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隔太遠，趙嘯只能看到木樁上綁著的少女的身形，清瘦、高挑，裙擺隨風無助的擺動著。
此生，他第一次後悔，後悔從前所做的一切，否定了所有。
那個丫頭那麼積極、向上、樂觀，所有的困難都能被她化解，她值得這世上所有的美好。
她也為此正努力著。
卻沒有想到，因為他，讓她所有的努力都化為泡影。
丫頭。
趙嘯沉默地看著對面，晉王的喊聲穿過千山萬水，遙遠且模糊。
「嗯。」他看向晉王，「我知道。」
他說這話時，面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憤怒、懊惱以及自責都消失了。
晉王一怔，緊緊攥著趙嘯的胳膊，這開始害怕，結結巴巴地道：「你、你要做什麼？」
趙嘯道：「做該做的事。」
周邊一靜，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他的身上。
孫道同的聲音，在死寂中再次陰魂不散的響起來，催促道：「秦王，王小姐為了你吃盡了苦頭，如此知己，你若辜負實在是令人不齒。」
孫道同說完，發現趙嘯依舊沒有任何的反應，他又道：「對面的人聽著，就這樣的男人，對待為自己捨生忘死，一心一意的女子，他都能薄情寡性，不顧她的生死，對你們又怎麼會真心實意。」
「跟著的這樣的人，將來勢必會竹籃打水，看別人喝酒吃肉而已。」
「不如跟著我，他能給你們的，我不但能給，還能雙倍甚至十倍。」
這邊沒有人反駁，蕭軍忍不住，沖著那邊罵道：「放你娘的狗屁，就你那德行，只要有眼睛的都看的清清楚楚。跟著你，還不如回家種地去。」
孫道同在那邊哈哈大笑，沖著木樁上的女子，喊道：「既然秦王不捨得拿命換你，那你就只能去死了。」
「可惜啊，這麼好的年華就斷送了。」
「下輩子睜大眼睛，見著秦王，繞遠道哦！」
「點火！」
孫道同一聲令下，他的手下便舉著火把去點火，木樁的女子因為害怕而開始尖叫哭啼。
所有人的臉色都極為難看。昔日，劉海棠出入軍營，給他們的關照他們不曾忘記，今天眼睜睜看著她燒死在眼前，可什麼都做不了，這種心情，不亞於也跟著火烤一遍。
大家都憤怒地轉頭看向趙嘯，等著他下令，或者做點什麼。
趙嘯靜靜看著木樁上尖叫哭著的女子，目光微動，始終沉著的臉，有了好轉，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忽然，他高舉馬鞭，大喝一聲：「駕！」
他的馬離弦之箭，勢如破竹般，衝進了敵軍的陣營。
他的行為，對於其他人來說，是最有利的鼓動，所有人眼睛發亮，跟著他沖了出去：「殺！」
「去救劉東家。」
萬軍彷彿再一次注入了新的生命和活力，所有人的目標達成了一致，殺過去，殺光那些擋路的人，救出劉東家。
孫道同驚駭地看著眼前的一切，看著方才還蔫頭耷腦的敵軍，不明白事情為什麼突然出現了轉折。
敵軍沒有覺得趙嘯貪生怕死，不敢捨命換紅顏，反而跟著他一起，一鼓作氣的衝殺過來。
這樣反應和結果，是他始料未及的，他匆忙迎戰。
一邊里，士氣大振，帶著憤怒和必殺，所以，孫道同這邊就變成了手忙腳亂的應對和節節敗退。
夜幕漸垂，瀟瀟北風夾著今年的第一場雪，雪落的極快，不過兩個時辰，白天里的血流成河屍山血海都被掩蓋在一片純白之下。
孫道同大敗，帶著剩下的部眾逃的極其狼狽，但他好歹還有理智，一路奔逃至燕京城下，不敢喊門，便在城下駐紮，休養。
點兵后，大軍僅剩一萬不到的，不說人頭，便是戰馬也沒剩下幾匹，可謂損失慘重。
這一仗，後世的史書中，取了一個極為好聽的名字。
紅顏之戰。
借喻秦王衝冠一怒為紅顏，成就了極其漂亮的一場以少勝多的硬仗。
這一仗沒有計謀，沒有暗算，只有面對面的生死交戰。
但此刻，秦軍大營中卻沒有歡呼聲，所有看著被燒焦的木樁，和掉落在地上的屍體，有人心疼的大哭，覺得對不起劉海棠。
「四弟。」晉王無奈一嘆，擔心趙嘯會受不住。
趙嘯盯著地上女子的屍體，道：「這不是她！」
「什麼？」晉王一怔，「不是劉東家？」
趙嘯頷首，道：「不是！」
劉海棠害怕的時候，不是尖叫啼哭，她會罵人，但凡留著一口氣，她也會將孫道同罵的狗血淋頭。她也不會只哭，而是會沖著他喊沒良心，看見我在這裡，也不曉得問候一句，她會問他錢夠不夠用，杖還有多久結束，她會抱怨木樁太高，上面風太大，她特別的冷，期待火烤一烤，讓她取暖。
所以，那不是劉海棠。女子一哭，他就肯定了。
「快，驗一驗！」晉王驚喜不已，如果劉海棠真的死了，趙嘯難過，他也會內疚不安。
周季耘親自上前去查驗，屍體已經燒焦，周季耘查看了死者的手，端看了一刻，其實並沒有認出來，但還是帶著喜色地喊道：「不是，不是海棠！」
場面一靜之後，所有人歡呼起來。
不是劉海棠，他們沒有害死自己人。
勝利的喜悅，加上劉海棠沒死的喜悅，讓所有人的疲憊消散，在冰天雪地里，脫了上衣奔跑慶祝。
周季耘暗暗鬆了口氣，念了一句阿彌陀佛。
趙嘯回到軍帳，脫了衣袍脫力地躺在床上，一閉上眼睛，就是劉海棠笑盈盈看著他時的雙眸。
她沒有出現，那麼就還在宮裡。
今天不是她，那明天呢？
他今天最初看到她時，便做了決定，他不能舍下將士不顧，不能舍下千萬人存亡不顧，所以，如果劉海棠真有三長兩短，他會陪著她一起去。
生不同時，死同穴！這是他在當下能做的事。
他平生第一次萌生了去拜佛的念頭，只求佛祖佑她平安無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