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俺今天找了許久,一直都沒見著俺們隊這個叫張三的……」
臨快要出發時候,忽然有人向江斜上報。
「可要再等上些時候?」
江斜同站在一側的侍衛對視一眼,也是暗暗確認,那混在隊伍之中的線人,應當這便是有人溜出去通風報信了。
——前路果然並不簡單。
江斜不動聲色,厲聲道:「馬上就要出發,讓一眾人等他,成何規矩。」
糧隊行路多日,江斜在外向來都是好脾氣的模樣,眾人還是第一回聽他這般嚴肅的口吻都不由地怔了怔。
「不等了,出發。」
又有人忽然問:「夫人呢?」
江斜回:「這一路艱苦,我已著人護她留在此地。」
說完,江斜翻身上馬,和侍衛帶隊,一同趕路。
今日,江斜是要帶人去查這附近埋伏的人的,又要順便清查了隊伍里混著的線人,做這種事,自然不可能把楚熒放在身邊。
楚熒站在城牆上,目送著江斜騎馬走在最前,隊伍緩緩前進。
只消一眼,她便能認出來,前方不遠處依稀能看到的那座山峰,同她在夢裡看見的那座山一模一樣。
而那個夢裡……
亂箭、滾石。
觸目驚心。
楚熒緊緊攥著手,目光微微有些顫抖。她已經同江斜提醒了無數次,心中卻總是放心不下。
似是能感受到楚熒的目光似的,走在隊伍最前的江斜忽然回過頭來,悠悠望向楚熒站著的地方。儘管二人離著有些距離,江斜還是一眼就找到了楚熒的位置。
明知前方埋伏兇惡,而他也馬上就要去赴險,江斜卻依舊穿著乾淨利落的衣裳,腦後高高扎著的馬尾,又給人平添了幾分少年英氣。
江斜笑著看她,伸手,沖楚熒招了招,直到看到楚熒面上又綻出些笑意,這才又回過頭去。
一如當年二人在京中長街之上初見的模樣,江斜那時候坐著那架華麗的馬車招搖過市,與楚熒的馬車險些撞上。
那時候,江斜展顏一笑,沖楚熒拱了拱手,好一幅風流倜儻的模樣,這才又轉身離去。
楚熒忽然便覺得安心下來,江斜這個人,總是能讓她無端覺得,她想信他。
「嫂子莫急,我哥說了,待他把前面的路探清就派人回來接嫂子過去。」林三站在楚熒一旁開了口,調侃,「還有些人手和物資暗中留在此處,江斜哥不會扔下嫂子的。」
楚熒嗔林三一眼,卻也明白他是在寬慰她,不由得也輕鬆上些許。
「我哥說了,若是嫂子閑來無事,今日便在城中逛逛,我哥還悄悄塞給我些銀子,說今日不陪著嫂子不花完這些,便要撤了我的活兒。」
說著,林三果真從兜里掏出一個石青色的荷包,打開來,倒出白亮亮的碎銀,捧在手裡給楚熒看。
楚熒看著林三手中的銀子,數目也不算少,不由地失笑——江斜便是存了心地叫林三帶他吃吃玩玩散心,生怕她閑下來挂念他。
林三把荷包放到楚熒手裡:「嫂子今日便好好休息一日吧,我哥做事向來心中有數,既是答應了嫂子,也定不會食言的。」
都到這種生死攸關的時候了,他卻總是莫名能讓她安心下來。
就如江斜從來不對她有疑一般,她也應當信他。
楚熒笑著收下了手中的荷包:「我也不能白費了你哥這番心思,自然也不能讓你哥為難了你。」
「主子,嫂子他們回去了。」一旁的侍衛一五一十地彙報。
江斜這才放下心來。他當然不敢多看,只怕自己多看一眼站在城樓上的楚熒,自己就會在打鬥時候更惜命上一分。
——身邊多了個等著自己回去的小姑娘,果然會影響人出劍的速度。
「大家繼續向前趕路,我去檢查一下隊尾。」
不過多久便到了山腳,江斜依舊是像往常一般帶隊,無人生疑,只點頭應下。
侍衛一如往常留在最前面,而江斜卻是借著檢點的名頭,悄然混到隊尾,然後神不知鬼不覺地帶著自己的人,從複雜隱蔽的叢林處摸進了山中。
——————
今日楚熒拜訪的是李城縣令的妻子,她這回來李城,雖是未帶多少行裝,卻還是以防萬一,帶了幾根珠釵首飾,倒是正好派上了用場。
楚熒伸手,將一副翠得似是能滴出水來的小巧碧玉耳璫放在淡粉色的絹帕上,放在縣令夫人面前。
