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晚上果然不該出門的。
花音後悔不迭的看著這個自顧自纏上來的男人。
可是她又很想逛街玩。
糾結。
「放心啦,我不是什麼壞人。」青年笑眯眯的,頗有幾分人畜無害的樣子。
不,壞人一般都會這樣說。花音面無表情的在心底吐槽。
單說纏這麼多繃帶出門這一點,就已經很可疑了好嗎?
這個人身上的血腥味兒很重——他和斯佩多散發著相似的氣息。
很危險。
目前能力多強不清楚,但是腦子卻很好用。
看起來像是把自己誤認為是熟人了。但是在意識到是誤會之後還死皮賴臉的跟過來……這人圖個什麼?
「畢竟小姐您這麼可愛,晚上一個人玩的話,肯定很危險。」青年人模人樣一本正經的解說道,「我很少來東京,也想逛街呢——不如一起搭個伴兒?」
花音恍然大悟。
原來是白澤那種類型的輕浮男人嗎?
她瞬間拉開與對方的距離,露出一個鄙夷至極的嫌棄眼神兒。
「蘿莉控?」
太宰治的笑容僵在臉上:……
沒有敵意,也感受不到什麼猥瑣的惡意,花音只從對方的身上感知到了尷尬與詞窮。
果然是和白澤一個類型的嗎。
「如果你的守備範圍在16歲以上,我不介意和你一起逛逛夜市。」花音放鬆了下來,狡黠的展露笑顏,「畢竟看起來輕浮花心的年長男人其實都很有趣。」
「我這是被您誇獎了嗎,小小姐?」年僅十八歲的太宰治有些意外,「您這個年齡懂的還真多啊。」
「因為認識的熟人里有感覺很像的?非常的紳士又可愛呢。」花音想起曾經一起在遊戲廳玩的白澤,還有那愉快的摸毛時光,勾著唇角眯起了眼睛,「不知道您怎麼稱呼?」
「太宰,我的名字是太宰治喲。」青年伸出了他的手掌,「不知道小小姐您怎麼稱呼?」
「那就是……太宰先生?」不像假名。花音如此判斷著,把手放到了男人掌心。那一刻,她的瞳孔微縮了一下,然後面不改色的微笑著,「我叫齊木花音。」
「齊木小姐。」太宰治心情很好的樣子。
「那麼,去玩什麼呢?」花音拉著男人的手,那些槍柄磨出來的繭子再清楚不過的向她證明了男人的危險性。但是,既然對方也只是想要單純的一同出行,她還是不要追究那麼多了。
就像她對斯佩多做什麼也從來不過問一樣,人和人的相處並不是要刨根究底,以對方的全部面貌為判定標準的。
這個男人大概是想要有一個可愛的小姑娘陪著自己玩一會兒,就像是你在路邊碰到了可愛的貓咪就想要擼一把那樣。
而花音也喜歡這個青年在那份血腥背後的睿智與狡猾,狐狸雖然會咬人,但是偶爾碰上它任你摸毛的時候,也很可愛呀。
更何況這個人滿身酒氣卻沒有醉酒。酒量好的男人某種意義上都很拎得清。
最重要的是,她對這個男人有好感,或許是白澤帶給她的印象很不錯的緣故。
所以,她覺得自己可以享受這次逛街了。
太宰治很快發現,被自己牽著手的小姑娘其實玩心並不重。
她踏足於鬧市之中,就像是只為了觀察各種新奇的事情與形形色色的人而已。
街上有很多一家幾口一起出來買東西的,畢竟過一段時間就是新學年的開學時間了。
「你一直在看著那家三口人,是想家人了嗎?」
露天的飲品店,太宰治戳著面前的小點心,詢問坐在自己對面捧著熱牛奶啜飲的小姑娘。
這裡的夜間彩燈景色很美,不遠處就是音樂噴泉。周圍有不少情侶和夫妻,還有拖家帶口來玩的。
「不,我只是在想,他們曾經經歷過什麼。」花音舔掉唇上的牛奶,輕聲回答道,「他們夫妻看起來並不和睦,就像是為了孩子而拚命維持著家庭的和諧。」
