多麼大的困擾。
因為她困擾,就要否定其他生物的存在嗎?
這句話站在大眾的角度而言是不可取的,甚至可笑的。那些生物不會理會她的困擾,只會繼續進行它們的生命活動。因為她只有一個人,很渺小;而被針對的則是她以外的生物,很廣泛。
但是,她是那個擁有殺死它們的能力的人。
有能力而不去做的原因,永遠只有一個——沒有充足的動機。
在她可以選擇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來維持平衡的情況下,不需要走向極端。
所以哪怕齊木楠雄擁有三天毀滅全人類的超能力也不會去做這種無聊的事情,反而為了他的理想「像個普通人一樣生活」,一次又一次的做著守護地球的麻煩事兒。
對於齊木花音而言,她想要的就只有「成為一個溫柔又強大的女性,保持著幸福的心情」。所以她為了「溫柔」而修身養性學會去愛去照顧去為他人著想,為了「強大」去學習各種文化課與武藝,為了「幸福」不斷打磨自己更適應友人們的生活邏輯。
這樣的她,溫柔的背後是殘酷的理性與遠超常人想象的強大,以及那份理解與洞察力。
和生活在普通人世界里的三浦春與小凪不同。三浦春的溫柔很普通;而小凪的溫柔背後,帶有一絲軟弱與茫然無措的脆弱,就像是一個看不清未來的人,又在迷途之上,隨時都會消失掉。
而齊木花音,則是愛著這樣的人類的。
她喜愛著這個世界。包括這個世界上所有居於自然法則食物鏈之上的生物與人類所構建的文明。所以她呆在食物鏈上自己應該佔據的高地,同時遵循著人類訂製的法則。這些法則有寫進法律與規章制度之中公之於眾的,也有寫在特殊環境之下只存在於內心之中無法說出口的。
花音和新朋友們所看到的世界是不同的。但是她能看得到她們的內心,是美好純粹到足以讓人讚美的。
所以她毫不吝嗇她的誇獎,並真心實意。
「我很喜歡這樣的小凪和小春。」
在踏進寵物醫院之前,齊木花音微笑著。
就像是在注視著值得珍愛的稀世的寶物那般。
熟悉花音的友人們常常會被這樣的神情所吸引。
會感受到,自己是被愛著的。
普通人會覺得幸福。而對於獨行在黑暗之中、每時每刻都會感受到孤獨的人而言,這是致命的。
凪的繼父是一個除了工作外沒有任何感情的人,母親是一個與繼父沒什麼感情的女演員。雖然她是母親親生的,但是從小到大,她都不曾感受到過被愛著。
她只是一個沒用的、不被期待的累贅而已。
而如今,她知曉了被愛著的感覺。
哪怕只有那麼一會兒,也像是在沙漠中快要渴死的時候,在嘴唇上感受到了甘霖的親吻。
想要……更多。
想要……和她成為好朋友。
從來不曾主動追求過任何事物任何人的、被評價為孤僻的少女,第一次想要努力的踏出自己糟糕的世界,去觸碰近在咫尺又彷彿遠在天邊的美麗之物。
——
小野貓交給工作人員檢查身體注射疫苗,凪被醫生拉去對手臂上的抓痕做應急處理。由於已經換了夏天的短袖制服,纏繞在手臂上的繃帶就分外顯眼了。
「呀。」花音忍不住笑了出來,「我突然想起家裡也有一個人,經常纏繃帶呢。」
「咦?是經常受傷嗎?」三浦春有點被嚇到了。
「是個人習慣啦。」
「為什麼會有那樣的習慣啊!小春完全不能理解!簡直就像是木乃伊一樣!」
「大概是覺得……比較帥氣?」
「哇,中二病嗎!」
不,有中二病的是隔壁家的……咳咳。
「噗。」
凪安靜的看著面前兩個同齡人的互動,突然輕笑出聲。
「好像……小凪你剛剛笑了對吧!」三浦春看起來非常高興。
紫發少女捂住了嘴巴,臉頰緋紅。就算打算和齊木花音好好交朋友,她也……
「小凪笑起來很可愛喔,稍微放鬆一點自己吧?」
花音保持著笑容,語氣溫和地建議。
雖然是在誇對方可愛,她卻不知道,在凪的眼中,她才是最美麗最耀眼的那一個。
「嗯……這樣嗎?」凪努力的讓自己放鬆下來,彎起了唇角與眉眼。
「對對,心情是不是好多了?」
凪不知道內心湧起的暖流應該被稱之為什麼。
原來是這樣嗎?
