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顧曦

顧家人很多，吃飯的時候嘩啦啦坐了兩桌。

男人跟男人一桌，女人跟女人一桌。

妞妞乖巧地坐在張芸娘身邊，雖然肚子很餓，但看到一桌子吃食依然很懂規矩，完全不像另外兩個堂姐妹顧大丫和顧小丫那樣，恨不得直接撲上去。

顧老太看着妞妞的表現，心裡很是滿意，忍不住點了點頭。

“奶奶，還不開飯嗎？我好餓呀！”顧大丫捂着肚子對着顧老太撒嬌。

顧老太瞪了她一眼，說道：“多大的人了，就知道吃吃吃！一點都不知道規矩！”

顧大丫被訓斥了，也沒有多不好意思，依舊腆着臉催促顧老太趕緊分飯。

顧老太也沒再折磨人，端起大飯盆，將裡面裝的粗糧，按照人頭分發下去。

桌子上的菜不多，一盤炒蘿蔔，一盤過水野菜。

炒蘿蔔和過水野菜顯然沒有加太多油，看起來是那種焉噠噠的模樣，毫無食物應有的光澤。

即便如此，這對於妞妞來說依舊是難得的好飯好菜。

畢竟在張家的時候，她連嫩野菜都混不上，只能吃那種一般人嚼不動的老野菜梗子，碗裡有幾粒粗米都是能數得過來的。

顧大丫忍不住抱怨道：“這都十來天沒吃肉了，連個雞蛋都沒吃到！”

顧老太第一時間看向顧大家的親孃陳春花：“你家閨女要被你教成大小姐了，咱傢什麼條件，動不動就吃肉吃雞蛋，就該像別人家一樣，閨女只給吃半碗！”

陳春花聞言訕訕一笑，顧家和別家不一樣，在全村都重男輕女的大環境下，顧老太半點都沒沾到這種壞毛病。

雖然不能將孫子孫女一碗水端平，但卻不會幹餓着孫女只給孫子吃飯的事。

“娘，要不您晚上炒個雞蛋？咱家也好久沒見葷腥了呢！”陳春花厚着臉皮說道。

顧老太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說道：“美得你！”

陳春花沒再說話了，只是她的眼神注意到妞妞伸出筷子，準備夾一筷子炒蘿蔔，立馬輕咳一聲。

妞妞一擡頭，就看見這個不喜歡她的大伯孃露出嚴厲的眼神，嚇得筷子一縮，再不敢夾菜了。

妞妞剛來這個家，張芸娘本就一直注意這孩子的動靜，見到這情形，就跟沒看到大嫂要殺人的目光一樣，狠狠地夾了一筷子炒蘿蔔放進妞妞碗裡。

“夠不夠吃？不夠娘再給你夾。”說話間，張芸娘又夾了一大筷子過水野菜，放進妞妞的碗裡。

陳春花不高興了，說道：“二弟妹，妞妞纔多大，吃的完這麼多嗎？別浪費了。”

鄉下人家，最忌諱浪費糧食。

桌子上其他人頓時一齊看向妞妞。

但妞妞才那麼大點人，此時吃飯的時候恨不得將臉埋在碗裡。

她臉小，但筷子巴拉得倒是快，揮舞速度快得都能出現殘影了。

明明是在狼吞虎嚥，但她的吃相卻很好看，跟幅畫似的。

沒一會，她就將比自己臉還大的一碗粗糧吃完了。

“親孃嘞，咱家這是來了個飯桶呀！”陳春花陰陽怪氣地說道。

妞妞羞愧得低下頭。

她雖然身形瘦小，但飯量一直比常人要大，在張家的時候別說敞開了肚子吃，偶爾餓到嚼草的時候，被張家婆媳看到了，又要好一頓說嘴。

“能吃是福，我家妞妞吃飽飽的，這樣才能將身體養得壯壯的，娘才能放心。”張芸娘笑着拍了拍妞妞的肩膀。

妞妞聞言立馬擡起頭。她仔細地盯着張芸孃的眼睛，確實沒有看到半分嫌棄之色，心裡頓時鬆了口氣。

但她還是捏着小拳頭說道：“娘，我以後爭取少吃點，我會燒火、上山撿柴、打豬草，還會洗衣服，您以後將這些活交給我就行！”

妞妞才五歲大，就已經形成了樸素的價值觀，她腦子裡可一點都沒有偷奸耍滑的心思。

張芸娘卻看得心酸，鄉下小姑娘雖然很早就會幫家裡幹農活，但五歲的能幹這麼多事的卻很少。

張芸娘也沒有拒絕，而是說道：“好，娘等着妞妞來幫忙。”

妞妞見自己在這個家有用，立馬咧開嘴笑了起來。

張芸娘又問道：“吃飽了嗎？”