「你的觀察力很棒呢,齊木小姐。」太宰治誇獎道,「我猜是丈夫外遇了喔。」
「誒?我還以為是妻子先劈的腿。」
一大一小對視一眼,都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其實我一直在寫小說啦,擅長比較甜的戀愛小說。」花音不想引起對方的警惕,這種人一看就是心眼兒太多,萬一問出「你覺得我是怎樣的一個人」這種話,今晚上就可以用BE收尾了,她還不想讓自己的好心情泡湯,「最近在轉職畫漫畫。快開學了,突然就想一個人出來玩一會兒,看看這裡有名的燈景。」
「我認為能寫小說的人很厲害喔。」青年的笑容讓人看不透真心,可是花音就是覺得他很悲傷,那份哀慟讓他變得鮮活又生動了起來,「我有一個朋友,願望就是成為一個小說家,只可惜在上周去世了。」
花音猶豫了一下,還是把話說出了口:「那一定是很重要的朋友吧。」
「對啊,和我說一定要當個好人呢。」
花音擺擺手:「放棄吧,你這樣輕浮的傢伙,對女性們來說絕對算不上什麼好人。」
「誒?齊木小姐給我一點點希望嘛?」太宰治委屈巴巴。
「可是你這種人,一看就是有著一屁股的風流債啊。」小姑娘不為所動斬釘截鐵,然後神色柔軟了下來,「不過,在別的方面,一定會是很好的人吧,太宰先生。」
是這樣啊。
身處黑暗,心向明光。
怪不得自己完全討厭不起來,反而很感興趣。
嘛,對方的能力也很有趣就是了。
太宰治突然捧住了花音的手,雙眼亮晶晶的:「我感覺自己好像愛上您了!願意陪我去殉情嗎,齊木小姐!」
花音:……
「不瞞您說,其實在下是一位自殺愛好者,夢想就是能與您這樣可愛體貼溫柔美麗的女士一起共赴黃泉……」
小姑娘很想把手裡喝剩的牛奶潑他頭上。
「放棄吧,死亡也是一種新的開始。」花音露出一個陰測測的微笑來,「如果您自殺成功,我一定會把你推薦給鬼燈先生在地獄任職,成為一個為亡者國度鞠躬盡瘁的社畜,每天過的充實而飽滿,發揮出自己所有的剩餘價值。」
太宰治下意識鬆了手,有點慫:「哈哈哈,您真愛開玩笑。我並不太喜歡公務員類型的工作呢。」
「我還以為你是無業游民。」花音隨口猜到。
「目前確實是的。」青年一點也不以為恥,反而賣萌一樣討好的笑著,「所以就麻煩齊木小姐您請客啦?」
花音:……
何等厚顏無恥的流浪漢啊!這就是傳說中靠女人吃飯的特殊職業者嗎?
「您剛剛是不是想了非常失禮的事情?」
腦洞已經跑偏到斯佩多那裡記載的某首領身邊的玩物什麼的少兒不宜的資料,花音臉頰微紅。
「咳咳……抱歉。」
「誒?不行呢,我可不會這麼輕易就說『沒關係』喔。」青年卻得寸進尺,笑眯眯的拿出了手機,「和我交換聯繫方式就原諒你。」
「噫,你想做什麼?我才十三歲!」
「沒關係,我可以等——」
「變態。」
「……明明我這麼帥氣?」
「適合當小白臉?」
「哇,你願意包養我嘛?」
「對一個小蘿莉說什麼失禮的話呢,你這骯髒的大人。」
「……」
這種人和那位恪守著對未成年的禮節的可愛的白澤神獸哪裡像了啊!簡直就是烏糟糟的老司機!
最後還說自己只顧著在居酒屋買醉,結果根本沒醉還餓的不行,又讓自己請了一頓炒麵!
真是無恥又頹廢啊!
齊木花音握著手機,覺得自己今晚過得真特么刺激。
這就是傳說中的大人嗎?
果然……自己還是不要那麼早接觸大人的世界比較好,無論是斯佩多的黑泥還是太宰治的無賴,都太糟糕了!
