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飲鴆止渴，陰影之龍
荒蕪寂寥的曠野之中，恐怖的寒氣如噴泉般從沉陷的地底涌出，又似蛛網在草地上蔓延，方圓數裡的範圍，時令直接從深秋進入嚴寒，一小塊區域內天空直接落下鵝毛大雪。
雪是殷紅色的，像沁透了鮮血，充斥着肅殺滅絕之意。
深坑之內，遍佈的暗紅冰霜中，羅南面目猙獰，全身肌肉扭曲，如妖似魔般將十指深深插在面前的泥土裡。
“赫卡爾託..冰霜！”
“赫卡爾託..冰霜！”
無數個尖銳滑膩的聲音在他耳邊歇斯底里地吶喊嘶吼着，不斷重複着同一個名字，彷彿無數塊石頭在光滑的玻璃表面死命摩擦，引人發狂。
此時，濃稠如石油的黑暗已經佔據他意識空間的絕大部分角落。
那是屬於赫卡爾託從時間長河內翻涌上的殘存意志，充斥着各種霸道、邪惡、殘忍、暴戾.的意識。
六顆淡金色的精神力結晶“艱難”地綻放着光芒，層層疊疊的陰影環繞包裹上來，他的本我意志在不斷地被吞噬
“放開”
“擁抱偉大.”
“你我本該爲一體.”
一陣陣呢喃的聲音，彷彿古老惡魔的低語，威逼、蠱惑他鬆開心防。
“嗬——”
無法言說的痛苦中，羅南雙目赤紅，低吼着狠狠一拳杵地。
“轟隆！”
恐怖的力量隨拳頭宣泄出去，以他爲中心，周圍一圈數百米的大地無聲無息地崩塌，爆開！
泥土混合冰霜的巨浪噴涌而出，漫天的血色泥漿中，羅南的身形不受控制地緩緩升起。
此時此刻，他就如同一輪古老罪惡之陽，全身上下無時無刻不在釋放着冰寒、肅殺、不詳和禁忌的氣息。
濃烈的血光充塞着整片天地，一片鳥羣從高空飛過，毫無徵兆地便化作暗紅色的塵糜消散一空。
翻開的大地土壤中跌落出無數細小生物的屍體，這一片區域，再無任何生命存活
羅南身形懸浮在半空，暗紅色的長髮像活物一般在他背後狂舞。
他面目扭曲，雙手狠狠抓着自己的腦袋，十指深陷進去，刺破皮肉，鮮血流出亦不自知。
痛！
太痛！
這種靈魂被吞噬，意志被強行剝奪的痛苦超出他以往承受過的任何一種痛苦。
他現在就好像落在某個龐大凶物的大嘴裡，被其用利齒一點一點啃咬咀嚼着，像是要將他整個人徹底揉碎了嚼爛了再吞嚥進去。
這一次強行融合血脈所造成的後果，比上一次還要嚴重十倍不止！
且不說羅南這會兒根本來不及趕回白銀法環，利用聖血樹將體內的血脈進行三次純化，重新提取凝鍊成血脈結晶。
就算聖血樹在跟前，恐怕也難以再起效果。
這一點，不僅是他很清楚，此時盤踞在他意識空間內的那個“祂”，顯然也很清楚。
恍惚中，羅南已經看到一道接天連地的龐大八首巨蛇輪廓，在眼前不斷變得清晰。
那一雙雙宛如日月的猩紅蛇眸，正冷冷地注視着自己。
“祂”在等。
等自己意志完全崩潰那一刻的到來。
這是羅南和“祂”之間所達成的“交易”。
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東西是平白無故的，在獲得遠超自身的力量的同時，自然也需要付出相應的代價。
漸漸的，意識空間內的六顆精神力結晶完全被陰影所吞沒。
屬於“赫卡爾託”的古老意志幾乎將整個意識空間侵蝕，無邊無際的黑暗環繞中，羅南的自我意志只殘存一簇星火，隨時有被徹底撲滅的可能。
血色的穹頂下，無邊無際的曠野中，在最後一點“光亮”即將被吞噬之前。
羅南緩緩擡手，狹長鋒銳的手指在胸前割出血淋淋的仿若六芒星的圖案。
“啊薩斯林..啵..”
顫抖的嘴脣中，吐出古怪拗口的咒語音節。
“爲從者..當.”
“共承荊棘！”
伴隨着最後一個字念出，他猛地擡頭，胸前的六芒星圖案光芒大綻。
霎那間，一股無形且奇異的力量自他體內生出。
意識空間內，彷彿有無形的漩渦形成，原本已經差不多佔據全部意識的屬於“赫卡爾託”的古老意志不受控制地滾滾流入漩渦內。
這一刻，羅南彷彿聽到“赫卡爾託”震怒的低吼之聲。
他扭曲的臉上露出微笑，渾濁的眼眸裡盡是暴風雨洗過之後般的寧靜。
他早知道和“惡魔”交易後的結果.
所以他也不是.
