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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撈屍人 - 第139章字體大小: A+
     

    火車到站。

    虎哥三人提着行李袋走下車,三人臉上都浮現出笑容。

    張家界,就是他們的舊金山。

    他們將在這裡,開啓屬於自己的淘金夢!

    李追遠揹着書包走出火車,外面日頭正好,有些刺眼。

    僞裝過的陰萌和林書友從身旁經過,李追遠對他們倆微微點頭,二人繼續跟着虎哥他們前進。

    按照計劃書,因爲“經費充足”,到達張家界後的前些天,這仨混混會有很高的熱情,去在當地尋找那不存在的村鎮。

    這段時間,林書友和陰萌什麼都不需要幹,主打一個陪伴。

    等仨混混熱情消退,開始打起退堂鼓時,他們倆會給他們“下餌”,比如通過收買路人或者乞討者的方式,給仨混混丟一些消息,讓他們仨重拾信心,繼續留在張家界淘金。

    反正,就是這麼吊着他們,一直到李追遠那裡發現具體新線索後,再將他們仨引入,以完成水渠規劃,等江水填充。

    “朱奶奶的遺願”和“通緝令田美紅”,屬於開放路線。

    前者回望自己家鄉,只要在張家界就都是她的家鄉,最後李追遠只需回其老家村鎮籤個到即可。

    後者更簡單,哪怕譚文彬只是在街頭散步,逛夜市吃小吃,那也是處於便衣尋找通緝犯的狀態。

    因此這兩條線自由度比較高,只需將畫卷、照片以及通緝令放在包裡,那接下來的一切行爲都有依據。

    可那仨混混,畢竟是三個大活人,就需要人看着。

    一個人看不保險,還需另一個人交接班以及和團隊隨時保持聯絡。

    當然,最主要的是,讓林書友一個人去執行一個任務,李追遠不放心。

    阿友這傢伙武力值絕對夠,哪怕不開臉不起乩對付仨小混混也是綽綽有餘,但他有時候容易腦筋短路。

    陰萌對此安排很滿意,她原本是團隊最後一個進來的,現在自己又能帶新老幺,就有種當前輩的感覺,儼然行動小組組長。

    李追遠、譚文彬和潤生三人出了火車站後,在潤生的建議下,三人又沿着街走了挺長一段路,選了一家米粉店進去,坐角落裡,要了十碗米粉。

    特意走一段路的原因是,潤生覺得火車站那裡的館子貴。

    除此之外,火車站附近黑車多,就是有出租車進來也基本是一口價想拉你去遠一點的地方。

    吃完後,譚文彬攔了一輛出租車,詢問了附近的古玩市場,讓司機載他們去。

    來到張家界,下一階段的目標,就是尋找解家。

    古玩市場是一個很好的接觸點。

    這個市場,往往會分內市外市。

    外市就是所謂的古董真品贗品,內市則是像符紙、祈物或者咒物這類的特殊東西。

    大部分古玩市場裡都有這樣的內市鋪子存在,通常門可羅雀,老闆夥計坐裡頭也不吆喝,就等識貨的和有需的人主動上門。

    到地兒了,這家古玩市場還挺大,外頭一片工地正在施工,看樣子是打算擴建,搞個旅遊文化街。

    裡頭遊客不少,外國人也很多,偶爾還能聽到幾聲韓語。

    外市沒什麼好逛的,都不用去忙於分辨什麼真品贗品了,因爲工藝品紀念品居多。

    譚文彬:“這司機是不是給咱帶錯地方了?”

