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誒?今天沒有特訓了嗎?」
並沒有在學校附近的拐角處看到那輛被太宰老師的自殺式車技折騰了兩個月的越野車,沢田綱吉反而有種不習慣的感覺。
「從今天起,特訓告一段落。」里包恩從旁邊的電線杆之後走出來,跳到了沢田綱吉的頭上——
按理來說應該這樣。
已經被鍛鍊出了戰鬥本能的沢田綱吉下意識側身後退一步,避開了里包恩的突襲。
黑西裝的小嬰兒哼笑一聲,落在旁邊的牆壁上,雙腳猛地一蹬,整個人像顆小炮彈似的飛出去,最終順利的把自家學生踹倒在地,踩在了他的腦袋上。
「十代目!您沒事吧?!」獄寺隼人擔心的半跪在沢田綱吉身邊喊道。
「哈哈哈又是什麼遊戲嗎……」山本武只把這當作尋常的嬉鬧,看起來似乎挺高興,「果然阿綱你和小鬼的關係很好啊!」
被踹又咣地砸在地上,鐵打的包漿腦袋也得震動一會兒,更別提這只是人類的基本配置鈣化物。沢田綱吉在短暫的頭懵之後就是劇痛,雖然他已經習慣了訓練時各種受傷,但是這種莫名其妙的……
「為什麼打我啊,里包恩——!」
以頭搶地的棕發少年撅著屁股整個人呈現出標準的orz癱地姿態。
里包恩冷哼一聲,從他頭上輕輕地跳下來,拉了拉帽子。
「蠢綱。」嬰兒的聲音軟軟糯糯的,「你可以休息一段時間了。」
還有比提升實力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
他的學生確實潛力巨大。
即使有那個同樣擁有著大空火炎的審神者女孩兒一同訓練指導,但是之前一直被封印了火炎、體能廢柴的不行的沢田綱吉能夠在兩個月內達到用出初代的零地點突破招式的程度,就證明了他本身的優秀。
雖然很感謝齊木花音的介入大大的省略了彭格列十世繼承人接受現狀后的成長時間,但是這種緊促的戰鬥訓練帶來的副作用也越發明顯——
沢田綱吉擁有目前看來最好的覺悟與戰鬥力,但他卻沒有時間來體會家族成員之間的「羈絆」,甚至會對自己這位老師帶著些許惡作劇的靠近產生本能的排斥——比如剛剛他只是想踩在沢田綱吉的腦袋上坐下來而已,本應該是很普通的接觸,沢田綱吉卻下意識避開了。
但是如果換成是齊木花音的捉弄,沢田綱吉就不會有任何排斥行為。
原因其實很簡單。齊木花音的惡作劇往往無傷大雅,更像是朋友間親昵的玩笑;而里包恩的惡作劇往往會帶來疼痛與無窮盡的麻煩——對比之下,沢田綱吉當然會對後者敬而遠之。
但這讓身為正牌家庭教師的里包恩無法再接受齊木花音的教學干涉。
「家族成員」對於花音而言,就是類似於她和她的刀劍們、或者彭格列初代與其守護者之間的關係,是那種無論經歷過什麼都不會被斬斷的強大羈絆。所以她理所當然的接受了獄寺隼人作為沢田綱吉「左右手」的身份,就像是G之於Giotto那樣;又理所當然的認為山本武和雲雀恭彌一定會成為雨之守護者和雲之守護者,前者因其劍客與殺手的天賦,後者因其純粹的暴力與孤高,都擁有著踏足那個世界的實力、與之相符的才能與品性——尤其是雲雀恭彌。
她的關注點,大多是放在沢田綱吉身上的。因為擔心某日猝不及防的暗殺襲擊,所以她幾乎是急切的要求著他快速開發自身潛能——至少能夠自保。所以她幾乎是強勢的訂下了特訓計劃。而里包恩面對似乎隨時都可能離開的強大助力,基於想要探知新弟子的實力上限,便同意了。
但是,在沢田綱吉逐漸意識到責任的沉重,並以守護親友的覺悟投身嚴苛的訓練中之後,那份毅力終於激發出了其可怖的潛在能力。
——步入青春期的孩子們一旦遇到了某些契機,成長起來就像是雨後的春筍拔節的竹子,忍著疼痛,倔強著,轉眼間就會飛快的長大了。
自從超直感覺醒,能夠用出死氣的零地點突破,沢田綱吉的氣場就開始明顯的變化了。雖然還是平易近人甚至有些迷迷糊糊的廢柴屬性,但是卻會給他人一種陌生的疏離感。
是普通人類對於不同等級的強者的本能畏懼。就像是從小一起生活在兔子窩裡的獅子,一旦獅子開始學習捕獵,沾染了屬於肉食動物強橫的食物鏈上層氣息,就會與那些草食動物之間拉開一道名為異類的界限。
花音對於沢田綱吉而言,是強大又美麗的同齡人,讓他欽羨又嚮往。她的成熟穩重與理智在日益影響著他,她的誇獎與信任在日益激勵著他。那綻放在她的身周流光溢彩又溫柔安寧的明亮的強大的澄澈火炎,是他的憧憬,亦是他的目標。
「其實我不擅長用大空火炎,我的戰鬥方式主要是陰陽術和劍術。」花音有次為他治傷時,曾經這樣無奈又寵溺的笑著,「可是我想,既然我有能夠暫時幫助你的能力,我就要做到最好——直到你能夠保護好自己,也保護好自己重要的人和事物。」
