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如同被緊握的流沙，在無聲的緊張中又溜走了四五天。
新日瓦丁方向傳來的訊息令人稍微安心。
貝斯圖爾遊走在這個東部堡壘的外圍，如同一頭精悍的頭狼，帶領著他的庫吉特騎射手和草原響馬們，將新日瓦丁外圍的荒野劃成了自己的狩獵場。
斥候的耳目延伸得極遠，任何靠近新加固城牆的亡靈生物，或是試圖渡河的暗紅爪牙，都在庫吉特人精準致命的弓箭和迅捷如風的騎術面前化為了煙塵。
那道骸骨城堡蟠踞的東方天際線雖依舊陰沉，但至少，迫在眉睫的衝擊似乎被暫時遏制住了。
沈穆的目光，終於可以從東面暫時移開。
然而，來自西邊的警訊，卻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碎石，突兀的出現在了他的辦公桌上。
傳訊兵是來自綠葉集團遺址——那片被沈穆命名為「精靈之森」的臨時前哨。
消息通過接力的方式，最終在第四天深夜送達了德赫瑞姆的領主大廳。
內容簡潔卻令人沉重。
精靈之森外圍巡邏的哨兵，以及那位留守的森林遊俠隊長，多次觀察到死靈軍團活動的異樣頻繁。
不僅有以往常見的遊蕩骷髏和殭屍，更開始出現小股集結的跡象，目標指向不明，但活動的範圍和強度遠超往日，甚至偶爾能感受到源自森林深處、方向莫辨的、令人靈魂顫慄的不祥氣息波動。
「死靈異動……精靈之森……」沈穆指尖敲擊著沙盤上代表那片被靈化森林的木製模型，眉宇間凝著一絲冷峻。
那片位於城市公園濕地的森林之森緊鄰新烏克斯豪爾，更是未來深入隆城市核心區，得到隆城市的重要跳板，絕對不能有失！
那裡突然出現大規模死靈異動，若處理不當，極可能成為插向西面腹地的利刃。
沒有過多的猶豫，沈穆立刻做出了決斷。
「雷薩里特，艾雷恩！」他看向兩位留守新日瓦丁的主將：「東線暫時穩固了，新日瓦丁的防禦和城衛軍訓練交付你二人全權負責……貝斯圖爾！」他再次開口。
「在，大人！」貝斯圖爾上前一步，鎧甲撞擊發出鏗鏘聲響。
「你的庫吉特騎射手和草原響馬，即刻起充當機動預備隊。」沈穆指向沙盤：「駐守新日瓦丁北翼，嚴密監控小隆河流域動向。東有幽光骸骨要塞，北有暗紅爪牙滲透，西有不明死靈異動……你的任務，就是在任何方向出現危機時，以最快的速度增援新日瓦丁或德赫瑞姆！我要你們像插入戰場的尖刀，一擊即中！」
「遵命，大人！我的刀箭隨時待命！」貝斯圖爾用力捶胸，眼中燃燒著戰意。
他喜歡這種機動靈活的使命。
命令下達，如同精密的齒輪開始轉動。
翌日清晨，沈穆只率領著他身邊最精銳的十名聖樹騎士，如同一道銀亮的霹靂，離開了新日瓦丁，朝著德赫瑞姆方向疾馳而去。
馬蹄踏過新鋪設的石板路，匯入德赫瑞姆短暫停留後，並未多作休整，便又馬不停蹄地穿過這座愈發壯大的庇護之城，繼續向西，目標直指新烏克斯豪爾——那裡是通往綠葉集團遺址「精靈之森」的前進基地。
然而，回程之路並未如預期般順利。
當隊伍穿過德赫瑞姆與新烏克斯豪爾之間的緩衝地帶時，天色開始不可逆轉地向昏黃傾斜。
遠方的夕陽掙扎著落入地平線，並未帶來絢爛的晚霞，反而像是在天地交接處潑灑開一片巨大而粘稠的墨汁。
濃霧，前所未有地濃霧，如同從九幽之下升騰的、帶著腐朽氣息的屍衣，在極短的時間內席捲了整個視野。
這霧不再是之前那種稀薄朦朧的灰色，而是深得發黑、沉得如同鉛汞。
能見度驟降至恐怖的數米。
空氣沉重而粘膩，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濕冷。
呼吸間都仿佛能吸入那冰冷的水汽，帶著淡淡的硫磺與屍骸腐敗混合的惡臭。