妞妞聽到這話，頓時沉默下來，她不想欺騙養母，但肚子卻只吃了個五分飽。

“沒吃就加，咱們老顧家不是那種吃不起飯的人家！”顧老太冷着一張臉往妞妞的碗里加了一大勺粗糧。

妞妞頓時受寵若驚，笑着說道：“謝謝奶奶。”

顧老太見到妞妞終於對着她笑了，嘴角也浮現一抹微不可察的笑來。

男人那桌子倒沒這麼多戲，很快就吃完收拾桌子。

妞妞小心翼翼觀察着顧家的情況，和她在張家時實在太不一樣了。

顧家的男人都會做家務，他們忙完自己那桌的事，就會跑過來給女人們幫忙。

張光宗卻每次都等着小蔡氏來收拾，他吃飯都是等着別人盛好送到手上，在家裡天天四仰八叉的，半點家務不沾。

顧明達看到小姑娘一臉疑惑的模樣，模樣可愛極了，到底沒忍住，捏了捏她軟乎乎的小臉蛋。

“芸娘，一會把妞妞也帶上。”顧明達叮囑道。

妞妞滿頭霧水。

等廚房裡收拾好了，顧家人手上沒有其他活了，妞妞終於知道要幹什麼了。

院子裡一角，地上放了好幾個小沙盤。

大房和三房的男孩子們全都苦着一張臉。

“二叔，我就想種地，我不想讀書！”顧家長孫顧昀說道。

顧明達也有些頭疼，他的目光掠過侄子顧昀，落在距離不遠處的顧老大身上，這父子倆模樣如出一轍，性子也傳了個實打實。

另一個侄子顧晉也趕忙說道：“二叔，我也不想學，您就別爲難我了。”

饒是顧明達一身聰明勁，遇到這兩個厭學的侄子也一點辦法都沒有。

倒是顧老大，提了根棍子打了過來，罵道：“兩個沒用的東西，你們二叔好心好意教導，你們居然不領情！”

顧昀、顧晉這倆兄弟模樣看着不太聰明，但對付親爹卻很有一套。

“我們不愛讀書這是我們的錯嗎？我們就是隨了你的根！”

“對，讀書要真那麼容易，爹你怎麼不讀了！”

兄弟倆一唱一和的，將顧老大給架了起來。

顧家孫輩沒有送進私塾，一直以來都是採用經濟實惠的辦法：由唯一的讀書人顧明達來教。

如今這父子失和的場景，在老顧家也不知上演過多少次，顧明達也早就見怪不怪。

侄子們願意學，他就多教點，侄子們不願意學，他就看着他們捱打。

顧昀、顧晉哥倆雖然嘴巴厲害，但顧老大的棍子更厲害，狠狠將哥倆收拾一頓之後，這哥倆幾乎被按着坐在沙盤前。

顧明達拿起一張紙來，提筆在上面寫了一個“曦”字。

顧昀顧晉這哥倆看到這麼複雜的字，頓時臉都皺成一團。

倒是顧明達的親兒子、十三歲的顧晏，第一時間看向妞妞。

妞妞依舊不知道這個字對自己的含義，只是歪着小腦袋奇怪地看着那張紙，心裡想着這就是傳說中的認字嗎？

在張家，妞妞別說認字了，摸一下張光宗的書可能都要捱打。

顧明達對着妞妞說道：“這個字讀曦xi，朝曦迎客豔重崗，寓意來日之路如朝陽初升，光明燦爛，你要記住了，你的大名叫顧曦。”

顧明達這一代，名字排序爲“明”，到了顧昀這一輩，名字排序爲“日”。

顯然，顧明達沒有和家裡人商量，就給自家養女用了這輩份。

只是女兒家取名而已，顧老大和顧老二都是一副無所謂的模樣。

陳春花和劉二妮都不識字，壓根沒意識到這個字有多特別，但這兩個都是屬於那種有便宜不佔就渾身像螞蟻爬一樣難受的人。

陳春花直接將女兒大丫往前一推，乾笑着說道：“她二叔，你可不能偏心只給妞妞取名字，我家大丫也是你嫡親的侄女呀！”

劉二妮也將女兒小丫推到顧明達面前，意思再明顯不過。

顧明達也沒推辭，分別給倆孩子取了顧晴和顧星的名字。

妞妞得知這個字是自己的名字後，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那張大字，恨不得現在就學會怎麼寫。

顧明達沒有厚此薄彼，給了妞妞一根樹枝和一個沙盤，讓她在沙盤上練字。

顧大丫看得眼熱，轉頭對着陳春花說道：“娘，我也要學認字，憑什麼只讓大哥二哥學，不讓我學？”

陳春花一巴掌拍在她的腦門上，訓道：“你一個女娃娃學認字幹什麼，你有沙盤嗎？我讓你縫的衣服做好了嗎？”

倒是顧昀這個當大哥的，也許是出於兄妹情意，也許是實在不想學這麼複雜的字，急切喊道：“娘，我有沙盤，我借給妹妹用！讓妹妹來學認字，我不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