    李追遠:“這應該是他知道的古玩市場了。”

    司機沒帶錯地方,而是他只知道這裡。

    好在,逛着逛着,李追遠還是看見了內市鋪子。

    內市和外市一樣,也是魚龍混雜,因爲當代很多有錢人發家,是真的靠恰巧站在了風口上,他們就對“封建迷信”這套東西深信不疑。

    而他們的涌入,也催生出內市的畸形,凱子的錢不賺白不賺。

    接連在三家內市鋪子前走過,都只是花架子,沒什麼真東西賣,等到第四家時,李追遠看向門口擺着的兩個紙人,停下了腳步。

    譚文彬和潤生也發現了紙人的不對,倆人也算是扎紙專業戶了,能分得清楚品質好壞。

    “這紙人怎麼沒點眼睛?”潤生問道。

    李追遠:“這是當器物用的紙人,不是單純拿來當祭品燒的。”

    能在店門口擺上這兩隻紙人,足見這家店的底蘊。

    李追遠走入店裡,裡頭的貨品並不多,只是勉強將櫃子和櫥窗填滿。

    一個身穿藍色長褂留着山羊鬚的老頭,正坐在那裡喝茶,見客人來了,他也沒起身招呼。

    櫃檯上擺着三根蠟燭,房樑上吊着一盞油燈。

    譚文彬觀察了一下四周後,就主動走到那三根蠟燭前。

    老者見狀,慢慢放下了茶杯,準備起身招呼了。

    譚文彬開始點蠟,一根,兩根……

    一根指的是江湖之人,意思是同行,懂門道。

    兩根指的是平輩之人,自恃身份足夠,可以與店主以及店主背後的人平輩論交。

    當第二根蠟燭點起時,老者已經換上好茶葉,準備沏茶了。

    但等見譚文彬點燃起第三根蠟燭時,老者的手抖了一下,放下手中杯壺,馬上小跑過來,躬身問道:

    “不知尊駕光臨,有失遠迎,敢問尊駕是……”

    第三根蠟燭點燃,意味着我身份比你高貴,得好好伺候。

    當然,你就算沒這個底氣也能去點三根蠟燭得瑟顯擺一下,不過後果得自己承擔。

    譚文彬看向李追遠,李追遠開始行禮:

    “胸臨九江,膽照潯陽,氣蓋廬山,神臨鄱陽。九江——趙毅。”

    出門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給的。

    就和這點燈的規矩一樣,冒充別人家也沒問題,前提是你得能扛下對方知情後的報復。

    老者馬上回禮:“九江趙氏,久仰大名,還請趙少爺上坐。”

    在老者的帶領下,李追遠三人進了店。

    奉完茶水後,老者退下,很快,有一年約三十體態豐腴脣下留痣的美婦走了進來。

    美婦一進來,李追遠就捕捉到其視線在自己額上掃了一下。

    看來,這家店的底蘊,比自己預想得還要更深一些,因爲這個女人,知道趙毅額頭上的生死門縫。

    這也就意味着,對方現在已經發現自己是假冒的了。

    “趙少爺,我是……”

    女人嘴角含笑,舉手投足間帶着風情,袖口輕揮,屋子兩側櫃子裡,似有東西睜開了眼。

    李追遠將手中一口未喝的茶杯下壓在桌上,掌心向下的同時,四鬼起轎,兩側櫃子裡的東西,眼睛全部閉合。

    女人臉上笑容當即變得更甚,也不往前走了,而是先下曲行禮:

    “不知趙少爺至此,有何貴幹,若有所需,請儘管開口吩咐。”

    就算知道假借了身份,又有什麼關係呢,江湖上最終拼的還是拳頭,真真假假的那些,反倒沒多少人在意。

    李追遠開門見山:“想來問個事。”

    “趙少爺請問。”

    “我想找解家。”

    “莫不是老天門趕屍四家?”

    “是。”

    “那趙少爺想找的是牛刀解還是言家謝?”

    老天門四大趕屍家族:解、謝、汪、卜。

    解作姓時與“謝”同音,爲做區分,就各自稱呼爲“牛刀解”和“言家謝”。

    “我找牛刀解。”

    “不瞞趙少爺,您若是想找其他三家,這倒是不難,小店也能爲您聯絡指路,就是這牛刀解,早在元末時就已經沒落,明清時雖也有解家人趕屍接活兒行走,卻早已不成氣候。

    上次聽聞有解家人出現,還是二十年前,汪家老爺子大壽,解家派來一稚童出面,只記得那孩子一問家裡情況三不知,一個人吃了一整桌席面。

    再那之後,就再未聽起解家人消息了,想來二十年過去了,當初的那位解家稚童,如今也已與我一般年紀了吧。”

    “哪裡能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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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少爺問的是解家祖宅?”

