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上午巳時開始，【鐵石鎮】三座書院的大門便已經陸陸續續打開。

直接進入初中上學需要事先進行一定的考覈，需要一點知識基礎，而漢中絕大部分民衆顯然並沒有這個條件，所以初中書院聚集的人羣並不算多。

反之。

兩座小學從大門開啓的那一刻，就一直保持着人山人海的場景。

“好地方，真是好地方啊！”

“真不錯，可惜老子出生的太早了，沒那個福氣啊！”

“你個瓜娃子，等你爹我離開之後，你在書院一定要聽先生的話懂不懂？咱漢中的聖平君的給了你咱們家這麼好機會，要是讓我知道你在書院不認真讀書，下次過來老子打斷你的腿。”

一位位來自方圓十幾裡的農民將孩子送進書院之後，接連在書院內部繞了好幾圈，食堂、宿舍、教學樓······等等全都被他們看了個遍。

而看完之後，不少人眼睛都紅了，其中有的是激動，有的則是純粹的羨慕嫉妒恨。

瑪德。

老子小時候咋就沒這個福氣，住在這種地方呢？

其實憑心而論，墨君在建造漢中一百多座書院的時候，花費並不算很多，除了【聖平鎮】的總院外，其他各地的書院，基本就是由幾座主體爲七層高樓的樓房組成。

除此之外。

完全沒有什麼華麗的裝飾。

教學樓裡只有黑板與桌椅板凳。

建造的宿舍也遠遠無法與後世相比，都是面積稍大的8~10人間，牀板也都是簡易的木板牀，牆壁都是水泥結構，外表粉飾了一層白漿。

可以說。

整個書院除了看起來面積大，建築高之外，基本沒有任何其他的特點。

可即便如此，這樣的建築放在漢中絕大多數平民的眼裡，也是一等一的好地方了。

畢竟當下人們對於房屋建築的審美都很單一，夠大夠高那就是好地方，何況書院的房子還全部都是水泥磚瓦結構，這不比他們以前住的房子好上幾百倍。

要知道。

在墨君到來之前，漢中絕大多數平民的房屋，可都是土塊、木板、茅草的結構。

至於什麼磚瓦石頭，那簡直都是想都不敢想。

現在他們家的孩子住在這種大房子裡，光是遮風擋雨，避寒避暑這一點，就已經不知道勝過他們小時候多少倍了。

這條件，還要啥自行車？

墨君之前專門從諸子百家那裡招聘來的老師，也都已經就位，而現在這些老師已經被新生家長團團包圍。

“張先生，俺家娃就交給你了。”

“李老師，要是俺家小孩在書院犯了錯，你千萬不要客氣，直接拿鞭子抽就行，要是出了什麼好歹，俺自己花錢找大夫。”

“來，這是俺從家裡帶的老母雞，不值幾個錢，張先生你收着，到時候燉了補補身子。”

今天頭一天開學，這些新生家長基本都不是空手來的，人情世故這一套在中原大地上傳承的時間極爲悠久。

禮多人不怪。

這幾乎是每一個底層民衆都懂得的道理。

書院的幾位先生不少都是第一次面對這麼‘熱情’的家長，剛開始也是推辭了一番，結果後來發現壓根推辭不掉，也就收下了這些‘束脩’。

等到各自把家裡小孩安頓好，又給書院先生打過招呼之後，所有人也就逐漸離開了。

離別之際。

不捨的情緒自然有，但這點不捨，絕大多數家長僅僅走出不到半里地，就已經全都拋之腦後。

凡是帶過小孩的家長應該都懂。

七八九十歲的小孩，堪稱是人憎狗厭，這個年齡的小孩就算是村口的狗見了，都得夾着尾巴跑。

每年開學季。

最傷心的是小孩，最開心的是家長。

······

“老鱉犢子，這邊，喝酒去。”

之前在書院門口被稱爲‘老鱉犢子’的老農剛剛將自己兩個小孩送進書院，正沉浸在離別的傷感之後，結果剛剛走出書院大門還沒有五十步，耳邊忽然就響起一道聲音。

而當他聽到這句話裡面的‘酒’字之後，一對耳朵蹭的就豎了起來，腦子裡的‘雜念’瞬間一掃而空，只剩下‘喝酒’這一個念頭。

“走。”

