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以找班主任，上次班主任就主動找他問過，只要他開口，他就可以馬上和喬嵐坐在一起。

可是郯墨卻不想這麼做。

大到世界，小到班級，對郯墨而言都有自己該有的規則，就連換座位這種小事情，也有自己的規則自己的方法。喬嵐上次問他，既然都會爲什麼不去考試，可他覺得，會不會與考不考試並沒有什麼關係，但現在，郯墨找到了其中的關係。

喬嵐換到了別的位置，也有些不大樂意。

陳曜陽又坐在她左邊，距離郯墨又變遠了。

上週因爲坐的很近，喬嵐明顯感覺到郯墨說話好之前已經有了進步，結果一週之後又換了座位，她不能再一轉頭就和郯墨說話。

她回頭看了一眼，坐在郯墨前邊的女生，將桌凳拉得很靠前，故意與郯墨拉開很大一片空間。

喬嵐盯著那個女生看了好半天，最後挪開了視線。

郯墨的有些舉動，喬嵐在現時間經常很難理解，有時候甚至會理解錯誤，但是等過去一段時間，喬嵐就能大概琢磨出郯墨的意思。

比如上次因爲一句喝水，郯墨就不理她，又比如之前郯墨明明在西餐廳裡會和她說話，但是一到學校就突然變啞巴。

郯墨的思維和常人不同，所以有時候想理解他會稍顯困難，但是有一點又會比較簡單，那就是郯墨無論想什麼，他是絕對不會有惡念的，也就是說他做任何事的出發點，都不會害她，甚至其實都是爲她好的。

一想到這裡，喬嵐就有些怨憤有些難過，所以人都覺得郯墨可怕，其實他內心比任何人都要單純乾淨。

順著這個思路，喬嵐終於大概明白了郯墨爲什麼不在班裡和她說話，亦或者說爲什麼不在其他同學面前和她說話。

他擔心這裡的人會因爲她和他接近，從而疏遠她，或者中傷她。

喬嵐的眼楮又有些發酸了。

她真的不是個多愁善感的人，上輩子哭過的次數兩根手指頭就能數清楚，她像一跟雜草一樣長了二十年，如今在看見這個少年的時候，心口最柔軟的位置被觸踫了一次又一次。

這世上有這麼一個人，善良到讓她覺得心疼。

裴寧正在和她講著題，講著講著突然發現喬嵐沒了聲音，看了一眼這才發現喬嵐在發呆。

“唉，想什麼呢”，裴寧抓住喬嵐的胳膊，“這道題我也有點不太會，你等我再看看…”

喬嵐沒忍住又轉頭往郯墨的位置看了一眼，卻正對上郯墨的眼神，他漂亮的淺色眸子靜靜地盯著她看了半天，然後重新低下了頭。

喬嵐覺得自己眼裡大抵是有了幻覺，在郯墨低下頭的那一刻，她像是感覺到了郯墨眼中的悲涼，夾雜著一種被全世界拋棄的冷漠。

喬嵐手指一顫，突然急忙抖掉還抓在她胳膊上的裴寧的手，裴寧詫異問她怎麼了，喬嵐愣了愣。

她也不知道怎麼了。

她只是有種錯覺，覺得郯墨好像並不喜歡裴寧離她這麼近。

“沒事”，喬嵐垂下了眼睫低聲道，“還是不會嗎。”

“太難了不會，怎整，一會兒要交的”，物理化學能和陳曜陽有一拚的裴寧也不會做的題，喬嵐自己更沒指望了，她低頭看著卷子上的題，半晌後站了起來，拿著卷子往郯墨的位置走去。

這會兒正是下課，郯墨前邊的同學都不在座位上，喬嵐走過去坐在郯墨前邊的座位上，將原本離郯墨很遠的椅子拉到了離郯墨很近的地方，沒有在意班裡齊刷刷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郯墨早就看見喬嵐朝著這邊走過來，捏著筆的手不受控制的攥緊，他看著喬嵐又坐在了前邊的位置。

她爲什麼過來，她不是正在和裴寧說話，裴寧的手甚至還搭在她的胳膊上。

郯墨沒辦法控制內心涌上來的莫名又讓他不安的情緒。

他看見喬嵐在和裴寧說話，他覺得自己對喬嵐而言，與裴寧也許沒有任何不同，不，還是有不同的，他根本比不上裴寧，因爲他在離開喬嵐後這麼痛苦，可是喬嵐卻依舊和旁人說著話對著旁人笑。