馬蹄踏在濕滑的路面上，聲音都被濃霧吞噬，顯得沉悶而壓抑。
連聖樹騎士戰馬那柔和的秘銀光澤，在霧氣中也顯得黯淡了許多。
「領主大人，這霧不對勁！」護衛在沈穆身旁的一名聖樹騎士首領沉聲開口，面甲下的聲音帶著金屬的迴響和明顯的凝重。
他甚至下意識地握緊了掛在鞍側的秘銀長槍。
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寂靜的霧靄深處，異響陡起！
咔嚓！咔嚓！
嘶吼——
如同地獄敞開了大門！
濃得化不開的霧氣劇烈涌動、撕裂，數不清的、眼窩中燃燒著慘綠魂火的骸骨身影，如同腐爛淤泥中鑽出的蛆蟲，密密麻麻地從霧氣深處奔涌而出！
不再是鬆散的小群體，而是至少由數百骸骨士兵組成的、帶有明顯陣型痕跡的衝擊鋒線！
它們形態各異：低階的骷髏士兵舉著鏽蝕刀劍或粗糙骨斧。動作僵硬但力量巨大的殭屍混雜其中，發出渾濁的咆哮。更令人心悸的是，隊伍中夾雜著不少身披陳舊但完整的骨甲、手持更加精良的黑色骨矛或骨盾的「骸骨士兵」。
它們的魂火更加凝實，動作也明顯迅捷有力得多，散發出堪比三階甚至接近四階戰士的能量波動！
甚至，在衝鋒的骨架群後方，霧氣深處隱隱傳來了更為沉重、如同巨人踏地的腳步聲——那是某種大型骸骨造物在霧中行進，巨大的輪廓若隱若現。
「解決了他們！」沈穆直接發動技能，加持在了這些聖樹騎士的身上，並當場下令：「所有人，衝鋒！」
「殺！」
聖樹騎士們瞬間爆發出聖潔的光輝，長槍揮舞，槍尖閃耀，如同十顆微型太陽在濃霧中撕裂開光明的裂隙！
神聖的力量如同熱刀切油，所到之處，低級骷髏殭屍觸之即碎，化作燃燒著聖焰的白骨殘渣，即使是那些披甲骸骨士兵沖近，也難以撼動秘銀重甲，在被長槍洞穿撕裂的瞬間，構成身軀的骸骨紛紛碎裂解體，其中蘊含的死靈能量亦被強力的聖光淨化。
戰鬥毫無懸念，聖樹騎士構成的壁壘堅不可摧。
但戰鬥的過程本身，卻讓沈穆的眉頭越鎖越緊。
這群骸骨軍團的規模、紀律性、尤其是其中夾雜的「精銳」比例，遠超尋常！
仿佛這片濃霧不僅僅遮蔽了視線，更成了某種滋養和催生死靈力量的溫床！
他親眼看到，有受傷倒地的骸骨士兵，在濃霧繚繞下，斷裂的骨骼仿佛被無形的膠水粘合，掙扎著試圖再次爬起，顯得極為頑強。
最終，留下滿地被聖光淨化的骨頭渣子和嘶吼消散的餘音，這支遭遇的亡靈軍團被徹底消滅。
但濃霧依舊，前路未明。
「領主大人，隆城市方向傳來死靈異動的情報時，就已提及濃霧異常。此等規模的怪物集群和霧氣變化……恐非偶然。」先前開口的聖樹騎士首領語氣沉重：「再強行趕路，恐遭更大規模的伏擊。屬下建議，轉道新烏克斯豪爾暫時退避，等待天亮了再行進。」
沈穆環顧四周，濃得如同實質的黑暗迷霧已經徹底包裹了他們，視野壓縮到極致。空氣中瀰漫的死靈氣息如同跗骨之蛆，粘稠而冰冷。
聖樹騎士雖強，但在完全未知方向且能見度極差的環境下應對源源不斷的、數量不明的亡者大軍，風險極高。
「轉道新烏克斯豪爾！」沈穆的聲音在濃霧中清晰傳出，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一行人調轉馬頭，憑藉著騎士們超凡的方向感知力和對路線的熟悉，在幾乎目不能視的黑夜濃霧中艱難跋涉。
馬蹄踏過濕軟的泥地，每一步都需小心翼翼。
期間，又有兩撥規模較小的亡靈巡邏隊在霧中與他們不期而遇，都被聖樹騎士以雷霆手段迅速碾碎，但那黑暗中窺伺的目光和無處不在的陰冷壓迫感，始終如影隨形。
當新烏克斯豪爾那在濃霧中顯得格外朦朧的巨大輪廊終於出現在視野邊緣時，饒是心如鐵石的聖樹騎士們，也悄然鬆了一口氣。
