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好累啊。

從生下來開始，他的母親每一個夜晚都會悄悄告訴他，在這個皇城內，想要活下去唯一的出路，就是坐在這個位置上。

所以，這一生他都盯著這個位置，讀書、交際、甚至吃飯睡覺和父皇兄弟們來往，都是帶著目的的。

他的目的太明確了，一路狂奔，不問情愛不看沿途風景。

他比他的任何一個兄弟都努力，未雨綢繆了十幾年，終於在最後的時刻，他勝利了。

拿到了他應該的回報。

可當他真正坐在這裡的時候，看著陌生的兄弟和妻妾們時，他猛然發現，這二十多年他什麼記憶都沒有。

秦王的童年雖悲慘，可他有愛他的母親呵護他的下人，晉王雖壓抑，可他年少時是父皇的心頭肉。

他呢，沒有人在乎他的感受。

因為連他自己都不在乎自己的感受。

現在，他想在乎自己一次，比如，他真的累了，不想再斗下去了，想歇一歇，閉上眼睛能睡一個安穩的覺，在夢裡，去山野田間奔跑，去看河海藍天白雲，像秦王那樣，做一次想做的事，當一回平民百姓，尋一位心儀有趣的女子，安安靜靜的過一生。

這想法，在他見到劉海棠的那一刻，如同凍土下的野草，嘭嘭冒出來。生命力極強，在他心中滋長蔓延，直到吞噬遮住了他僅存的野心和抱負。

不過，他還有機會嗎？

他有機會和秦王一樣，尋一處僻靜之地，過安靜平穩的生活嗎？

能尋找如同劉海棠那樣有趣的女子共度一生嗎？

趙印笑了，徐徐睜開眼看著王寶：「你去吧，收拾些細軟，也過幾日安生平靜的日子。」

「聖上！」王寶跪地大哭，「奴婢不走。」

趙印道：「走吧，朕沒什麼可給你的。」

王寶嚎啕大哭。

「找個可靠的人，和喬海說一聲，不打了。」又道，「快過年了，讓大家都能過個安生的新年吧，明年……明年朕就不陪著大家了。」

王寶聽著只覺得心都要碎了，正要說話，就看到有人朝這邊大步走來。

對方個子很高，每一步都走的極快，風一樣的不過眨眼功夫，已到了書房門口。

王寶脫口喊道：「秦王？」

「嗯。」趙嘯看了一眼王寶，面無表情道，「他讓你走，就走吧。」

說著，不再看王寶，他抬腳進了書房。

兄弟二人已有四年未見。以前做兄弟的時候，就沒有多親近，所以，現在這樣的局面下，自然也不會熱淚盈眶。

「好久不見。」趙嘯未帶兵器，負手立在門口，視線落在趙印臉上，一掃而過。

趙印道：「你黑了不少，更壯實了。」

趙嘯頷首：「在鞏昌時閑暇時便練功，受益頗多。」

「安定縣？」趙印問道。

趙嘯頷首：「嗯，安定。」

「那邊風景美嗎？山清水秀？」

趙嘯搖頭：「恰好相反！」

趙印笑了，端茶喝著：「看來，是人好。」

「是啊。初去時不過是個落腳地，避世之所。可現在卻成了最好的記憶。安定還是那個安定，但心境卻因為某個人，而不同了。」趙嘯了。

趙印揚眉，點了點頭：「朕，很羨慕你。」

趙嘯看著趙印。

趙印也看著趙嘯。

趙嘯明白，趙印在求他放他一條生路，他也想過一過趙嘯曾過過的閑雲野鶴平民生活。

趙印明白，他只有現在求趙嘯，他才能活。

等晉王來了，就算他跪下來哀求，晉王也不會放他活著出去。

趙嘯沒說話。

門外，王寶忽然爬著過來，給趙嘯以及趙印磕頭：「奴、奴婢告退，奴婢告退！」

趙嘯掃了一眼王寶，沒攔著他。

趙印沉痛地看著王寶，張了張嘴，忽然站起來喊道：「不用，不用了！」

趙嘯不說話，表示他在考慮，或者說他打算放走趙印。可趙印的生死必須給天下人一個交代。所以王寶來告退，接下來他要做的事再明白不過。

他會找一個和趙印身形相仿的人，穿著龍袍，陪著他一起在宮殿里放一把火，等待火熄滅后，世人找到兩具模糊不清的屍體，並沖藏存的龍袍上，斷定趙印已死。

「看你要求了。」趙嘯道，「想要上天入地自由自在，便讓王寶去。」

「想尋一處偏安一偶，閑活半生，便在此處靜待，剩下的交給我。」

趙嘯的意思很明白，如果趙印想天大天地隨處遊逛，那就只能假死遁逃，瞞過晉王和天下人。

但相反，如果晉王和天下人知道趙印活著的事，那麼趙印這一生就只能被監視著，選一處僻靜處安度餘生。

趙印跌坐回去。

「聖上，奴婢下輩子再來伺候您。」王寶哭著喊道。

「算了。」趙印道，「每日吃吃喝喝，釣魚看書已是極大的享受。朕不應該繼續貪心。」

他看向趙嘯，行禮道：「多謝。」

「嗯。」趙嘯道，「歇著吧，事情很快處理完，晉王明日就會到。」

趙嘯說完，遣人將門內的屍體拖走。

王寶哭著進了御書房。

趙嘯讓人將書房的門鎖住，遣了人前後左右的圍住，任何人不得進出。

「將廖二和王芒放出來。」趙嘯吩咐道，「內衛交給他們，收拾妥帖。」

過了一會兒，廖二和王芒被放了出來，有他們在，內衛放棄了抵抗，順從地上交了刀劍，安撫宮內燥亂的場面。

「還是那句話。」趙嘯看著被聚集在一起的宮人們，「老實方可保命。過了今夜再言出路。」

所有人噤聲不敢說話，畢竟趙印已被控制了，他們這些人再撲騰已沒有意義了。

「我去城中。」趙嘯和屬下吩咐道，「宮中交給你，最後一夜，不得鬆懈。」

所有人應是。

趙嘯不急不慢地處了宮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