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的觥籌交錯、眾星捧月，張松沉穩高效的匯報，木精靈恭敬的姿態……都化成了此刻燃燒的幻影。
張波那雙死灰的、無聲質問他的眼睛，此刻是那麼的清晰刺眼，像是在嘲笑著他的背信棄義。
那柄捅穿張松大腿的染血短刀，此刻也仿佛燙手無比，但更燙的是那句「還你恩情」——他是在用背叛回報了最大的恩情。
沈穆高踞馬背的漠然。
燃燒的村莊與崩塌的基業。
「哈哈哈哈……嗚嗚嗚……」
笑和哭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毛骨竦然的癲狂聲音。
楊堤抱著頭，手指深深插入自己凌亂的頭髮里，身體蜷縮得更緊，像是要縮進一個不存在的角落。
世界在崩塌，信念在碎裂，支撐他數十年的野心、驕傲和最後一絲依靠——與木精靈位面的聯繫——被徹底斬斷。
他成了被整個世界徹底遺棄的存在。
外面的爆炸聲、坍塌聲、重弩射擊樹幹的沉悶撞擊聲不斷傳來，每一次聲響都像是敲在他絕望靈魂上的喪鐘。
樹屋劇烈地搖晃，巨大的樑柱開始發出不祥的斷裂聲，火焰沿著內部的木質結構瘋狂向上蔓延，灼熱的氣浪幾乎令人窒息。
瀕臨死亡的世界，和一個陷入絕對瘋狂的靈魂。
楊堤突然停止了歇斯底里的哭嚎，猛地抬起頭。
他那雙充血的眼睛裡，所有的絕望、愧疚、算計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種純粹的、扭曲到極致的瘋狂火焰，在濃煙和火光中瘋狂跳動。他死死攥著那枚冰冷的符文石，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不……不會結束……」
他喉嚨里發出嗬嗬的低響，臉上裂開一個獰笑，仿佛在瞬間參透了某個荒謬的真理：「力量……得不到？那就……毀掉！所有……都毀掉！沈穆……德赫瑞姆……還有……這個該死的世界！！」
他掙扎著想要站起來，想要用盡最後的力量去做些什麼，無論是什麼，只要能帶來徹底的毀滅。
他楊堤。
還有最後的手段！
「消耗所有心靈之力，包括那自然意識的殘片，召喚戰爭古樹！」
楊堤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符文石，那屬於木精靈位面當初給他的令牌，楊堤的眼裡突然在歇斯底里中，多了一些，因為決定赴死而出現的理智。
他還有很多的心靈之力，只要把這種藍星人類凝聚起來的心靈之力全部灌輸到這棵大古樹上面……
就能將其變成戰爭古樹！
「是的，沒錯，當時的時候木精靈位面，那個大長老也曾經和我說過，這是一種破釜沉舟式的底牌！只要使用了，那就不能繼續發展木精靈村莊了，所以說必須要慎用！」
楊堤此時眼裡的瘋狂愈發的濃郁。
他握緊了拳頭，臉上帶起了狠辣之色：「可現在我已經走投無路了，讓大古樹變成戰爭古樹，以後木精靈村莊還存在不存在，又關我什麼事！？」
說著，他就閉上了眼睛，直接將自己手裡的這個木精靈位面給他的令牌完全握緊。
最終一隻手也放在了這棵大古樹的樹屋上。
而就在冥冥之間。
在這個大古樹的樹屋中間，一顆閃爍著綠色光芒的領主核心，就出現在了那裡。
並且在旋轉著的過程中，上面還出現了無數的細微的裂縫。
就仿佛這個結晶體……
馬上就要碎裂了一樣！
事實上也是這樣。
隨著無數的裂縫出現在結晶體上，一股股細微的綠色光芒快速的從中滲透出來，並且快速的開始蔓延在了這個樹屋當中。
或者說，這棵巨大的古樹當中！
『嗡！』
異變突生！
結晶體快速碎裂，出現裂紋的聲響，越來越密集，在燃燒的樹屋內部顯得如此輕微，卻又震耳欲聾。
細密的裂縫如同蛛網瞬間爬滿晶體核心，下一秒——
咔！
並非驚天動地的爆炸，而是一種令人心悸的碎裂聲，仿佛某種維繫平衡的界限被徹底打破。