城頭上亮著的幾點風燈，如同絕望海域中的燈塔，微弱卻溫暖。
城門在沈穆抵達時便已提前打開。
沈穆一行穿過濃厚的霧瘴進入城內，仿佛從一個窒息冰冷的水牢進入了相對安寧的避風港。
城內的霧氣雖然存在，但明顯稀薄了許多，勉強能看清道路和建築輪廓。
很快，在新烏克斯豪爾的指揮所——城堡的領主大廳內，沈穆見到了匆匆趕來的駐守指揮官，班達克。
這位以沉穩踏實著稱的老兵，此刻臉上帶著遮掩不住的憂色和濃重的疲憊。
「領主大人！」班達克恭敬行禮，聲音有些沙啞，「見到您能平安抵達，真是太好了。」
「班達克，」沈穆解下沾滿水汽的斗篷，開門見山，「沿途霧濃得離譜，亡靈的數量和強度更是驟增到超多。這裡的情況怎麼了？精靈之森的異動你知道了嗎？」
「回稟大人。」班達克面色凝重地點頭：「精靈之森方向確實蹊蹺，傳來的情報屬下已反覆確認。然而更令我心驚的是，這大霧……就在大人抵達的前幾天才突然加劇，且尤以隆城市深處湧來的方向最為濃重駭人，幾乎多到了下忍。」
他走到窗前，指向窗外濃郁得仿佛要滴出水的黑暗：「大人您看，便是這城裡的霧，也比十天前濃了兩倍不止！我們位於隆城東部邊緣尚且如此，越靠近城區中心……簡直不敢想像！現在夜間執勤，五米外便是生死界限！更有甚者……」
班達克深吸一口氣，眼中帶著驚疑：「死靈怪物！以前夜間出現的大多是零散的骷髏和殭屍，偶爾可見些骸骨野狗。可這兩三天，不但數量多了幾倍，巡邏隊遭遇的怪物也完全變了樣！」
他語速加快，帶著後怕：「出現的不止是骷髏士兵和殭屍！更開始出現了穿著破爛皮甲、動作快得像豹子的『骸骨追獵者』！它們會用飛爪偷襲落單的哨兵！還有那種體型龐大、由多具屍骸拼湊起來的、渾身腐肉掛著骨頭的『縫合憎惡』，力大無窮，刀劍難傷！就在昨晚，東城牆哨塔下方，甚至出現了幾個疑似亡靈法師的存在！它們隔著濃霧躲在遠處施法，召喚骨頭渣子襲擊城樓！」
班達克重重地一拳砸在粗糙的木桌邊緣，震得油燈的火苗猛烈跳動：「若非大人您留下的聖樹騎士和裝備精良的守軍拼死抵擋，加上濃霧遮蔽了亡靈軍團集結的規模，昨晚恐怕就要吃虧！屬下敢肯定，隆城市深處，有什麼東西…或者說，整個隆城死靈國度的力量平衡在短期內發生了劇變！湧出來的怪物，整體實力至少提升了兩三個台階！」
沈穆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划動。
新日瓦丁方向的幽光王朝蠢蠢欲動。
暗紅之爪在北部滲透窺伺。
而現在，本應作為緩衝和新探索方向的精靈之森後方、隆城市的中心地帶，竟然也出現了如此大規模的死靈力量異動和強者的湧現！
「大霧…強化…湧現…」沈穆低聲重複著這幾個詞。
這三者似乎緊密相連。
濃霧是滋生力量的環境？
還是強大存在降臨引發的異象？
黑箭塔王朝核心的崩潰所留下的力量真空，似乎引發的連鎖反應遠超預期，正以一種席捲一切的方式衝擊著他的領地邊界！
艾雷恩當初關於權力真空的判斷應驗了，但這真空不是沉寂，反而是無數凶獸被血腥味吸引，蜂擁而來，意圖分食乃至占領整個隆城的「饗宴」！
「隆城市深處，究竟有什麼被觸動了？」
沈穆抬眼，目光仿佛穿透了倉庫厚實的牆壁，投向西方那片被濃霧徹底籠罩的、死寂而恐怖的巨大城市廢墟核心。
精靈之森的異動，或許只是混亂擴張中的一個觸角。
局勢，在短短數日之內惡化！
他需要儘快抵達精靈之森查清源頭，而這場突如其來的死亡濃霧和變強的怪物潮，無疑是橫亘在他面前的第一道、也是最令人窒息的難關。(本章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