    “對。”

    “梅嶺鎮桃花村,當初汪家老爺子的壽帖就是投送到那兒,本以爲會石沉大海,誰知還真有人來了。

    可事後再想聯絡尋覓,卻都無功而返,連那稚童也再也找尋不到。”

    “汪家爲什麼還要去找?”

    “好歹曾經同列老天門四大家,多少有點香火情,要是人家裡真就剩孤寡零丁的,看在先人面子上,也得搭把手不是。”

    李追遠看着女人,說道:“不是誰都有說謊的資格。”

    女人捂臉,歉然一笑,道:“都說解家隱藏着一個大秘密幾百年,大家也是都對這個秘密感興趣的,當初汪老爺子也是想與那稚童訂個娃娃親,順手把那秘密也撈過來,誰知那稚童吃了個滿嘴流油,道了兩句‘福如東海、壽比南山’,就下桌一咕嚕跑了。

    當時也是遣人跟着的,竟是都跟丟了。”

    譚文彬聽到這裡,情不自禁地挑了挑眉毛,二十年前的事知道的這麼詳細,這還叫“聽說”麼?

    只是,眼下是小遠哥在問話,他就不便插口問了。

    李追遠:“所以,眼下唯一能找到解家人的線索,就是梅嶺鎮桃花村了?”

    “趙少爺福緣深厚,真要去找的話,還真可能尋到呢。”

    “承你吉言。”

    李追遠起身,準備離開。

    女人側開身子,讓路。

    不過,在李追遠經過其面前時,女人再次開口道:

    “不知趙少爺尋那解家人,是爲了尋仇還是……”

    “這需要告訴你麼?”

    “您誤會我的意思了。”

    “哦?”

    “趙少爺,若是您尋得了解家人,見到了二十年前來吃席的那位,可否請您爲我捎句話?”

    “說。”

    “就說當年本該與他做娃娃親、席上給他掰鴨腿的女孩子,現在還在等着他。”

    這句話,相當於自曝身份了,她姓汪,這家店也是汪家的產業。

    她先前見自己隱瞞身份,就沒做自我介紹,現在卻主動說出,是因爲自己要找解家。

    只是,李追遠並不太相信這動人的愛情故事,因爲從面相上能看出,女人早已爲人婦,而且還生過孩子,且是多子多福之相。

    這並不是什麼孩童時的一眼,就癡癡等待至今的唯美愛情故事。

    李追遠問道:“等他做什麼?”

    女人嘆了口氣,說道:

    “我男人五年前正月裡離家出走,杳無音訊,留下一兒一女一對雙胞胎,倆孩子如今都在上學。

    我一個女人操持鋪子再帶着倆孩子,着實有些艱難,又瞧不上其他男人,思來想去,好像也就剩這曾算是半段的姻緣,多少帶點念想故事,他若願意再來,倒不是不可與其試着過過日子,他還能順手撿倆孩子叫他爹,多省事,呵呵。”

    女人說着說着,自己都笑了起來。

    過了會兒,她止住笑,歉然道:“失了態,讓趙少爺您見笑了。”

    “我會把話帶到的。”

    “多謝趙少爺。”

    ……

    出店後,三人徑直往外走去,既然已拿到下一階段的線索,也就沒必要在這耽擱了。

    譚文彬臉上一直掛着思索的神情,他在反覆咀嚼女人先前所說的話,越咀嚼越覺得怪異。

    等出了古玩市場,譚文彬終於忍不住問道:“小遠哥,這汪家人看來,和解家人關係不一般啊。”

    李追遠:“嗯。”

    “她最後說的那段話,感覺很是奇怪,有些莫名其妙的。”

    “因爲我們還沒明晰確定,對解家到底是怎樣一個立場。”

    “嗯?”

    “彬彬哥,你先嚐試代入,我們和解家是故交,再品一品她最後的話。”

    “那就是解家和汪家曾經可能有一段誤會,希望借我們的口,捎句話,去進行緩解?”

