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小宇宙交予曙光或人類文明研究，程心思量很久都拿不定主意。

首先，小宇宙不是自己的東西。

其次，就算雲天明願意貢獻出小宇宙，誰來研究它又是一個問題。

聯合政府？遠航艦隊都處於亞光速，根本追不上、也沒有聯絡手段。

且，自己被困死在了黑域中。

曙光？也不行，黑域內的曙光，其算力、生產力都受到了低光速的制約。

“根本沒辦法研究啊…”

程心一聲輕嘆，回憶起聯合政府的遠航戰略：安居之地遠離太陽系，一千光年。

今年是羣星491年，最先啓航的艦隊也才走完星際長征路五分之二的路程。

這一千多年裡，人類的科學技術必然趨於停滯，他們需要一個技術爆炸的契機。

自己身邊就有一個契機，卻無法送達人類文明的手中。

沒有成功的可能，程心就將這個想法深埋內心。

接下來的幾個月，兩人一邊搬家，一邊學習三體文字。

資料源於小宇宙管家，智子的數據庫，是三體文明允許雲天明帶走的資料。

主要內容是文化、還有部分理論概述，沒有具體的理論與技術資料。

雲天明是第二次學習，可能是殘留痕跡的影響，他學得很快。

程心也不賴，過目不忘在學習上有着天然優勢，她甚至比雲天明都要學得快。

他們學習的目的有兩個，一是好奇三體文明本身，好奇雲天明遺忘的過去。

二是想知道小宇宙是如何建造的，有沒有離開黑域的辦法。

程心很快就發現，小宇宙能離開黑域。

用肥皂泡泡舉例，大宇宙是個非常大的泡泡，小宇宙是個微不足道的小泡泡。

小泡泡依附於大泡泡，相接觸的部分就是聯通兩界的門。

小宇宙在超膜上移動，不受大泡泡內環境的影響，黑域困不住小宇宙的門。

有辦法離開黑域，甚至因爲小宇宙時間可調，自己能在有生之年內前往宇宙的任何一個位置，這讓程心深埋在內心的想法死灰復燃。

雲天明何等精明，很快就看出了程心有心思，他問：“在想什麼呢？”

程心明亮的雙眼望向這個星球上唯一的男人，憂愁的說：“天明，你說，如果世界上只剩下我們兩個人類，是不是太孤獨了些？”

雲天明一愣，瞬間理解了她的內心，世界上沒有比他更瞭解程心的人。

他想起一件事：大學的時候，學校組織郊遊，在登山的路途中，程心忽然停下，彎腰小心翼翼的撿起一隻軟乎乎、溼漉漉的醜陋蟲子。

一般女生可不敢這麼做。

那時有女生尖叫的說：“噁心死了，你碰它幹嘛？！”

程心將蟲子小心翼翼的放到路旁邊的草叢中，回答道：“它在這兒會被我們踩死。”

雲天明知道，現在的情況與當初一樣，程心想救下即將被踩死的蟲子。

她想讓更多的生命逃過宇宙末日。

僅僅希望更多的人類躲進小宇宙，那太狹隘了。

神話中，登上諾亞方舟的可不只是人類，還有各種各樣的飛禽走獸。

雲天明知道，自己手中就有這樣一個諾亞方舟，若是能量產它…

但這可能嗎？的確有可能，在有樣品的情況下，相信無論是人類文明還是曙光，都能很快掌握小宇宙技術。

就算沒有樣品，人類文明遲早都能掌握小宇宙，無非是犧牲更大而已。

但…，讓全部生命都躲過末日的代價，是整個宇宙都失去未來。

天若有情天亦老，只有無情的宇宙才能恆久長存，愛只會毀滅宇宙。

根據三體人的宇宙學理論：宇宙的總質量設計得很精巧，只是剛好能使自己坍縮，總質量只要減少一點，宇宙就會由封閉變成開放。

宇宙將永遠膨脹下去，空間擴張速度超越光速，大部分文明將被困死在孤島。

在此之前，如果宇宙中的大片區域被二維化，甚至是一維化，那麼宇宙中無數的黑洞將會撕裂變得脆弱不堪的空間，把宇宙物理意義上的撕成兩半。

拯救生命，代價是宇宙毀滅，以愛之名、愛之行爲摧毀一切…

那時，你會陷入悔恨而痛不欲生嗎？

不，那是更大的愛，伱會歸還物質。

雲天明想起一段文獻資料，大低谷的某次災難，不，是很多災難，曙光救了很多人，然後又放任他們死去。

這麼做有意義嗎？

曙光的答案是沒有意義，只是人類的道德要求他們這麼做而已。

“天明？”程心帶着疑惑的輕聲呼喚，讓雲天明的思緒回到現實。

他沉吟片刻，回答道：“並不孤獨，你不是已經獨自生活了兩百餘年嗎？”

雲天明不想深談這個話題，有些事最好的處理辦法是放下責任、不要去想。

“再說，不是還有兩個人工智能嗎？他們能塑造非常真實的虛擬世界。”

話剛說出口，雲天明就愣住了，一個疑惑出現在心中：程心現在是新人類。

新人類情感淡漠，哪怕擁有性別，相關激素的分泌水準也遠低於古人類。

物質影響意識，如果沒有足夠堅定且持久的感情、記憶作爲人格錨點，那麼新人類會隨着時間的推移變得如同三體人一般極端理智。

如同微觀化超智帶來的影響。

新人類獨自生活兩百年後，真的還有愛這種東西嗎？

雲天明想起前不久曙光的提議，進行更加完善的新人類改造，獲得更悠久的壽命。

基因檢測顯示，自己的基因更加接近古人類，這證明在三體世界的時候，自己並沒有進行人類文明世界科學院模式的新人類改造。

他了解自己，大概想到了原因：人類世界的美好與我沒有多少關係，我卻承受了來自人類最大程度的的惡。

我是個孤僻、自閉的人，這糟糕的性格導致我不受女孩喜歡。

工作時，社會上看似隨和的人把我賣了幾次，我卻還要幫他們數錢。

摔了幾次後，我變得更加自閉。

我的姐姐，希望我安樂死，不要浪費錢。

我愛的人，親手將我推進深淵。

在這種情況下進行新人類改造，雲天明敢肯定，自己一定會失去最後一絲牽掛，異化成徹徹底底的非人之物，然後背叛人類文明。

自己尚且如此，那程心呢？她沒有受到影響嗎？

悠久歲月後的再次相見，一方的性格卻如同初見時那樣，想想都不可能。

就說雲天明自己，哪怕失去記憶，他也不是以前那個孤僻自閉的男孩。

他現在是非常自信、成熟，引領一個文明的智者。

雲天明想到了曙光，她想要小宇宙。

改變人的性格其實很簡單，影響部分激素的分泌就行了。

更別提曙光的人格側寫系統了。

問題是，這是持續不斷的影響，還是自己出現後突然進行的影響？

三年時間，痕跡太明顯。

兩百年時間，或者更久？那太恐怖了。

雲天明先是意識到曙光的恐怖，只要是概率上不爲零的事，她都會堅定不移的執行，比如說尋找三體人這件事。

然後又想到了曙光娛樂。

三體文明的史料記載，維德掌控曙光娛樂後，曾短暫重啓過階梯計劃一段時間，並強迫程心承擔起未來聯絡員的責任。

無論是哪種情況，只有一件事是事實：自己被算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