縣令夫人看著清瘦,年紀雖已過了三十,但是生得慈眉善目,柳眉彎彎,面龐柔和,令人心生好感。
李城的縣令為人耿直,做官清廉,夫人自然也是頗有幾分縣令的正直,甚少收下旁人送來的禮。但是女子總是對美好的珠玉無甚抵抗,雖是不由地多看了兩眼,卻還是搖了搖頭。
楚熒前世在秦府磋磨許久,看慣了秦府人的臉色,自然是極會察言觀色,道:「夫人不必客氣,如今是我夫君借了大人的方便,妾身也不過是代夫君表達上些謝意罷了。」
昨天下午,眾人到了李城時候,江斜便同縣令說好,只趁夜悄悄卸了幾車的糧下來。
聽楚熒這般說,縣令夫人才收下了楚熒送來的這對兒耳璫,開門見山地問:「世子夫人今日登門尋我,可是有事?」
「夫人也應當聽說了,前些日子西北遭遇雪災。」
「這些日子也是見了數十災民,皆是務農的,看著凄慘。李城本不大,糧庫也算不上多充盈,難以再安置災民,只能提供上幾日的粥飯罷了。」縣令夫人神色中有些哀傷,「如今世道不公,朝廷竟也能放著不管……」
縣令夫人慈心救人是真的,話中帶著的對朝廷淡淡的不滿也是真的。
楚熒看著面前的縣令夫人,緩緩道:「夫人可知,北境官府腐敗,應當是私下裡扣下了不少朝廷送去賑災的糧食……」
縣令夫人愣了愣,忙問:「竟有此事?」
「夫人應當記得,去年朝廷便派人提早送了東西過去,應當也是路過了此處的。」
縣令夫人點頭,李城是前往西北的必經之路,夫君身為縣官,她對這些事情也是有所耳聞。
「不怕夫人笑話,妾身這次前來李城時候,路上曾遭流民打劫。」楚熒笑著道,「身旁跟著人,倒是無礙,但是妾身在詢問時候,聽聞北地官府竟對這些平民百姓說朝廷不管不顧,從未送物資過去,而坊間黑市,則一夜之間流通起了大量價格高了近五成的糧食。」
「天災無情,能用高價買得起糧的人,自然咬咬牙什麼都不會說……但是真正靠天吃飯、被雪災影響了耕種、又無錢去換吃食的農人只能怪罪朝廷目無百姓。如今這般民怨載道,地方官府又如此煽動百姓情緒,而沒了生計的流民們又無家可歸、只能向旁的地方流亡求生……」
說著,楚熒如蝶翼般的睫毛沉了沉,而從楚熒的話語間,縣令夫人也是漸漸聽出了些不對來。
就連她這般靠朝廷吃飯的官員家眷,聽了流民的那些經歷,都會心生憐憫,哀嘆一句朝廷不公,更別說旁人了……也不知如今那些被北地官府蒙蔽了的百姓,究竟積累了多少對朝廷的怨恨。
但是這般細想……
——地方的官府吃的本也是朝廷的飯,又為何要煽動百姓的情緒,讓百姓怨恨當今的朝廷?
這麼一想,縣令夫人便品出了些怪異的味道,驚得微微長大了口:
「莫非……!」
「夫人莫急。」楚熒卻是搖了搖頭,止住了縣令夫人嘴邊的話來。
「方才是我失態了。」縣令夫人也很快冷靜下來,她的丈夫如今為官,她自然也知道哪些話當講,哪些話不能亂猜。
「妾身的夫君如今便是奉朝廷之命,前往孫城,徹查此事。」楚熒平靜道,「妾身在京中經營慈善坊,若是到了京城的災民,妾身的慈善坊自會妥善安置。但之後李城應當還會再流浪來大量的災民,如今的當務之急,便是如何能好好安置這些災民。」
看著面前真誠的楚熒,縣令夫人反應倒也快:「聽世子夫人的口氣,想來應當是已有主意。我夫君為官這麼些年,向來愛民,只要對百姓有益,世子夫人儘管吩咐便是——一會兒我夫君應當便快回來了。」
楚熒舒了一口氣:「那便麻煩夫人了,妾身之後就派人來與縣令大人商議。」
頓了頓,縣令夫人像是想起些什麼似的,隨口向楚熒問道:「……世子夫人之後也會前往孫城嗎?」
「正是。」楚熒不知縣令夫人何意。
「世子夫人慈心,又同身為女子,巾幗不讓鬚眉……妾身可能拜託夫人替我打聽一人?」縣令夫人猶豫著開口問。
「不知夫人想打聽何人?」
「七年前……我曾在流放往孫城的囚隊中救過一女子。那女子模樣看著並不像犯人,卻混在囚隊之中一路走到了李城。當時那女子渾身是血,昏倒在了城門前,我恰好路過,便救下了她。後來請了大夫,發現這女子竟是才生產完,還沒出半月。」
