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臉如常,周唯慢騰騰說得認真:「我的主治醫生那邊需要登記一下我配偶的信息,他問我很久了,我一直忙著沒問你要,今晚我盤查遺漏的郵件看到了,我就先問你要了,我明天好送過去給醫生登記一下。」
不疑有他,我隨即起了起身邊翻著包包拿身份證,邊說:「明天么?那我陪你去哩,我反正沒事兒干,我跟著你一塊兒去。」
「不要。劉多安,我不想你陪著我一起,這樣會徒增我的壓力,會讓我不自在。」
坦然自若,周唯拒絕掉我,他手再往前一些:「你把身份證給我,我明天用完就拿回來給你。」
怕是我的步步緊逼讓周唯感到不適,我雖內心不太是滋味,我還是勉強順從:「那行。」
將我的身份證揣入衣兜,周唯伏過來攏住我的後腦勺把我的額頭往他面前湊,他的唇落下來給我留了個蜻蜓點水的剮蹭,他輕聲說:「劉多安,我得忙到很晚,你早些睡。明天咱們一塊出門,我先送你去陪馬小妹,我再去找我的主治醫生,我忙完了再去接你。」
獨自一人躺在偌大的床上,面對著整個天花板的空曠,腦袋裡塞著各種各樣的煩心事,心裡又為周唯揪著揪著,我哪裡能有半分睡意,我各種翻來覆去輾轉反側,越是這樣越是精神。
煩躁間,我摸起手機看了看時間,我這才發現在渾然間已經快是凌晨兩點。
眼看著周唯還沒有要回來卧室的動靜,我一個激靈,那些渾渾噩噩頃刻煙消雲散,我飛快翻身下床就想往書房去找他。
書房裡面燈火仍然通明,但周唯卻不知所蹤。
那種難以形容的彷徨變作心頭的掛枝,我又像是踩在棉花上那般頭重腳輕的無力,我下意識第一時間往陽台跑。
這一次,周唯並未在陽台。
竭力按捺住快要哭出來的衝動,我強作鎮定將家裡的大大小小客房全翻了一遍,終於,我在樓頂的小閣樓找到了周唯。
他已經睡著了。
窩在那張小小的沙發里,他的身上只蓋著一張薄薄的毯子,他的雙手像是鑲嵌般緊緊摳住沙發的兩邊,他即使是在沉睡狀態,他的眉間仍有緊繃著的皺意。
心酸如醋,我盯著他看了不下五分鐘,我遲疑著縮回來想要將他拍醒的手,我躡手躡腳下樓抱了一床被子再回到他身邊,我給他蓋好,就挪了另外一個手指凳子到他面前來,我就窩在手指凳子里,時不時的看看他,再閉一閉眼睛。
這段時間我的睡眠質量差到極致,我的意志力還是沒能敵得過滾滾而來的睡意連綿,在不知不覺中我徹底進入了夢鄉。
在夢裡我還是無法安生,我又一次做夢夢見周唯要離我而去,他依舊那麼執拗的越走越遠,我跌跌撞撞想要追上他,我一個不慎踏空身體騰空往後倒,我驚了一下猛的睜開了眼睛,卻也對上了周唯的眸。
輕著動作將我放在床上,周唯有些內疚的模樣:「劉多安,我把你弄醒了。」
餘光掠過發現我已經身處卧室,我揉了揉眼睛:「沒事兒,幾點了?」
「才五點半,天還沒亮。」
拉過被子將我蓋上,周唯稍稍直了直腰:「劉多安你再睡一會,看你都困壞了。」
見是周唯站著,一副隨時要離開的樣子,我哪還有睡意,我起了起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呢?周唯你不陪我睡嗎?」
周唯沒有大幅度想要掙開我,但他那些細碎的動作銜接起來,就是想要從我這處鬆綁出去,他說得自然:「我睡好了,我先出去買菜給你弄好吃的…..」
我再加些力道與他拉鋸:「我不要吃好吃的,我想你陪我躺一會。」
有些為難在臉上流連,周唯緩了一會,說:「早點去市場那些菜才夠新鮮…..」
蹦了起來,我用手抱住他的胳膊往自己身上蹭:「不管,我就想讓你陪我一塊兒睡。」
或者是不忍一連拒絕我兩次,周唯躊躇了十來秒,他頗是勉強說:「好吧,那等你睡著了我再去。你快睡咯劉多安,我坐床邊上看著你睡。」
要是換作以前,我早能一巴掌甩過去順道罵他一句情商低下的破男人了,而此時此刻我只能不斷往咽喉里吞咽著苦澀,我再次卷上他的手,我撒著自己不擅長的嬌:「那不行,我是想要你抱著我嘛。」