是為了讓自己開心起來才會……
被關心了。
意識到這一點的少女用力地點了點頭:「嗯!謝謝你,花音。」
「不需要為此而特意道謝,只要讓我能夠一直看到你的笑顏,我就心滿意足啦,我親愛的小凪。」齊木花音俏皮的像是在背台詞一樣,鬼靈精怪地說著這麼一句話,甚至還執起了對方的手指虛假地親吻了一下。
末了,三位少女忍不住都笑了起來。
畢竟是野生的流浪貓,除開健康安全部分,指甲、雜毛都需要整理。
直到工作人員抱著香香軟軟乖巧可愛的小白貓走出來時,三位小姑娘已經熟稔了起來——花音甚至成功地邀請了小凪來自己家吃晚飯。
至於三浦春,她父親是大學教授,家教比較嚴格。打電話時,聽說齊木宅在並盛町舊區,距離太遠時間太晚,齊木花音又是和女兒第一次見面的人,哪怕是個女孩子,也沒同意。
而小凪那邊就很順利也很心酸了。
接電話的是她的演員媽媽。
聽說女兒要去朋友家吃飯,確定了性別與年齡后,很快就同意了。
「你已經長大了。既然是朋友,就隨你高興了,凪。」
並不是「女兒長大了為之喜悅所以想要培養其獨立意識和交際圈」,而是真真正正的「毫不關心」與「無所謂」。
以及借口「你長大了」,順勢甩下了這個包袱。
這些真實又冷酷的感情,只有當事人才能體會到。
所以她只是笑著對自己的新朋友說,「媽媽同意了。」
——
在養貓這門學問上,三個小姑娘都是新手入門。
在寵物醫院順便買了貓糧和簡單的養貓手冊,依舊是凪抱著貓咪,花音提著她的購物袋和書包。
三浦春只能遺憾的回她自己的家裡寫作業。
凪低著頭,心臟跳的有點快。
她第一次交到朋友,第一次去朋友家吃飯。
想想就……很開心。
「偷著樂什麼呢,臉都快要埋進貓毛里了喲,小凪?」花音突然湊到她的耳邊,把凪嚇了一跳。
「我只是覺得能交到朋友……真是太好了。」
紫發少女輕快地說道。
「啊,這方面我也一樣。」
「那個……花音應該不缺朋友吧?」
「我在這個並盛町確實是有男性朋友啦。但是女性朋友的話,小凪和小春,可是我的「第一次」喔?」
花音故意咬著字眼逗弄小可愛。
果不其然看到對方紅了臉。
「那個……」凪努力轉移話題。
花音好整以暇的看著她。
「嗯,就是……花音想好它的名字了嗎?」凪突然舉起了懷裡的小奶喵。
「嘛。」花音眨了眨眼睛,「既然是在六月份遇到的,就叫「六月」吧。」
「不會太隨便嗎?」
「怎麼會呢?」
凪看到對方藍色的眸子里暈染著暮色終了前的最後一抹暖光,就像是黑暗中的明燈,又像是藏在香甜餌食中的小勾子。
「用來紀念你我在此時相遇,不是挺好的嘛?」
六月。
「……那還真是個好名字呢。」
紫發的少女輕輕的摩挲著懷中貓咪光滑的皮毛。
「六月。」她低頭,眉眼彎彎。
「喵。」
於是她便親了親貓咪的額頭,再次開心的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