    “那你再代入我們和解家有仇,我們這一趟是去尋仇的呢。”

    “那就是……二十年前汪家的宴席很可能是頓鴻門宴,這女的五年前失蹤的丈夫也可能是死在解家人手裡?”

    李追遠點點頭:“嗯,這兩家,有大仇。”

    譚文彬笑了笑:“看來這九江趙的名頭還真挺有威懾力。”

    李追遠搖頭道:“她早就認出我們不是九江趙了,但我們既然敢冒充九江趙,反而讓她對我們的身份更加忌憚,說話纔會這麼變形。”

    停下腳步,李追遠閉上眼,耳朵輕顫。

    潤生馬上面露警惕,目光向四周逡巡的同時問道:“小遠,有人跟蹤?”

    “沒有,但可能不在這裡。”

    譚文彬從揹包裡拿出事先準備好的地圖:“我看看,梅嶺鎮距離這裡有多遠……”

    李追遠:“很遠很偏僻,得坐長途車。”

    譚文彬又拿出一張市內地圖:“那我看看,汽車站在哪兒,我們可以去那兒包個車。”

    李追遠手指前方:“就在前面那兒。”

    譚文彬有些無奈地收起地圖,小遠哥事先看過地圖,地點座標就都在他腦子裡。

    “那我去攔個出租車?”

    “不遠,走過去吧,也得給他們一點準備時間。”

    國營汽車站外,有個大廣場,這裡停着很多黑車,有摩托、有三輪、有小麪包,甚至還有老式小巴車。

    你甚至都不需要去汽車站售票窗口買票,在這裡找票販子買,能買到更便宜的。

    不過不能進站坐,等裡頭的國營大巴車開出來後,票販子會帶你站在路邊,到時候司機停車開門,接你上來。

    “去梅嶺鎮嘍,去梅嶺鎮嘍!”

    三人剛走上廣場,就聽到有倆人舉着手寫的塑料牌子在賣力吆喝。

    附近不少同行,都對這倆人投來奇怪的目光。

    梅嶺鎮很偏僻,偏到黑車都不願意走的地步,有時候不是接不到客的問題,總不能送客過去後,再空車回來。

    譚文彬看着那倆人手裡舉着的牌子,他相信,自己如果上去用手指擦一擦上頭的字,手指頭上肯定全是未乾的黑墨水。

    “小遠哥……”

    “有專車安排,幹嘛不坐。”

    “他們怎麼知道我們會來這裡的?”

    “因爲我們三個身上都揹着登山包,一看就不是自己開車來的。”

    “嘖,原來是這樣,那我先去那邊電話亭裡,聯絡通知一下阿友萌萌他們。”

    “嗯。”

    譚文彬跑去電話亭打電話去了,反正時間來得及,他就先呼,再等回電話。

    而那兩個黑車司機,則很貼心的,繼續圍繞在李追遠和潤生周圍,開始吆喝攬客。

    中途,一個揹着嬰兒的婦人,上前來詢問價格,她要去梅嶺鎮。

    倆黑車司機明顯愣了一下,開始與其談價格。

    婦人一聽這價格,馬上高興起來,連說“坐坐坐。”

    譚文彬那裡打完電話了,跑回來,也上去談價格。

    這價格,是真便宜,便宜到可能都不夠油錢。

    即使如此,譚文彬還硬憋着笑,與對方殺價。

    對方還真就答應了。

    這引得原本在旁邊站着準備上車的帶孩子婦人急了,上前也要求以這個價格坐車。

    最後,也被同意了。

    婦人臉上笑嘻嘻的。

    這邊剛談好價,那邊就又開張了,來了五個人,扛着大包小包,一副下面鄉鎮來市區務工的打扮。

    只是他們五個這打扮,有些過於刻意了,腳上的布鞋和解放膠鞋,全都是刻意抹了土灰,身上也是故意弄得很髒。

    這年頭,就算是進城打工的,也就是在工地上沒辦法纔會弄得灰頭土臉的,誰平日裡尤其是要回家時,不特意把自己拾掇一下?