「太宰老師開車的時候說得很對,人終有一死的。就算不是老死,也可能是病死、車禍、天災……甚至說不定哪天突然出現外星人炸了地球呢?」少女總是那樣笑眯眯的,「所以,我們無法預測未來。只能在正常情況下,最壞的結果出現之前,盡到自己所有的努力——而不是在失去了某些東西后,毫無意義的痛哭流涕,憎恨自己曾經的懦弱、懶惰、無能為力。」
他所有的恐慌與不安,都被她的一句「我會陪著你長大」而消除。這讓他在極短的時間內拋卻了「逃避」的選項,認認真真的去閱讀里包恩交給自己的關於彭格列和里世界的可怕資料。
那個太過沉重與血腥,充滿著暴力與死亡的世界,即將成為他的「正常生活」。
不想牽連無關的同學與路人,所以他下意識疏遠著對自己有了好感的暗戀對象笹川京子以及陽光健氣人氣高的同班同學山本武。笹川京子自從劍道部決鬥事件后就與他慢慢親近熟稔了起來,如今他的躲閃大概已經被察覺了;山本武則是……天然呆,又是莫名其妙蹭著越野車特訓了兩個月的關係,就算他把這一切都當成遊戲,那份兩人之間的深厚革命友情也已經建立成型無法斬斷——更別提里包恩的樂見其成。
獄寺隼人,這個他一開始覺得很可怕很麻煩的轉校生,原本就是屬於那個世界的,他沒辦法推開,也不知道該怎麼接近——因為獄寺總是不分場合的大聲喊著「十代目」「左右手」什麼的,甚至一言不合就開始丟危險物品把當前情況炸的一團糟。疲於訓練的他也只能苦笑,然後安慰把事情搞砸的對方,最後作為被對方深深信任的「十代目」,在里包恩和花音「上司就是要罩著屬下嘛」的目光中,任勞任怨的背鍋卷進各種麻煩里。
所以他並沒有注意到,獄寺隼人那顆纖細又敏感、卑微又漂泊的內心,在實力逐漸拉開的情況下,變得更加脆弱而自我厭惡。
花音也沒有想到,獄寺隼人會來找自己。
在她看來,每次都能考滿分或者接近滿分的獄寺隼人是個聰明人。
而聰明人,向來都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她以為,自我定位為未來里世界教父左右手的獄寺隼人,雖然用著土裡土氣的引線圓筒炸.彈,整天吵吵嚷嚷的,也應該是個內心足夠強大、目標堅定不移的人。
畢竟她身邊的天才們,基本都過得很好。比如挑戰二哥卻屢戰屢敗的大哥齊木空助在初中時就選擇了去國外,在世界高智商人群建立的特殊研究所發展;二哥齊木楠雄是超能力者,明明可以隨隨便便就走上人生巔峰坐擁全世界的甜品店,卻為了成為一個普通人過上普通的生活而不懈奮鬥,也算過得別有樂趣;完美美少女土間埋,長相、大腦、體能全都OK,家境良好,目前只和哥哥一起住在狹小的租房內,過著放學后秒變干物的宅女生活……水谷雫的拚命奮鬥是因為她不靠譜的老爹讓她萌生了靠自己成為女強人的思想萌芽;日暮戈薇作為一個還沒開陰陽眼的巫女,每天也是樂觀得很;安樂崗花火腦子很好使人也很漂亮,然而人家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暗戀隔壁家大哥哥,就算知道自己的學習天賦也輕鬆的享受著校園生活。
同齡好友們大都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包括如今的沢田綱吉,包括從小就背負著赤司家期冀的赤司征十郎,包括愛著籃球的黑子哲也,包括如今追求著人類與妖怪的和諧相處關係而努力成為陰陽師的夏目貴志。
「請問,我能和您聊聊嗎?」
獄寺隼人在得知了她有著陰陽師這種超科學的副業、又親眼目睹沢田綱吉被她一點點鍛煉變強、親身體驗了被嫻雅可愛的小姑娘虐成狗之後,就對她分外尊敬。同齡人之間用敬語是很奇怪的,她糾正了一次卻沒有用,之後就不管了。聯想到沢田綱吉被不分場合的稱呼著「十代目」的小煩惱,她只把這點兒當作是獄寺少年的特殊習慣——天才總是有自己的古怪癖好與莫名其妙的堅持的。
所以,面對獄寺隼人茫然的求助的表情,齊木花音其實是有點懵逼的。
因為是課間被堵在從女廁所回班級的路上,就算是隱秘的樓梯拐角,也有偶爾路過的同學注意到了這裡。
畢竟,一個是出了名的校園女神,一個是帥氣逼人的混血王子。
「呃,你有手機嗎?我們交換一下郵件地址,放學后約個地方聊聊?」
花音只能這樣回答了。
她覺得應該找綱吉談一下他家守護者的心理健康問題。
「拜託您了。」煙灰發色的少年抿了下蠢,懇求的看著她,「請……只有我們兩個人。」
花音:……
這不是很會察言觀色超級聰明的嗎!