即使已經想好了要佔據裴寧的位置，可是的每一分鐘每一秒鐘，都讓他無比難捱。

就像黑暗中闖進的那盞燭火，正在一點一點的離他遠去，他不敢確定，自己追著燭火的方向，燭火還會不會爲他而亮。

對於正常人而言，有時會缺乏安全感，可對於郯墨而言，他根本就沒有安全感。

可是現在喬嵐又來了，郯墨適才難以壓抑的煩躁與不安，像是在一瞬間找到了傾瀉口，他盯著書上的字母看了好半天，又沒忍住擡起頭看著喬嵐，問她來幹什麼。

喬嵐將卷子放在桌子上，又將卷子掉個方向，正對著郯墨，“找你問題啊，這道題我怎麼都做不出來，郯墨，你一定會吧。”

郯墨冰冷的目光從喬嵐臉上移開，定定的落在裴寧的後腦杓上，“你可以問他。”

喬嵐順著郯墨的視線瞅了一眼，又轉了回來，“太難了，裴寧他不會。”

所以是先問過裴寧，裴寧不會纔來問他麼。

郯墨低下頭，看著眼前過分簡單的題目，重新看向自己眼前的書，“我也不會。”

他肯定是會的。

喬嵐查過，郯墨前幾天看得那本書就連大學生都覺得很有難度，能看懂那樣的書怎麼可能不會高一的一道物理題。

他不願意。

剛剛那個冷淡又悲傷的眼神，其實根本不是錯覺。

“好吧，你也不會，那就算了。”

郯墨身體在聽見這話後又是一僵。

就這樣…算了嗎，馬上又要走了嗎。

喬嵐拿回了卷子，沒有走，重新趴在椅背上，聲音輕快，“反正問題是順帶的。”

郯墨一愣，眼睫輕輕一顫，順帶的？

喬嵐笑眼彎彎，“主要是找你說說話啊，你又不主動找我，只能是我來找你了，然後順便問一下這道題怎麼做。”

逐漸從黑暗中遠離的燭火，又重新回來了。

郯墨看著女孩面上的笑意，手指輕輕一顫，半晌後開口道，“給我。”

“什麼”，喬嵐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卷子。”

喬嵐一愣，繼而笑了，“快幫我看看，就這道，好難啊。”

郯墨拿起筆，不到十秒後，筆尖落在卷子上，迅速的寫出一串字跡。

這還是喬嵐第一次看見郯墨寫字，落筆很快，字跡清晰漂亮，幾乎不用思考卻又果斷自信的模樣，喬嵐突然覺得眼前的少年渾身在發光。

喬嵐看著細長蒼白的握著筆的手，感嘆道，“郯墨，你手指真好看。”

郯墨手指一顫。

白的病態的一雙手，有什麼好看的。

最後一個字寫完。

郯墨將卷子重新遞給喬嵐，“快上課了。”

喬嵐輕笑一聲，“馬上就走”，將卷子拿好站了起來，將椅子放回原位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班裡許多盯著她看得同學，面面相覷，最後搖搖頭。

“都換座位了還專門過去？”

“他們到底在說什麼？”

“我沒看錯吧，郯墨在寫字？”

“指不定是喬嵐逗他玩你，他要是會寫字，那我都能考年級第一了。”

一直鑽頭研究的裴寧沒有注意到發生了什麼，只知道喬嵐離開座位一會兒，等回來後，一直沒做出來的題居然做出來了。

“做出來了？”

他也做出來了，裴寧瞅了一眼，發現自己答案和喬嵐的不一樣。

“做錯了吧”，裴寧說，“我覺得是這樣。”

喬嵐拒不改正，“我覺得我的對。”

各持己見之後，都沒有改正，將卷子交上去之後，物理課又發了下來，裴寧看著自己的0分，再看看喬嵐的12分滿分，傻眼。

拽過喬嵐的卷子看了好半天發現了不對勁，“不是…這不是你的字啊，你問人了啊。”

“是啊”，

“問誰啊。”

喬嵐笑眯眯回頭看了一眼，“一個天才。”

裴寧︰“……”

轉眼又是一週過去，等再次來學校，喬嵐離郯墨更遠了。

班主任在上課的時候警醒名次排在後面的同學，“老師說過了，按名次排座位，並不是完全按名次，所以名次靠後的同學也不用氣餒，只要你有進步，只要能讓老師看見你的進步，還是可以和成績更好的同學成爲同桌。所以，機會是留給又準備的人的，大家都聽明白了嗎！”

“聽明白了…”

下課的時候李凡幾個人湊在陳曜陽桌子跟前打趣，“曜陽，出去活動活動？”

陳曜陽做著題，“這會兒沒空。”