縣令夫人皺了眉,又說,
「那女子似是躲什麼人般,才喝了一副葯,身子勉強能站起來走路,便從我這兒請辭離開,繼續逃命,只說怕京中有人來追殺她……」
事情已是過了許久,很多細節縣令夫人已是回憶不起來,「那年我才陪同夫君來李城不久,不過是身為女子,又同為人母,憶起此事有些在意罷了,只想看看這女子如今可還活著。」
縣令夫人看著面善,楚熒倒也能明白,連忙應下:「夫人慈心,妾身到了李城后也儘力去找。」
「那女子身子弱,怕是凶多吉少,若是尋不到,那也是造化了,世子夫人也不必太過強求。」縣令夫人笑著嘆道,又憶起些什麼,「時間過得太久,妾身也已記不清……只記得,那女子不肯多說,問起來,只說讓我叫她蘭姐兒。」
楚熒雖是答應,但暗中卻是有些疑惑。
縣令夫人托她打聽的本不過是個尋常女子,可是聽了縣令夫人講的這般際遇,楚熒又心中覺得似是有些怪異……
一個才生產完的女子,又怎會被人追殺一路逃亡?也不知其中是否有些隱情。
——————
山中安靜,老樹橫生,一路往北,這樣的荒山中更是有幾分陰森。日光落在林間,自樹杈間落下,投下沉沉樹影,偶爾有幾聲鳥啼的聲音。
江斜攜十名功夫上好的護衛進山,又身著暗色衣衫,一舉一動皆是小心謹慎,無人發現。
腳步沾過地面,短衣袖角無聲地浮動,風自鬢角髮絲上掠過,身影浮動間卻是無聲。
江斜幼時頑劣,卻依舊是被江毅拎著練出來的,那場變故之後,江斜轉性,對於自己更是刻苦許多,能自己養出暗衛隊伍的人,自身卻比護衛們更要出色上幾分。
與預想的埋伏重重不同,幾人在山中穿行約莫著一盞茶的時間,一直到了半山腰,卻發現這山林看起來無常,四下靜謐,像是無人來過一般。
——猜錯了?難道太子和兆親王他們真的無甚異心么。
江斜蹙眉,幾名護衛也是面面相覷。
是死寂。
江斜沒作聲,只屏息靜聽。
幾名護衛又齊齊看向江斜,等著江斜的意思。
若是兆親王的人想截殺江斜帶隊的這支糧隊,埋伏在山腳處最為合適。等隊伍出現,直接殺出來即可。可觀察四周……似是毫無異動,草木皆無聲。
只是……若是這裡真的平靜無事,為何當初楚熒反反覆復在他耳邊,提醒那個噩夢。
楚熒夢醒時候那一身涔涔的冷汗做不得假,看向他時候,那一雙水汪汪的眼裡,擔憂和恐懼,也居是真切。
江斜思忖片刻,最後,做了手勢,示意眾人接著往山上查。
當初楚熒向他提過那場的三月的雪災便就成了真。
而那一場夢裡到底有什麼,能讓向來冷靜的楚熒失去理智、都能千里迢迢日夜兼程地親自來到這樣的地方來確認他的生死?
也是為了確保此次前往西北封地所有人的安危,也是為了去看看,楚熒的夢裡,究竟有什麼。
江斜有些在意,又很快斂了思緒。
眾人雖有疑惑,卻也跟隨江斜的指示一同向山上前進。
十數人一齊在林間穿梭,身影如光影流逝,這支隊伍訓練得體,行進起來竟是無聲,幾息時間便是前進許多。
山算不得太高,約莫著又走了半刻鐘的時間,江斜在一棵高樹的樹榦上帶著隊伍停了下來。
已是快到山頂,山林愈發茂密繁複了起來。林間極為安靜,一點聲響都沒有。
江斜反而發現了些異處來。
越往山中走,林子越深,反而倒是更靜了,就連鳥叫聲都是再聽不到……
嗒。
沉寂間,忽有一點碎石落在草地上的聲響。
這聲音極輕,幾乎微不可聞。
江斜不由地屏息。
隔著交錯的枝葉向下看,視線中,出現一片暗色的衣角和布鞋。
——有人。
那人手腳動作無聲,走在山林之間如點在雲團上一般,若非方才無意間踩到的石子,怕是就連江斜也很難注意到。
日頭照下來,能看到空氣中浮沉流動的痕迹,日光在枝杈間落下濃濃的深影。
有風動。
隨著有些微冷的山風,林間發出些細碎的枝葉搖晃的響動。
地上的細影微動,那人猛地抬頭,撞入枝杈間藏身的江斜那雙微眯的桃花眼之中。
※※※※※※※※※※※※※※※※※※※※
補完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