還好還好,周唯並未嫌棄我這乾巴巴的表演,他反而順從著用手攬了攬我的腰:「拿你沒轍,就知道事兒事兒的使喚我。」
再順勢拽著他挨著我躺下,我仍然用手像藤蔓般纏著他:「你有很久沒有特別認真的親吻我。」
張了張嘴,周唯的聲音忽然有些沙沙夾在其中:「劉多安,抱歉了。」
不知是我變得實在脆弱,還是周唯這短短几個字裡帶著別樣的魔力,又或是夾帶催淚劑,我的眼眶頓時發紅髮熱,我需要咬住唇再重重抽鼻子,才將決意要肆意淋漓的眼淚收斂住,我含住滿腔的乾澀:「不要對我說抱歉,你還說劉多安我愛你,我要永遠和你在一起,這樣的話,才是我最愛聽的。周唯你說唄,你一向能說,說一串給我聽聽。」
「傻。」
沉默了半響才先吐納出這個單字,周唯語速慢了極點:「劉多安,你是還年輕,你是還沒經歷更多生活的瑣碎和雞毛,所以你現在才會可以這麼不管不顧,你也是還沒見識過我給你生活帶來的真正毀滅,我的病情也是還沒到那種能讓你恐懼甚至窒息的地步。這段時間我一直在想,我當初在澳門其實更應該乾脆一些,我不該那麼優柔寡斷那麼不幹脆….」
小心翼翼避著不擠壓肚子,我起了起身來朝周唯傾過去,我摟住他的脖子將臉不斷往他身上拱:「咱們不早說好了,以後都一起走,啥事都一塊兒面對嗎,周唯你幹嘛又要糾結這個。」
「我害怕。劉多安我特別害怕。我除了需要害怕我的病情會越來越嚴重,我會辜負你,我還需要害怕我有時候心智頓失對你造成傷害,我怕極了我會有哪天神志不清有被害妄想對你動粗,我更要害怕你跟著我,你不得安寧。就像這次的事件,劉多安你是命大才逃過這一劫。如若你和我毫無關係,你根本不用承受那麼多的亂七八糟雞飛狗跳。」
手覆在我的背上,周唯輕撫了幾把:「劉多安,咱們之前說好的那些,可以不作數,你還可以重新作出選擇,不然咱們離….」
我一個拳頭捶到了他的胸口上:「我不要!周唯你大爺,我還懷著孩子!你按著心口想想,你老婆還大著肚子你提離婚,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卧槽!」
那股勢頭頓時被摁下去,周唯先是黯然,他隨即無所適從的摸了摸額頭,他忽然稍加力道擁住我:「睡覺吧,別說了。」
清楚知道我已經不能再像以前那樣什麼都要掰出個蔥白菜綠的,我忍住心力交瘁徹底岔開話題說:「你就知道說廢話,我讓你親我,你都沒親。」
動作極慢,就像是過了一個世紀那般長,周唯才用手扣住我的後腦勺,他輕描淡寫那樣蹭了蹭我的臉頰。
我再度表達不滿:「還是敷衍,我要熱情一點兒的。」
說完,也不指望他能怎麼著,我變被動作主動的坐起來,我直接往他身上攀了去,我的手兩兩捧住他的臉,我閉上眼睛唇隨即從他臉上一路周遊。
在帶著星星點點的黑暗裡,我感覺到周唯呼出來的氣變得有些灼熱,他用手擋了擋我:「劉多安,行了你別鬧了,你這樣我把持不住。」
大腦有短暫的停滯和空白,這時鄧君影幾個小時前說的話浮躍著佔據了所有,我咬了咬唇,聲細如蚊:「把持不住就不要把持,你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多簡單的事。」
身體僵了僵,周唯氣息越發粗喘,他慢著聲子:「你還懷著孕,哪裡能瞎胡鬧。」
「一般….額,那個啥,就是那個醫生都會囑咐著,頭三個月不行,那意思估計是過了那三個月,後面可以適量,嗯,應該是這樣意思。」
絞盡腦汁的,我好不容易才將台詞捋順:「只要控制控制力道,應該是可以的。」
表情明顯變得活躍,周唯嘴上說著:「我怕不小心戳到孩子。」
我頓時覺得自己臉皮都不夠用了:「你以為你有竹竿那麼長,還戳到孩子,你咋不上天了呢!」
靜默幾秒,這丫急急忙忙越過我,他把那盞小檯燈關了,他再貼了上來。
還是顧著我,他不再像以前那般不管不顧的狂野,他整個過程動作溫柔而慢,他後面還怕我累著吧,就此匆忙結束了這場戰役。
不過這一場小心翼翼的身體交流,還是有那麼一丟丟的用處,事後周唯的精神狀態不再那麼緊繃著,他稍為主動的用手半攬著我,睡得很沉。