    這五個傢伙,可真夠何不食肉糜的。

    當然,也是因爲自己雖然是走路過來的,但確實沒給他們太多的準備時間。

    兩輛黑車,都是麪包車,原本帶孩子的婦人被安排去了另一輛,但那婦人見自己這裡五個男的,就又鬧着要求換另一輛。

    見李追遠三人通過車窗看着這裡,黑車司機沒辦法,就答應了其換車。

    婦人抱着孩子,笑呵呵地上來了,這輛車仨年輕人,就那個纏着繃帶的看起來嚇人些,但看另一個年輕的和那個少年,穿得很是體面,與他們坐一起,她有安全感。

    車子發動,先在市裡行進,出市後再開出去,就漸漸上了山路。

    後頭的那輛麪包車,若隱若現,沒辦法,山路扭來扭去的,你根本就沒辦法隱藏,哪怕你刻意離得很遠,下一個拐彎一回頭,就能瞧見遠遠的你。

    司機應是新的,但這車是老的。

    麪包車被改裝過,兩排座,後頭還有塑料板凳,方便加座。

    潤生坐李追遠前面,譚文彬坐李追遠後面,婦人則坐在李追遠右側,隔着個很窄的小過道。

    孩子哭了,婦人開始給孩子餵奶。

    李追遠扭過頭,看去。

    按理說,這個時候應該避開視線的,但出門在外,李追遠會時刻保持謹慎。

    萬一這一堆“何不食肉糜”的作用,就是爲了反襯出婦人的真實呢?

    婦人對少年的目光,不以爲意,反而露出了笑容,還特意側過身,讓少年看看自己正在乖乖吃奶的孩子。

    很真實。

    坐在後頭的譚文彬,見到了小遠哥的“不雅舉動”,等婦人喂完奶後,馬上開始和婦人聊起了天。

    婦人的方言口音很重,但不影響譚文彬的發揮。

    但在聊天中,婦人也表現得很正常。

    李追遠從包裡取出一些吃喝,還特意拿出一些分給了婦人,婦人笑着表示感謝,然後她還拿出花生與類似捲餅的東西回遞給少年。

    李追遠也表示感謝,然後示意自己不餓,放進包裡,沒吃。

    吃完奶後,孩子活躍了一些,這是個男孩,他一直用大亮亮的眼睛,很好奇地盯着身前的少年看。

    車子繼續行駛,李追遠不再去關注婦人,轉而欣賞起沿途的景色。

    他其實對這些傢伙“爲自己安排”並不介意,因爲是自己主動找上的他們,而不是他們找上的自己。

    有他們這幫人存在,自己能省去很多“編故事”的環節。

    而且,他們也沒有對自己表現出敵意,就像古玩市場那個女人所表現出的擰巴一樣,保留着“我們這麼做是爲了保護您”的退路。

    但等到黃昏時,還沒到目的地,前面卻攔路了。

    司機驚了,下車去詢問情況,回來後說道:“山體滑坡了,前頭路堵住了,還不知道路什麼時候復通。”

    婦人聞言,馬上用方言嘰嘰喳喳起來,表現出不滿。

    司機被弄煩了,說道:“我有什麼辦法,又不是我把山挖塌的!”

    說完這句話後,司機眼裡流露出心虛,特意瞥了一眼李追遠。

    山不是他挖的,但他做賊心虛,似是生怕李追遠誤會真是他們搞的鬼。

    李追遠倒是沒誤會,因爲他們真打算動手的話,也不至於等到現在,先前一路上隨便往哪裡一停就都是機會。

    “附近有可以歇腳的地方麼?”李追遠問道。

    “往後開一點,後頭下岔路有個路邊的民居,院子挺寬敞。”

    “那就去那裡吧,車坐久了,不舒服。”

    “哎,好。”答應完後,忽又覺得作爲黑車司機自己實在是太好說話了,就又補了一句,“我也想出去好好抽根菸。”