“臥槽，你怎了”，幾個人都震驚了，想到什麼似的往喬嵐那邊看了一眼，“準備把第一搶回來啊。”

陳曜陽沒有搭理。

“你之前都沒怎麼學，歷史政治壓根沒怎麼背，這次考前稍微背一背，絕對又是第一，用得著這麼擔心嗎。”

“以防萬一。”

衆位學渣沉默，可能不大明白學霸們之間的良性競爭。

李凡想了想，回頭看了眼就坐在背後的喬嵐一眼小聲道，“其實也別太小看喬嵐，她上次物理化學加起來就比曜陽低了七分，她又那麼拚，下課除了逗郯墨玩玩幾乎都在看書，而且她文綜是真的強。”

語文歷史政治，這三門一般拉不開太大差距，但是上次喬嵐這三門比陳曜陽高了將近三十分，比文科很強的宋瑤都高了十幾分，這就很恐怖了。

陳曜陽自尊心這麼強，不想再被喬嵐壓著，也是理解。

幾個學渣嘆了口氣，兄弟如此牛逼，他們一點都沒被鼓勵到。

“自打喬嵐上次考了第一後，咱們班就跟打了雞血似的。”

誰說不是呢，就連陳曜陽都開始動真格的了。

“我突然覺得我都有些慚愧，你知道我早上看見啥了嗎，臥槽我看見郯墨居然在看歷史課本”，秦洋嗓門大，雖然沒有扯著嗓子喊，但喬嵐的座位本來離陳曜陽就很近，聽見郯墨的名字頓時停住了筆。

秦洋笑的不行，“傻子都知道學習了，真的，我真覺得咱們也該看看書了，臥槽誰撞我。”

喬嵐面無表情的從秦洋背後擠了過去，“別擋道行嗎。”

秦洋︰“……”

他個子一米九，站在不到一米寬的走道里，確實將路堵得嚴嚴實實。

李凡將秦洋扯了一把扯回來，看著喬嵐走遠了這才小聲道，“我怎覺得她是故意的？”

秦洋眼楮一亮，“故意撞我的？”

李凡一看秦洋這樣子就知道又他媽亂想，“你剛剛說郯墨，喬嵐不高興了吧。”

“我說郯墨跟她有什麼關係？”

“誰知道，喬嵐護著郯墨跟護崽子似的”，李凡搖搖頭，“之前不是還爲了郯墨和唐琴吵了一架嗎。”

“說廢話就去外邊，別打擾我做題”，陳曜陽皺著眉頭讓幾人滾蛋，等秦洋幾個人都走乾淨了，丟下筆。

草。

突然不想做了。

——

喬嵐將自己的筆記翻了出來，用了一天的時間，將自己凡是能想到的沒有寫到本子上的內容，全都補充了上去。

她確實是故意撞秦洋的，但是等撞完後，心跳卻有點快。

秦洋說話難聽，但是應該沒有說謊。

他說郯墨在看歷史課本。

郯墨之前也看歷史書，喬嵐有次看清楚了，那是一本世界歷史講義，很厚，很專業，按理說看過那種書的郯墨，絕對不會看課本的。

和他看的書相比，內容太少了。

但是郯墨卻真的在看了。

AS症的人是很討厭改變的，他們喜歡按照自己的規劃，一成不變的重複每天的生活，所以只要有一點點不同出現，那一定代表著其他的意義。

也正是因爲這樣，喬嵐突然猜測到了什麼，她覺得不敢置信，但是卻又忍不住高興。

如果是真的呢。

如果郯墨是真的決定要改變了呢。

郯墨沒有告訴她，也沒有和她說過這件事，所以喬嵐不能去問郯墨。

雖然不能問，但是卻可以做點別的。

郯墨是很聰明，所以對於數學物理這類，喬嵐想起那天幾秒就被郯墨做出來的物理題，覺得自己擔心的完全多餘。

但是歷史政治不太一樣。

懂得多知道的多，不一定能考高分。

有些答案是死的，是書上沒有的。

第二天，郯墨來到學校後，卻發現桌洞裡多了兩本筆記。

封面上寫著大大的兩個字，喬嵐。

郯墨心尖隱隱一顫，拿出了筆記，輕輕打開。

細細密密的知識點，很齊全，而且爲了區分清楚，還用了不同的筆標註出來，生怕他看不清一樣。

一本歷史，一本政治。

其實自他做了打算後，就已經託陳伯複印了很多，陳伯動作很快，帶回來的知識點更齊全更豐富，但看著手裡的本子，郯墨還是沒捨得還回去。

全數翻看一遍後，又讓陳伯去複印了一份，第二天重新還給了喬嵐。

喬嵐看著手裡的本子，這就看完了？

別是她猜錯了，郯墨其實根本沒有想去參加這次考試？

還有十天就是第二次月考了，按照平時，老師們也要開始準備出卷子了，可是等上課的時候，班主任卻告訴所有人一個不怎麼好的消息。

“這次呢，我們買了S市的XX一中的月考卷子，XX一中，所有人都知道吧。”