丟下一個字，他便跟着喊他的那個‘老王八蛋’，一路朝着【鐵石鎮】的街市走去。

二人抵達鎮上街市的時候，已經是下午未時。

此時正是一天中最熱的時分，然而雖然外面烈日高照，可整個街市上面卻是人滿爲患，一個個皮膚黝黑的老農不斷在街道上穿梭，臉上全都掛着根本止不住的笑容。

顯然這些也都是從周邊村落遠道而來，剛剛將孩子送進書院的家長。

而在街道兩側，所有商鋪客棧的門口，全都掛着大紅燈籠，大紅燈籠的下面，也全都掛着用一塊塊木板書寫着【今日消費半價】的招牌。

這不是一兩家如此，而是今天整個【鐵石鎮】所有商鋪全都如此。

沒有人做出要求。

這是【鐵石鎮】的鎮民爲了慶祝書院開學，自發舉行的一個活動。

在‘老王八蛋’的帶領下，兩人順着一處小巷子轉個幾個彎，沒多久就來到了一處看起來有些簡陋的小酒館前。

這間小酒館地方不大，位置也有些偏僻，但在這裡喝酒的客人卻不少，因爲這裡的酒便宜。

‘老王八蛋’與‘老鱉犢子’抵達的時候，整個小酒館的客人甚至都已經擠到了門外的地上，不少人找不到位置，乾脆席地而坐，叫了幾個小菜，一壺劣酒，然後就這麼吃了起來。

漢中的‘釀酒法’早已經被墨君改革，私人依舊不允許以糧食釀酒，但是卻允許用山果之類的果實釀造一些劣酒售賣。

這個法律的改變，給了不少底層民衆一條生路。

包括眼前這家小酒館的掌櫃。

小酒館很吵雜，一些人喝酒上頭之後，污言穢語幾乎成爲整個酒館的家常便飯。不過這裡的人從不會在意這些，因爲這裡是小人物的聚集之地，有錢的富貴人家根本不會來這裡喝這樣的劣酒。

“哈哈哈~~~老瘸子，你說說外面那些大商人打半價也就算了，你怎麼也閒着沒事幹跟他們學。就你這小酒館的這點利，照你這麼做生意，怕不是明天酒館就要倒閉咯！”

突然間，人羣中響起一道粗獷的聲音，循聲望去，赫然看見一名滿臉通紅的大漢大喇喇的發出嘲笑。

而這名大漢話音剛落，就見一名瘸了腿的中年男人吹鬍子瞪眼的拎着一壺酒，從酒館裡面走了出來，一邊將酒放在一名客人的面子，一邊氣沖沖的道：

“就知道你個殺千刀的狗屠戶嘴裡放不出一個響屁，老子今天打半價是因爲老子高興，老子家裡兩個小孩都已經進了書院讀書，以後出來是要當大官的。”

“今天這酒是老子用來敬聖平君的，你們這羣爛泥地的鑽出來的玩意兒，能沾到聖平君的光撿個便宜就該偷笑了，居然還特孃的詛咒老子，我告訴你，就老子這小酒館這輩子都倒閉不了。”

老瘸子話音剛落，頓時惹來一陣鬨笑。

“噗哈哈哈~~~喂，你們聽到了嗎？這老瘸子居然說他家兩個小孩以後能當大官，要是這麼說的話，我家那個小鬼以後還能當大將軍呢！”

“就是就是，而且這老瘸子還想敬聖平君酒，就你這劣質的果酒，可別髒了聖平君他老人家的嘴巴哦！”

“不過你這老瘸子最後一句話倒是說對了，你這酒館可千萬不能倒了，畢竟·····以後老子還等着看你這老瘸子的笑話呢？要是你這老瘸子沒了，以後咱去什麼地方找這麼好笑的樂子。你們說是不是啊？哥幾個！”

“對對對······”

“哈哈哈······說的一點也沒錯。”

老瘸子一張臉頓時氣的通紅一片，隨後氣急敗壞的怒罵道：“滾滾滾·····一羣沒良心的玩意兒，要不是有老子，就你們這樣八輩子也喝不起一頓酒。”

說罷。

老瘸子一邊罵罵咧咧，一邊一瘸一拐的走進酒館繼續招呼客人去了。

而等到老瘸子離開，酒館外的客人頓時又是一陣鬨笑，然後舉起酒杯大聲道。

“來，讓我們哥幾個再來一杯，敬聖平君，敬漢中更好的未來。”

“敬聖平君。”

“敬漢中更好的未來。”

······

衆人歡呼着，叫嚷着，喧鬧着。

誰也沒有發現，就在小酒館外的一個角落，一名拄着柺杖的老者滿臉笑意的看着衆人慶祝，看着小酒館裡的衆人臉上掛着的笑容，與眼中時不時閃過的光芒，他同樣舉起酒杯將一杯劣酒一飲而盡，隨後悄然離開了小酒館。

老者正是鐵鎮長。

他今天來到這座小酒館沒有別的目的，只是閒逛的時候走了過來，於是就在這裡歇了一會兒。

小酒館的場景僅僅只是【鐵石鎮】的一角縮影。

這是一場屬於【鐵石鎮】的狂歡。

所有人都像瘋了一樣歡呼慶祝。

表面上。

他們是在慶祝書院開學。

可實際上他們是在慶祝自己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