    麪包車倒回,駛入路邊的民居。

    平房建在小路邊,背後是小崖,但院子寬敞,可以停卡車,有個簡易廁所,另有個水槽,上面掛着牌子:加水。

    平房裡開了個窗,窗上貼着“煙”字。

    戶主是一對老夫妻,都是駝背。

    後頭那輛麪包車也開了進來,連司機帶那五個人,都下來了。

    老夫妻上來詢問要不要做點吃的賣給他們,李追遠等人拍了拍自己的包,示意自帶了。

    倆黑車司機和那五個返鄉人員,則跟老夫妻買了些吃的,還買了些煙。

    天漸漸黑了,其中一個黑車司機不時開車去前面問情況,最後回來說道:“今晚怕是走不了了,得明早路才能通。”

    老夫妻又來推銷自家的住宿,裡頭有一間屋子可以住人。

    黑車司機挺懂事的,特意來問李追遠三人,說可以安排他們三個住進屋裡。

    李追遠照舊拒絕,譚文彬掏出自己的睡袋,潤生則搭建起了帳篷。

    最後,倆黑車司機住進去了,那五個返鄉人員則湊合在院子另一側,他們鍋碗瓢盆帶了不少,但被褥這些沒帶夠,夜裡天冷,只能縮在那裡,抽菸硬熬。

    五個人裡,除了年近五十也是年齡最大的那個外,其餘四人都抽菸,而且每根菸只抽到一半就丟在地上用鞋底去踩熄。

    譚文彬也發現了這一點,側過頭,輕笑了一聲:媽的,我抽菸都不捨得這麼浪費。

    婦人抱着孩子,看起來很可憐,她也沒主動來找李追遠求助。

    李追遠對潤生說道:“潤生哥,去給她搭個帳篷,再把我的睡袋給她。”

    “好嘞。”

    潤生去搭帳篷去了,故意挑了個距離自己三人比較遠的位置。

    入夜,山裡的溫度快速下降。

    老夫妻從屋裡推出一個汽油桶,然後在裡頭放入柴火點燃,帶來了光亮與溫暖。

    那五個人見狀,第一反應是看李追遠這邊三人是否過來。

    李追遠三人繼續留在原地。

    他們五個人,一時間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該不該過去烤火取暖。

    但放着火盆在那兒燒,自己五人不過去,顯得也很不合理。

    最後還是年紀最大的那個揮手,五個人來到火盆邊圍坐。

    夜深了,但場子上,卻沒幾個人真的入睡,那五個人雖然都閉着眼,可那姿勢,明顯不是在睡覺。

    倆黑車司機雖然住在屋內,但透過窗戶,也能看見裡頭不時閃現的紅色菸頭。

    “叮鈴鈴……叮鈴鈴……叮鈴鈴……”

    有鈴鐺聲傳來,比較遠,而且不是從大路方向來的,是下方的小路。

    原本已經睡下的老夫妻,重新披上衣服出來,從屋裡,取出兩面白帆,立在了院子裡。

    那五個人被“驚醒”,看到這白帆,顯得有些不可思議。

    倆黑車司機也從屋裡走出來,見到這白帆後,馬上去找那老夫妻說話,他們把聲音壓得很低,但語速很快。

    老夫妻的反應則很詫異,對他們不停反問。

    李追遠聽力好,聽到了對話。

    倆黑車司機驚訝於你們這家居然還通陰路?

    老夫妻則驚詫於你們這倆開黑車的怎麼這麼懂行?

    身爲趕屍人家族的汪家人,在野外,遇到了趕屍人。

    鈴鐺聲越來越近,遠處小路上已出現了人影。

    爲首一人,身穿黃色道袍,腰豎三清帶,胸配八卦鏡,頭頂青雲冠,右手鈴鐺,左手揮撒紙錢。

    撒得比較小氣,居然是一張一張地丟。

    不過,他的身姿有些奇怪,有些僵硬。

    等再近了些,發現後頭也有個人穿着黃色道袍,同樣在撒紙錢,也是一張一張地丟。

    走路僵硬的原因也找到了,倆道士腋下各夾了一根竹竿。

    二人中間,則還有一個人,這個人腳不着地。

    老夫妻倆結束了與那倆黑車司機的掰扯,老頭拿出紙錢,往那火盆裡丟,燒了起來,老太婆則拿着一面鏡子,在院子口揮舞搖擺,這是在引路。

    五個返鄉人員全部起身,站成一排,除了年長的那個外另外四個,臉上都浮現出了嘲諷。

    這樣的神情,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下,被映襯得更加清晰明顯。

    李追遠知道他們在嘲諷什麼,因爲從動作上來看,那倆趕屍人走的是低端路子,用傳統的竹竿架屍,提着屍體走。

    真正擁有道行的趕屍人,則可以以術馭屍,讓屍體自己走。

    李追遠微微皺眉,他當然沒有趕屍人傳承裡的那種職業檔次歧視,他只是好奇,一具屍體,有什麼好趕的?