我看了他一陣子,卻是太累了,我轉眼也睡著了。
醒來,已經是九點出頭,我愣是沒讓周唯再去買菜啥的,我拽著他在外面對付了一頓,就去了醫院。
余傑沒在,聽馬小妍說的是,他公司上午還有個會議推不掉,馬小妍就讓他早些回去準備,余傑於是給她買來了早餐,就走了。
見馬小妍說得眉飛色舞,我喉嚨裡面陣陣乾澀,我一時半刻著實是找不到特別恰如其分的開場白,我真不知該如何往馬小妍的身上潑冷水,我只能靜靜聽著。
後面周唯給辦了轉院手續,馬小妍被轉入了VIP這邊,她一點也沒法安安分分的當一個本分的病患,她非得拉著我打撲克。
心四分五裂的,我一邊為馬小妍發愁,另一邊還要擔憂周唯一個人去見主治醫生可能會出現的狀況,我實在是沒有多少心情,可我架不住馬小妍再三邀請,我只得是強打精神配合著。
結果可想而知。
我那麼消極迎戰,我自然是節節敗退,這麼打了七八局下來,我輸得一塌糊塗,這可把馬小妍給嘚瑟到不行,她就像是被人點了笑穴似的不斷哈哈大笑,她還是止不住的那樣一直一直笑,直到她笑出了眼淚來。
她再用手去擦,卻是越擦越多,她最終選擇放棄掙扎,她還發出了淺淺的嗚咽聲。
就算我再遲鈍,我這時也發現了馬小妍的不對勁,我下意識站起來,我拍著馬小妍的肩膀緊張的問:「小妍,你怎麼了?你是擔心你臉上的傷嗎?你別擔心,剛剛教授不是來看過,他說你臉上那些傷小事兒,只要是好好護理好好養著,回頭一丁點痕迹都看不到….」
雙腿併攏著,馬小妍將臉埋進去,她拚命壓住了抽泣聲:「余傑,他並不愛我,他是個騙子。」
我心裡懸挂著的石頭隨即鬆開,然而隨之而來的是更沉甸甸的壓迫別在心口,我往前挪了兩步半抱住馬小妍的肩膀,我太需要清楚了解馬小妍的真正想法,我只能昧著心套路著:「怎麼了?你和余傑鬧矛盾了?給我說說,我才好知道怎麼開解你。」
馬小妍只管哭,她讓肆意的眼淚奔流了大約七八分鐘,她止住哽咽的同時,她徑直抱來一盒紙巾不斷擦拭著自己的眼窩子,她直將自己眼角的淚痕抹得丁點不著,她才停下動作,她已經恢復了冷靜:「沒有鬧矛盾,不過他不愛我,是事實。」
我看透了馬小妍表面冷靜下的故作堅韌,我手足無措著只能順勢坐在床邊上拍她肩膀:「怎麼回事?」
「劉姐,如果我不出這麼一趟事,可能我還會沉溺在余傑愛死我的錯覺裡面不能自拔,我會繼續自欺欺人,余傑次次對我的許諾都是說過就忘,那是因為他太忙,他對我的陪伴很少也是因為太忙,他從來沒有主動親吻我,沒有主動擁抱我,他次次都要被動接受我的觸碰,不過是因為他老實木訥,我會有許多許多借口為他開脫為他辯白,我會用我的想象力,將他打造成我最理想的伴侶,我想我此前是應該可以做到的。但是現在,我不行了。因為,我醒了。」
咧嘴,馬小妍自嘲的笑笑:「想來,我有些可笑。我之前是沒拿鏡子照照我自己,我是沒能明白我渾身上下有哪些閃光點,我才能讓閱人無數的余傑對我一見鍾情,我才能讓他在接觸沒三兩次,就對我各種熱乎各種追求,我飄了,我沒摸清自己幾斤幾兩就沉淪了,我自己也是有些活該。」
心裏面難受得要命,我忍著十分辛苦,我只能是無力安慰:「小妍你瞎說什麼,你是個好姑娘….」
「不,我就是傻蛋。」
猛的搖頭,馬小妍忽然靠過來,她將頭抵在我的肩膀上,她顫著聲:「劉姐,我聽到余傑和你家那個打電話了。我傷了,他沒對我傷得怎麼樣上心,他反而是急巴巴的背著我,想要從你老公那裡要好處,他那副嘴臉,實在讓我鄙視。」
手無力拍著馬小妍的肩膀,我越來越詞窮:「小妍咱們別難過…..」
聲線越弱,馬小妍輕著聲解救了我的局促:「劉姐,你不要安慰我了,你也別為余傑說好話,你好好聽著,余傑他還不是欺騙我感情那麼簡單,他就是一個渣渣,我給你說,他其實是另有目的,他是受人所託來接近我,他是想從我這處探聽你的消息,他是想對你不利!」
我持續那麼久的疑惑和搖擺,被馬小妍斬釘截鐵般的直往實地里捶,我有些應接不暇:「受人所託?他受誰所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