如果不是對方的神色太晦澀,情緒太低落,態度太凝重……這一幕很容易被誤會成青春純愛劇場的好嗎?
不,已經有人偷聽到隻言片語就開始腦補了吧?
花音的目光繞過身量挺拔然而精神萎頓明顯精力不集中的獄寺少年,無奈的掃過那些迅速跑開的興奮的女孩子。
——
身邊有著一位有名書法家歌仙兼定、一位聞名劍術界的道場主加州清光、還有一位人氣偶像亂藤四郎,花音很輕鬆的就找到了一家適合私人會面的保密性和舒適度都很高、距離並盛也很近的私人會所的VIP會員卡。
最保密的地方其實是她家。但是,她並沒有給沢田綱吉以外的任何彭格列人員打開自家的進出許可權——她信不過,尤其是里包恩。
從初見時,她對里包恩就很防備。對方的立場很明確,在沢田綱吉成為真正的彭格列十世之前,他一切都會優先考慮為九代目的利益考量。雖然家裡也沒什麼特殊到不能見人的東西,但是面對這種和自己立場完全不同也不可能遷就自己的傢伙,她做不到讓對方踏進自己的領地。
她和里包恩之間的隔閡,應該說是最重的。看似合作無間,實際上里包恩很清楚花音對他的排斥。那種感覺就像是容忍著另一隻雄獅踏進自己領地而躁動不安想要撕咬的草原霸主。
齊木花音是個領地意識很強的人。
哪怕她一直在人類世界中生活,不斷的成長剖析自己,改變自己,追求心靈上的進化——她的本質仍舊是手持凶兵刀劍的武鬥系審神者,心底休憩著一隻日益沉穩與強大的優雅凶獸。
「我提前點了義大利面……」齊木花音把菜單遞給局促不安的獄寺隼人,「你想吃什麼就自己點吧,獄寺同學。」
「那個,您太客氣了……」
直到花音吃完了面開始喝果汁,對面的少年依舊處在一種混亂的狀態。
「不是有事情和我說嗎?」小姑娘挺奇怪的,「你這個樣子……是想借錢嗎?」
獄寺隼人:……
「不不不並不是,您誤會了!」獄寺隼人嚇了一大跳,「雖然我確實是一個人生活,但是平時打工掙的錢還有……寄來的生活費,完全可以養活自己的!」
提到生活費的時候,少年很是含糊其辭,有種非常不情願的厭惡感。
「和家裡人鬧彆扭了?離家出走?」花音眨眨眼。
「那個……」
「不想說也沒關係,畢竟是私事。我記得,那位碧洋琪……應該是你姐姐吧。」
灰發的少年剛要皺眉露出嫌惡的表情,就看到面前的少女捧著盛著果汁的玻璃杯,略帶傷感與羨艷的看著他,語氣溫和的喃喃著:「有血脈相連的親人,真好呢,獄寺君。」
那是自己沒有的人,才會欽羨他人的神情。
既渴望,又無奈。
獄寺隼人是知道齊木花音的家庭情況的。她有健在的父母和兩位兄長,如今只不過是搬出來住了而已,怎麼就……
他竟然不知不覺就問了出口:「您的雙親和兩位兄長不是……」
「嗯,爸爸媽媽和哥哥們都在,我也有很多朋友,獄寺君一定覺得我擁有一切的美好與圓滿吧?」少女笑眯眯的,「我確實很幸福,因為我渴求著幸福,所以必須學會珍惜,學會調整,學會成長,學會把握住這一切。」
獄寺隼人在此時,感受到了怪異與強烈的違和感。
「但是我還是會覺得孤獨。」少女放下杯子,右手手背托住下巴,左手微微握拳,「這份孤獨感並非來自外界,而是來自於我自身,來自於在這具皮囊之下汩汩流動的溫熱的血液。只要我還活著,支撐我的靈魂居於這肉體中的骨與血就在提醒我,我在這個世界上是孤獨的。」
「因為我沒有血脈相連的親人。」花音無奈的笑了,她重新坐正,雙手捧臉,笑盈盈的看著有些震驚的少年,「我是個被齊木家收養的孤兒。」