    兩個大活人,運送一具屍體的方法,不多的是麼,用得着這般尊重傳統?

    李追遠目光一凝,開啓走陰。

    他看向那邊的趕屍人,明明已經很近了,卻只能模模糊糊地看見一團黑霧。

    好像……有問題?

    如果什麼都看不見,反而是很正常的事,說明沒有邪祟和靈存在,可一團黑霧,這不明擺着在欲蓋彌彰,防止被探查麼?

    那對趕屍人,距離院子大概還有五十米的距離。

    李追遠開始嘗試用魏正道黑皮書的方法,開始調整自己的精神頻率,以期隔着那團“黑霧”進行新的探查。

    以往,他每次都是用這種方式,去和死倒這類的存在,獲得共鳴。

    潤生和譚文彬一直保持着警戒,尤其是在看見小遠眼皮子開始快速顫抖後,倆人更是默契地將少年護得更緊。

    在那對趕屍人,還有二十米距離就將進入院子時,李追遠得到了來自黑霧內的反饋。

    他感應到了,兩道回饋!

    少年馬上停止動作,結束走陰。

    兩道反饋,說明有兩具邪祟!

    可問題是,現實裡看去,分明是兩個黃袍道人,架着一具屍體在前進。

    所以,那具被架着的屍體纔是活人,而那兩個趕屍道人,纔是屍體?

    李追遠下意識地深吸一口氣,心裡一陣生寒。

    走過三次江的他本該積累了極大的自信,但在這一刻他感到了深深的忌憚。

    因爲同樣的場景,放在撈屍人這裡,就等同是兩具死倒,正擡着一個人,在路上走着。

    而且,最駭人的是,這兩具死倒還身穿道袍,身上掛滿了道家法器!

    就算這些法器全是贗品,但你整這麼一堆贗品給邪祟穿戴上,它也一定會出問題,不可能像現在這樣,跟個沒事鬼一樣。

    距離,十米。

    前後兩個道長,看起來都很年輕,倆人似是親兄弟,臉型有些像,都是圓乎乎的臉。

    前面的道長揮舞起手,似是在打招呼。

    後頭的道長探出頭,面帶微笑,也是在迴應。

    老太婆樂呵呵地,做着招手指引的動作,像是在指引一輛車,停入自家院子。

    那五個返鄉人員,其中有人已經笑出了聲。

    倆黑車司機此時也走到了院子前面,對着那邊指指點點。

    兩位道人與他們攀談起來,後頭的還好些,還在喊着:“陰人上路陽人避讓。”

    前面的那位年輕道士,則有些害羞地低下頭,似是一下子見這麼多生人,有些不好意思。

    這種親暱,這種自然,這種正常人的表現,還是邪祟?

    有時候走江,華山一條道時,你沒得選,無論如何都得豁出一切拼上去,因爲你知道自己除了再次點燈認輸外,避無可避。

    但現在,浪還沒到,並不存在這種極端情況。

    要是對方危險程度實在超出了預期,那自己也沒必要硬頂上去。

    畢竟,走江好歹給你一個層層遞進的預期,可現實,卻從不會跟你講道理。

    “嗚哇~嗚哇~嗚哇~”

    刺耳急促的孩童哭泣聲傳來,吸引住了很多人的目光,但大家很快就又將目光收回去,繼續看向即將進院子的那倆趕屍人。

    李追遠則繼續盯着那個婦人。

    “哦哦~不哭不哭~哦哦~乖不哭~”