完全沒有任何的後手啊。
寧靜的秋日湖邊，年輕的羊倌抱着心愛的小羊羔躺在鬆軟泛黃的草地上。
毫無徵兆的，偌大的野湖湖面突兀結冰，恐怖的寒意潮水般從湖底深處漫卷襲來，可憐的羊倌和他的綿羊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便同湖畔的一切全部在這股寒潮之下紛紛凍成了雪白的冰雕。
只是眨眼之間，這片野湖附近就徹底化作一片冰天雪地的世界，彷彿唯獨這裡進入到嚴酷的寒冬季節。
可怕的寒意還在瘋狂的向上積累，冰霜如洪水猛獸一般朝四周蔓延，草坪、土坡.眼看着就將入侵到遠處的森林。
“轟隆！”
結冰的湖面突兀炸開，一團黑色冰霜從湖底飛快躥出。
滾滾冰霜翻卷涌動着，其中似乎還隱藏着什麼可怕的巨物，還有隱隱的嘶吼和掙扎聲不斷傳出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一切的動靜平息下來。
黑色的冰霜慢慢散開，從中顯露出一條百米巨蛇的影子來。
這巨蛇長着雙頭，兩顆頭顱中間還有一個不大不小的鼓包，全身遍佈着深藍近黑的冰晶蛇鱗，蛇目猩紅，給人以一種無比古老邪惡且霸道的感覺。
“.@#￥.”
雙頭巨蛇眸光冷漠地注視着一個方向，口中吐出古老晦澀的語言，像是在說着什麼。
片刻之後，它深深凝望了遠處一眼，無聲無息地轉身，向着未知的遠方遊弋離去。
天地間一切的血色和冰霜盡數散去，羅南從天空跌落，落在深不見底的巨坑內。
“呼——呼——”
他劇烈地喘着粗氣，白皙勻稱的身體上，一道道汗液匯成的水流順着皮膚肌肉流下，但未等滴落，便被周遭無處不在的濃烈寒氣凝凍成霜。
彷彿剛剛經歷一場生死大戰。
事實也確實如此。
此時的羅南已經成正常狀態，白髮如瀑散落在地上，以鈦金屬以龜爬的速度一點點攀附上他的身體，凝成法袍的樣子。
感覺恢復的差不多了，羅南才緩緩從地上站起身來。
意識空間內，屬於“赫卡爾託”的意志已經全部消失。
可以說，他的意識空間從未像現在這般.“乾淨過”。
和上一次強行融合血脈，險死還生的過程比起來，這次更爲兇險的反噬，他似乎反而度過的還要更輕鬆許多。
但只有羅南清楚，他現在之所以能“全須全尾”地站在這裡，不過只是.
“飲鴆止渴罷了.”
羅南深吸一口氣，回想着他剛纔的一番操作——
“波西林娜的主僕契約”，有着讓從屬者替爲主者承受“傷害”的效果。
他利用這條“規則”，讓遠在冰湖蟄伏的冰晶魔蛇替他承受了一半“赫卡爾託”意志的反噬。
而之所以現在“赫卡爾託”的意志從他體內全部退走，則是“赫卡爾託”自己的選擇。
試想一下，面對一具“羸弱”且沒什麼“潛力”的人類軀體，和一副擁有着純正上古冰晶魔蛇血脈的魔蛇之軀，同爲蛇屬的“赫卡爾託”會如何進行選擇？
自然是怎麼看後者都是比前者更好一百倍的“奪舍體”。
羅南相當於“獻祭”了冰晶魔蛇，來換取自己的一線“喘息之機”。
這喘息的機會也是暫時的。
“有主從契約的存在，復活後的‘赫卡爾託’遲早會再次找上我，如果我不能將它完全撲殺，到時候最好的結果，也不過是成爲‘赫卡爾託’的‘人僕’.”
遠古魔獸霸主冰霜多頭蛇意志+純種的上古冰晶魔蛇血脈。
二者相加，天知道會造就出一個怎樣的怪物出來。
所以羅南說這個辦法只是“飲鴆止渴”的手段。
“祂的意志剛剛復甦，也剛剛完成身軀的奪舍”
這個時候的“赫卡爾託”無疑是最“虛弱”的，要解決這個大麻煩，現在反而是最佳的時機。
羅南眸光微閃，感受體內和冰晶魔蛇之間的靈魂印記感應，卻發現這份聯繫已經變得模糊且難以捕捉。
他循着記憶直奔當初讓冰晶魔蛇蟄伏的野湖而去，等到了地方，看到的是一片冰雪肆虐過後的狼藉。
“跑了？”
羅南有些意外。
按理來說，要跑路的應該是他纔對。
但仔細想想，他只需要擔心被“赫卡爾託”吞噬或奴役，但身爲遠古霸主的“赫卡爾託”，“復生”後需要考慮的就多了。
仇家，天敵.
天知道某些曾和“祂”處在相同層次的恐怖存在，會不會循着“味兒”找來。
狡黠和隱忍亦是蛇的天性。
“估計在恢復到一定的實力之前，‘赫卡爾託’不會輕易出現.”