玩到將近晚上十點,花音打算打車回去了。
「要我送你嗎?」太宰治單手撐在打開的車門上沿,躬身問道。
花音坐在後座,側身抬頭。
「你要兼職跟蹤狂了嗎,自殺愛好者?」
「怎麼會,我明天就回橫濱了。」
「你有車費?」
「嘛,總有辦法的。你要借我乘電車的錢嗎?」
「某種意義上,你的生存能力真是讓人嘆為觀止。」花音非常佩服,「所以我相信你一定沒問題的。」
「好冷酷啊,我都要哭了喔?」
「你如果真的哭了,我就把車費借給你。」
青年的眼淚,毫無徵兆的,就那樣突兀又靜默的流淌了下來。
他甚至還在嘴角掛著得體又紳士的微笑。
那一瞬間,花音幾乎要被對方那雙無機物質感的眸子吞噬殆盡。
他的世界里那麼的黑暗。
他在掙扎中痛苦的尋找著某些他本人無法觸及的東西。
就像是活在生與死的邊緣與矛盾之中。
偏偏他又是個那麼聰明的人。
怎麼說呢,真是個可憐到讓人忍不住就會被他身邊的絕望所吸引的男人啊。
而他只要還活著,就證明著他仍舊沒有放棄心中的希望與渴求。
他大概都不會去面對自己哭泣的理由吧?
人類的哭泣,會因為悲傷,也是為了調節身心的壓力。
他將自己的所有情緒都藏得太深,但是他的身體還記得。然後在此時,無法承受、無法控制,默默的傾瀉著那份巨大的悲傷與哀慟。
幾乎要將他本人和窺得這一幕的她統統淹沒。
「我哭了哦。」
像是尋不到歸處也不需要主人的流浪狗,隨時都會死掉的樣子,卻還是在好好的活著。
內心比誰都要軟弱,獠牙比誰都要鋒利。
——好想撿回去啊。
花音眨眨眼,磨了磨爪子。
但是對方確確實實是個人類,還是個堪稱人渣的男人。
花音忍……沒忍住,抬手揉了揉他蓬鬆的頭髮。
她幫不了他——如果只是舉手之勞,是幫不了這個男人的。
除非成為他的歸屬,給他一個安穩的巢穴,並且一直陪伴著他。
就算給他錢,大概也只會隨手花掉。給他短暫的愛,也會當成速食品來補充一時半會兒的養分。
他的內心是枯萎的。
支撐他活著的……大概更類似於生物的求生本能吧?
拋開本能唯一能做的就是自殺了嗎?
花音在這短暫的時間裡,心情百轉千回複雜極了。
她第一次遇到這樣的人。
但是她還是遵照約定給了他車費。
看起來就像是什麼不可描述的交易一樣讓人尷尬至極。
「呀,真是一位善心的小姐呢。」
天生的流浪漢,毫無羞恥心的笑著。
花音相信,現在的他哪怕被她揍一頓或者隨便被哪個女人勾搭走推倒在床,也會是這樣讓人來氣的無謂模樣。
「借的可是要還的,要早點找到工作啊。」花音無奈的笑著,對他揮揮手,「那麼晚安,太宰先生。祝您今夜有個好夢。」
青年幫她關好車門。
「晚安,齊木小姐。」
想不到應對的辦法,只能扯斷關係。
反正也不過只是一場偶遇罷了。
計程車行駛向齊木宅的方向,花音忍不住捂住了臉。
她明白自己剛剛到底在波動個啥了。
那種漂亮聰明又有趣的男人,突然讓你看到了他毫無防備的脆弱模樣,彷彿滿身都是可趁之機,怎麼可能沒有任何波動啊!
比征十郎那個時候更糟糕啊這個男人!她都下意識聯想到他被女人給推倒的場景了!
一邊讓人覺得他是個成熟有魅力的男性,一邊又刺激了女性的憐惜與母性本能,真是超級可怕!
如果不是她年齡小,根本就沒辦法抗拒那樣的男人吧?!
某種意義上,真的是危險程度MAX啊,太宰先生!
行走的撩妹機嗎!