    婦人一邊哄着孩子,一邊向院邊走去。

    其實這孩子很乖,一路上,都很安靜,不哭不鬧。

    很多正在帶或者剛帶過小孩子的人,是能從小孩哭聲中聽出一些意思的。

    李追遠沒帶過孩子,但他當孩子時開慧得早,很小的時候,自己真的被當小孩子時,大人們總是喜歡讓自己去和真正的小孩玩。

    他聽出來了,這孩子的哭聲,是吃痛了,而且從頻率上來看,是有人在不斷地對他寄予痛感。

    是婦人,在外人看不見的地方,故意用手,在掐孩子,她在故意引導孩子哭泣。

    她走向了院邊,這裡的院子是有圍牆的,但圍牆很矮,用木頭簡單圍了一下,哪怕是個孩子,都能輕鬆跳過去。

    這個婦人僞裝了一路,自己雖未對其徹底放心,但也完全沒能看出她一點破綻。

    結果這時候,她不裝了!

    所以,那支正要進來的“趕屍人隊伍”,到底有多恐怖?

    來不及繼續思索了,打前頭的年輕道人已經在調轉方向,準備走入院子了。

    婦人則哄着孩子,徹底來到了院邊。

    李追遠伸出雙手,拉了一下潤生和譚文彬,然後往院邊跑。

    潤生和譚文彬與少年的默契度自是不用多說,壓根不需要問“怎麼了”和“爲什麼”,眼見小遠都開跑了,那還不趕緊跑?

    好在,三人帳篷位置本就靠角落,只需加速衝刺一下,就到了院欄邊,然後,跳躍!

    院子下面是斜坡,有比較大的高度差,這也是先前爲什麼車得停這院子裡的原因,因爲附近沒啥好地可以停,只有這兒被平整過。

    在跳出去下落時,潤生伸手抓住李追遠的揹包,然後一個側身,將少年拉至其胸前,再以自己的後背向下。

    “砰!”

    落地後,潤生抱着李追遠連續向下翻滾,然後再抽出一隻手,快速插入身側泥土,穩定住了身形。

    譚文彬運氣差點,他原本抓住了潤生的大腿,想要藉此穩住自己,但大家穿的是訂做的探險服,新衣服用料好,比較光滑,靴子面更不必說了,譚文彬一路抓到下面,硬是沒能來得及抓穩。

    最後只能胸朝下,“噔噔噔”了好長一段距離,這才穩住。

    穩住後,譚文彬第一時間張開嘴,發出無聲痛呼,這滋味,像是被用鋼絲球狠狠搓了一把胸。

    “乖~不哭不哭~乖~不哭了不哭了~”

    婦人所在的位置與潤生齊平,但距離更遠,有三四米。

    大家都是一個水平線上起跳的,李追遠三人也是衝刺跑跳的,可婦人抱着個孩子還能多跳這麼遠,這輕功身手。

    此時,婦人穩穩地蹲在地上,也不看旁邊的潤生和李追遠,更不在意落於更下方的譚文彬,而是繼續在哄着孩子:

    “哦~不哭不哭~乖~不哭不哭~”

    孩子漸漸不哭了,因爲沒人掐他了。

    而這時,上方院子裡,忽然傳來一片令人頭皮發麻的哭聲。

    又在下一刻,哭聲戛然而止,陷入死寂!

    這麼快?

    要知道,那七個人,可都是汪家人,都有着不俗的身手與手段。

    “叮鈴鈴……叮鈴鈴……叮鈴鈴……”

    鈴鐺聲再次響起。

    這次,鈴鐺聲出現在了頭頂。

    下方,李追遠、潤生、譚文彬以及婦人,全部擡起頭,向上看去。

    斜坡上的小路,一支長長的隊伍,按照鈴鐺的節奏,正在行進。

    前後兩個,依舊是身穿黃袍的兩個年輕道長。

    中間,一側四個一側三個,分別是那五個“返鄉人員”和兩個“黑車司機”。

    他們一隻手抓着一根竹竿,將竹竿架在自己肩膀上,跟着步伐,亦步亦趨。

    總共十個人,

    依舊只有那一個人的雙腳離地。

    這時,老太婆的聲音在院子裡響起,在這空曠的山谷裡迴盪:

    “哎喂,還有五個沒一起上路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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