「無論是無能、軟弱、毫無責任感,或者是突如其來的意外,我的父母在我出生沒多久之後就遺棄了我,這是不爭的事實。」花音繼續說了下去,「在孤兒院里,被院長狠狠的按在水盆里差點窒息死掉的時候,在寒冷的冬天雙手凍到壞掉還必須要完成打掃工作的時候,被比自己年齡大比自己力氣大的孩子們欺負的時候,我就明白了,自己的幸福只能自己去追尋,坐等他人無緣無故來保護你愛著你,那是生活在擁有血親家人的孩子才擁有的幸福。」
「所以,我也是自由的。」
「成為一個無能又孤僻的膽小鬼,或者成為一個強大的人,或者成為一個心懷美好的人,全都能由自己決定。只要還活著,人想去做的事情,就一定能做到。」
「所以我現在成為了我理想中的模樣,很幸福,很滿足,也能夠堅定地繼續生存下去,並由衷的感謝著這世界對我並非斷絕了所有的生機。」
少女平靜的講完了自己過去,端起果汁喝了一口潤潤嗓子。
「那麼獄寺君呢?獄寺君這樣迷茫,是因為對未來的自己毫無定位嗎?不是想要成為綱吉的左右手嗎?綱吉未來會是里世界的教父,他的左右手應該擔負的職責可是很沉重的——你真的有時間在這裡迷茫,而不是去為此努力嗎?」
獄寺隼人……已經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覺得自己是不幸的。
小三的孩子,母親的不明身亡,離家之後沒有任何家族肯接納自己。他感受到痛苦與自卑,同時又不甘、憤怒而暴躁。
但是,和面前的少女比起來,他不過就是個鬧脾氣的矯情小孩子罷了。
「可是,我真的能成為十代目的左右手嗎?十代目強大的天賦與那耀眼的心靈,應該會吸引更多比我有才能的人來追尋……」少年握緊了他的手,咬牙承認了自己的挫敗,「我沒有信心。」
「未來這種事情沒人能說得准吧?人都有自己的優點和缺點,就算是綱吉,以前也是個超沒用的廢柴啊。」
「說起來,最重要的一點。」
少女藍色的眸子變得凌厲了起來。
「你的不自信,是對自己,還是對綱吉?」
如驚雷炸在獄寺隼人的耳畔。
「十代目不是那種會隨便拋下他人的人!」煙灰發色的少年整個人都炸了毛,兇狠的瞪大了他的眼睛——對詆毀沢田綱吉的人露出這種攻擊性的表情,幾乎成了他的本能。
但他很快意識到自己的失禮。面前的女孩兒雖然喜歡和他的十代目開玩笑,但絕不是那種會隨便詆毀他人的人。
「抱歉……」少年萎靡了下來,「我只是覺得,這樣弱小無能又愛惹麻煩的自己,配不上當十代目的左右手。」
「唔,這不是對自己的認知很清晰嘛。」
「果然您也覺得我……」
「人都是在成長的啊,不會一成不變的。獄寺君的腦袋很好使,一定能想出來最棒的解決方法吧?」
「——誒?」
「你覺得綱吉理想中的左右手應該是怎樣的,就為此而努力不就行了嗎。擔心未來的變故有什麼用?只要人還活著,就總有辦法的。然而找各種理由與借口不去付出行動,就只會與目標越差越遠直到不得已放棄吧?——還是說,你更喜歡那樣的結果?」
「不如現在就放棄成為綱吉左右手的目標,趁著年輕另尋其他BOSS的收留……」
「不!」獄寺隼人突然拍著桌子站起身,整個人就像是終於掙脫了牢籠鐵索束縛的幼豹那樣,眼神變得堅定了起來,「只有這樣的結果,我決不會接受!」
「非常感謝您!」獄寺隼人猛地跪了下去,「為了這樣的我,您竟然還說出了自己的過往……真的很抱歉!我一定會為您保密的!」
「啊,是嗎。那就太感謝了。」
「不,該說感謝的人是我!我竟然這麼愚蠢又軟弱,真是對不起了!」
「這話應該對我說嗎……」
花音面無表情的看著獄寺少年如旋風般離開此地奔向他的十代目,忍不住嘆了口氣。
所以說,這種一驚一乍的男生,真是超麻煩……
就不能像綱吉或者貴志那樣,變成淡定的吐槽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