那種氣質到底是怎麼養成的!太可怕了!和一般的男性荷爾蒙完全不一樣!
絕對、絕對要遠離!
花音拿起手機就想刪掉對方的電話號碼郵箱地址。
然而,刪除鍵怎樣都無法摁下去。
「嗚……」
花音捂住臉,崩潰的嗚咽一聲。
咿——
不行啊,頭髮軟軟的,摸起來手感特別好!
超可愛的!超想欺負他!
就像是一條只會在你的面前才變得茫然又溫順的惡犬一樣,討好的蹭蹭你的褲腳舔舔你的手心,你就會產生一種想把它牽回家好好養起來的衝動。
。。。
不不不!那種男人一定是個勾搭過各種妹子的人渣!是罪惡之源!快點冷靜下來讓自己遠離他才對!
想想吧。
他掌心的槍繭。
他身上血的味道。
還有他那種特殊的消除能力。
——不是同一個世界里的人。
逐漸平靜下來。
——花音決定以後離陌生的年長男人們都遠一點,尤其是自帶那種Mafia氣質的。
無論是Giotto還是太宰治,都是禍害!
她一定要回歸正常又小清新的校園生活!絕對不要踏入什麼奇奇怪怪的大門!
突然就對即將到來的並盛中學的普通初二生活,無比的期待與渴望。
沒錯,能和貴志小天使一起去上學真是太好了!
——
太宰治漫無目的的行走在街上,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頭髮。
「被那麼小的孩子安慰了……?」
長得很像中也的小姑娘。
或者說,根本就是女版的中原中也。
就連氣質上,和安靜下來的小矮子也很像。
像到他根本無法說服自己兩人沒什麼血緣關係。
他指尖繞著一根橘色的長發,從記憶中挖出了一件陳年舊事。
七年前,紅葉大姐在某個孤兒院里發現了一個很像小矮子的女孩兒,表露了收養的意向。由於孤兒院院長只接受正規手續的領養,所以只得耽誤了一天。
然後在那個下著雪的夜晚,那個很可能會成為中原中也的妹妹的女孩兒就被欺凌致死了。
名字是……
——並沒有找到屍體。
名字是……
——花音。
太宰治抬起另一隻手,閉上眼睛,按住了自己被突突直跳的血管刺激得發疼的額角。
那段時間他和中也私下訓練對打的很兇。滿身是傷躺在地上爬不起來沒法再給對方一拳,只能歇著鬥嘴的情況下,他問過自己的搭檔,是否想要個妹妹。
「……還是不要了吧。」那個時候,笨蛞蝓沉默了很久,「太宰,我們這種人,是沒辦法也沒時間去獲得那種平凡的幸福的。」
無法自保的親人是致命的弱點。
就像是織田作和他的孩子們。
中原中也是橫濱港口黑手黨的五大幹部之一,能夠拿來威脅他的最多只有紅葉大姐那個金色夜叉。
紅葉大姐足夠強悍,那麼,那個小姑娘呢?
被自己牽著的手掌,又軟又小,滑嫩白皙,連個繭子都沒有,柔柔弱弱的。
或許很聰明,或許也察覺到了什麼,但是她根本沒能力直面那個世界里純粹的暴力與侵害。
只不過是個在普通的人家裡被愛著長大的女孩兒,過著正常人普通而又幸福的生活。
搭檔了這麼多年,再怎麼坑害小矮子,太宰治也不希望他會成為下一個織田作。
更何況,他已經不打算再回去了。
——橘色的髮絲滑過指尖,被風帶走,就此消失不見。
到此為止吧。
太宰治雙手插在風衣的衣兜里,緩緩的舒了口氣,再次眯眼笑了起來。
嘛,只要一想到過段時間,中也那個被支開的笨蛋出差回來發現自己「叛逃」時的表情,就心情好極了。
要給他留一份告別禮物呢,能把小矮子炸上天的那種驚喜才行。
不過,當個去救助他人的好人啊……
跳槽所需要的條件尚未達成。
那麼——
接下來該走哪步棋,才能見到最佳的轉職中介人、異能特務科的種田長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