一聽這句話，全班已經開始了哀嚎。

這年頭還沒有哪個學生沒聽過XX一中的。

高考大省的頂尖學校，每年本省清華北方錄取的學生，XX一中能佔一半。

這次買了這個學校的卷子，所有人在第一時間明白了一個事實。

那就是，這次的月考，將會非常非常難。

全班開始哀嚎不止，但是也有相對心情很好的學生，比如裴寧，比如陳曜陽。

卷子難，那差距就會更大，尤其是像數學物理英語這類很容易拉分的科目，對於拔尖的同學來說，是佔便宜的。

尤其附中還有一個很變態的操作，就是每一門都是150分。

把人家一百分的卷子拿來，改一改每道題的得分，變成150分，這樣每道題的分數更好，那分差也會隨之更大。

喬嵐都有些慌了。

當然還是慌物理。

她物理不差，在班裡也能排進前五，但是比不上陳曜陽還有裴寧這麼好的天賦。

喬嵐輸給誰都不想輸給陳曜陽。

接下來的十來天，喬嵐越拚命了，而且學會了取巧，比如說英語課，稍微騰出點時間學學物理，其實也可以。

英語成績差經常拖後腿的裴寧，看見喬嵐英語課上看物理，簡直要哭。

爲什麼人生就是如此的不公平，他這麼認真了，英語還是跟不上。

喬嵐想了想，“沒辦法，你英語底子差。”

裴寧︰……

算了不聊了。

喬嵐笑了笑，沒再說什麼，重新好好看書。

晚上回到喬家，喬母實在是想不通喬嵐一天在幹什麼，天天晚上十二點後纔回來。

“你一天到底幹什麼呢，再不說我就去學校問你老師。”

喬嵐蹙了蹙眉，“打工。”

打工？

喬母愣了一下，“打工幹嘛。”

以防萬一，喬嵐心中默默道，瞥了喬母一眼似笑非笑道，“你和二姐不是想讓我出去見見人嗎。”

“那既然這樣，直接去唄，還念什麼書啊”，喬母欣喜道，說完又覺停住了。

好不容易家裡有個唸書唸的好的，因爲喬嵐上次考了年級第一，喬母終於在喬老太還有喬二嬸跟前有了點面子，現在直接讓喬嵐不念書了，又覺得可惜。

不念書了，可就沒什麼好炫耀的了。

一想到這兒，喬母又有些怨憤，怎麼就兒子唸書不行呢，如果兒子成績好那該有多好。

“不行，書還是先念著吧”，反正喬二姐那邊說給喬嵐看對象，還沒看好。

喬嵐似笑非笑的看了喬母一眼，“知道了。”

每天的時間都安排的滿滿當當，時間似乎過得就很快了，快到讓人覺得不夠用。

第二次月考安排在了這周的週四週五，兩天考完全部後，週末老師加班改卷子，週一一來學校就能知道成績。

真是緊張又刺激。

週三的時候，每個班下發了考試名單，貼在了門上，然後將桌子全部拉開，再在桌角貼上考號，又給每個學生給了很粗製濫造的“准考證。”

其實就是一個紙條。

同學們擠在一起看，有沒有誰和誰在一個考場，說說笑笑這才散了。

考試期間，是不用上早自習跑早操的，八點鐘準時開考，在八點前準時到考場就行。

雖然說不用跑早餐，但是大多數同學還是提前到了教室，喬嵐來的稍微晚點，七點半進了教室後，教室裡很多學生都認出了她，有些竊竊私語說那不是喬嵐嗎。

喬嵐將書放在桌子上，然後出了教室下了樓。

她站在早晨的晨光下看著遠處，路過的同班同學問她在幹嘛，喬嵐道，“在等人。”

等人？

等誰？

正想問，卻看喬嵐突然露出了笑容，下了樓梯朝著外邊走去。

同學一回頭，一瞬間覺得自己可能出現了幻覺。

要不然怎麼會在考試日看見郯墨？

可是再看去，沒有看錯，坐在輪椅上的那個人，確實是郯墨，而剛剛說等人的喬嵐，也正往那邊走了過去。

輕聲道，“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