這份“喘息之機”，比預想中的要更加充裕。
但對羅南來說，算是個好消息嗎？
“時間拖得越久，‘赫卡爾託’實力恢復的越多，最後落在我頭上的災禍..也會變得越發龐大且難以抵擋.”
羅南臉色陰沉。
可他並沒有什麼解決的辦法，只能靜靜等待那“審判”一天的到來。
在此之前，歇盡全力強大自己，以爭取那一絲絲縹緲的生機。
“走一步算一步吧”
羅南裹緊身上的長袍，眸光深遠的，朝着一個方向迅速離去。
妖精古城遺蹟。
整個天地彷彿亂成了一鍋沸粥。
法術的轟鳴聲不絕於耳，無數巫師如無頭蒼蠅般四處逃竄，幾乎每一分鐘都有巫師從天上隕落。
混亂局勢的某處，安格列半隱藏在虛空中，環顧面前的場景，臉上帶着享受和陶醉的神色。
忽然，一道身影無聲無息地在他面前顯現。
妥帖華貴的禮服，身姿修長，手捧黑皮書，渾身散發出彷彿貴族學者般神秘優雅的氣質。
正是混沌秘社的李維奇。
無論是安格列還是李維奇，兩人都未在此前合力攻擊符文大陣的時候出現過。
“你還站在這裡做什麼？”
李維奇神色陰冷，盯着安格列冷冷開口。
兩人像是舊相識，若是有旁人看到這一幕，怕是會大吃一驚。
“你和那個名爲羅南.戴米恩的傢伙早就認識吧.”
“他是林帝斯大人想要抓捕的實驗體之一，現在，只有你有手段找到他.”
李維奇用一種命令的口吻對安格列說道。
安格列卻只是淡淡掃了他一眼，便將目光移到一旁去，做出並不想理會的態度。
李維奇的臉色難看起來。
“上一任朔月已經死了，沒人再會給你撐腰”
“你別忘了，你體內的那半顆墮鴉心臟是誰給你的”
李維奇眼神冰冷，似笑非笑地威脅道：“如果林帝斯大人知道你這副態度，你覺得”
“吵死了。”
李維奇話還沒說完，忽然被安格列冷不丁的一句話打斷。
他冷哼一聲，剛想再說點什麼，卻見安格列姿態隨意地擡起一隻手，半隻手臂輕輕沒入眼前的虛空中。
霎那間，兩人之間的虛空，似乎有一片濃密的暗紫色巨翼悄無聲息地劃過。
李維奇臉色頓時大變，下意識後退，想要翻開手裡的黑皮書。
然而下一刻，他的動作便已經完全停止。
“呃呃呃”
李維奇一臉難以置信地低頭，眼睜睜地看着一隻白皙修長的手掌自他的胸膛內“生長”出來。
那五指間，還緊緊攥着一顆鮮血淋漓，猶自在不斷跳動着的心臟。
屬於他的心臟。
“這不是上古墮鴉的力量.”
李維奇神情怔怔地擡眼看面前的安格列，喃喃說話。
“你不是安格列.”
“你到底是誰？”
“你擁有這樣的實力.爲什麼.還要故意輸給羅..羅南”
最後幾個字沒有說完，那隻穿透李維奇胸膛的手掌已經悄然縮了回去。
伴隨着手掌的回縮，李維奇的身體血肉，包括靈魂似乎也統統被吸攝取走。
他整個人宛如一張被火焰燒透的白紙，微風輕輕一吹，便徹底化作一蓬黑色的灰燼消散一空。
只剩下一本失去主人的黑皮書，孤零零地懸浮在半空。
安格列將手從隱沒的虛空中拿出，像吮吸飽滿鮮美的果實汁液一樣，細緻而又貪婪地將整顆心臟慢慢食進。
最後抽出一張潔白乾淨的絲綢手帕，優雅地擦拭過自己的手掌和嘴巴。
“有些果子熟透了，不及時採摘，就會慢慢腐爛.
有些果子則遠遠還沒達到徹底成熟的標準，現在還不是最佳品嚐的時候啊”
“這個道理，你怎麼會懂呢？”
安格列像是對已經死去的李維奇解釋，他隨手一招，懸在空中的黑皮書便飛到他的手裡。
隨意翻看了兩頁，安格列一臉無趣地將其丟進了自己的空間指環。
擡頭，環顧四周。
他口中發出自言自語的聲音。
“遺落在南部的靈魂碎片已經收集完，也該到了離開的時候.”
他輕輕一步邁出，卻在下一秒止步，眉頭緊皺地用手揉捏自己的眉心。
“已經死去的人，就該乖乖躺在泥土裡，讓身體腐爛，成爲滋養後來者的養料啊.”
“真是討厭的老傢伙.”
安格列很快眉目舒展，最後朝羅南離開的方向望去一眼，而後微笑着融化在一片濃密的陰影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