深蘊其中的、原本代表著溫和生長與生命連接的綠色能量，此刻如同被抽乾了精髓的生命線，驟然變得渾濁、粘稠，呈現出一種近乎腐敗的深褐色。
它們不再是流淌，而是噴濺！
濃郁的，帶著粘液質感的能量束狀物，裹挾著木精靈領主核心崩解後的灰黑色碎末，如同瘋狂滋生的藤蔓，又像噴涌的石油井，從裂開的晶體核心中井噴而出！
這不再是自然的恩賜，而是被徹底污染、強制榨取的毒汁！
嗚——！！！
粗壯的古樹主幹在這一刻發出了沉悶而痛苦的哀鳴。
聲音並非通過空氣傳遞，而是以巨大的木質結構為共鳴腔，帶著可怕的次生頻率，瞬間席捲整個燃燒的空間，讓僅存的木樑、牆壁都隨之劇烈震顫！
「成了……呵呵……哈哈哈哈哈！」
蜷縮在地的楊堤猛地抬起頭，被煙燻火燎和淚涕糊滿的臉上爆發出極致的狂喜！
那渾濁的深褐色能量洪流就噴涌在他身前，映照得他瘋狂的眼神如同地獄爬出的惡鬼。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不是溫和的連接，而是一種侵占，一種同化！
這棵陪伴綠葉集團度過末日的巨木，正在被他獻祭自身的狂暴力量和那污染的自然殘片強行扭曲、改造！
它無法反抗！
位面意志的徹底靜默，恰恰為這場禁忌的融合打開了最後一道閘門！
滋滋……噗嗤……
令人作嘔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
樹屋內壁那些原本富有生機的、雕刻著精美圖案的木壁開始劇烈蠕動、鼓脹！
像是有無數巨大的蚯蚓在樹皮下快速穿梭。
木質纖維被恐怖的力量強制撕裂、重組、增生！
堅固的、需要數人合抱的粗大枝幹和支撐橫樑，發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呻吟，表面如同高溫下的瀝青般迅速軟化、變形。
樹皮被新生的、帶著濕滑粘液的暗褐色肉質結構強行撐爆，爆裂開來，露出下面快速膨脹蠕動的、覆蓋著濕滑膠狀薄膜的肉瘤組織。
肉瘤如心臟般跳動，每一次搏動就膨脹一分，並且分泌出更多粘稠腥臭的深褐色液體，流淌在地板上，腐蝕著焦黑的木材，發出嗤嗤的白煙。
地面劇烈起伏，盤根錯節的巨大樹根像是沉眠的地龍被強行喚醒，帶著無比的痛苦和憤怒，瘋狂地掘開覆蓋其上的土層和燃燒的建築殘骸！
這些根須不再是根須——
它們如同巨大的、覆蓋著木質瘤節和濕滑肉質的觸手，從地底狂暴地抽離、揚起，帶著泥土和火星狂亂地甩動，抽打得空氣發出嗚咽的爆鳴！
被它們抽中的斷裂牆壁瞬間粉碎，燃燒的木屑如雨般紛飛。
其中幾根最為粗壯、扭曲的變異根須，頂端劇烈蠕動、變形，木質表皮和肌肉纖維撕裂重組，竟在刺耳的骨肉摩擦聲中，凝形成類似巨爪的輪廓！
雖然粗糙畸形，卻散發著令人膽寒的毀滅氣息！
樹屋外部，在班達克和士兵們驚駭的目光中，那座原本在烈火和重弩打擊下搖搖欲墜的公寓樓般巨大的樹屋，正經歷著恐怖的蛻變！
它不再僅僅是燃燒，而是在燃燒中生長！
在烈焰中異變！
參天的主幹如同活過來的血肉巨柱，在火光中瘋狂扭動、膨脹！無數粗大的、由木質和肉質混合的「觸手」從樹幹的各個部位破體而出，狂野地鞭打空氣，撕裂建築結構！
整個龐然大物在火焰和血肉重組的劇痛中劇烈搖擺，如同一頭被喚醒的深淵巨獸正在掙脫大地的束縛！
轟隆！
樹屋正面原本緊閉的巨大門戶，被內部瘋狂增生的肉瘤組織生生從內部擠爆！
混合著燒焦木屑和濕滑粘液的碎塊向外噴射！
一個巨大的、難以形容的恐怖輪廓在火光濃煙中若隱若現——
那似乎是一個正在成型的、由無數扭曲木質和痙攣肌肉構成的巨大顱骨輪廓！
此時的整個原本仿佛平和的大古樹，這時候直接就變得猙獰了起來。
隨著無數的黑煙，以及那快速扭曲的樹幹。
整個大古樹就仿佛是脫離了地底的根莖，直接就站立了起來。
連那最粗壯的樹杈，都開始扭曲纏繞著，形成了兩個巨大的手臂和爪子。
整個樹幹的模樣，竟然朝著仿佛數十米高的類人型生物開始轉變！
包括樹幹上出現的，那尚未完全清晰，但已經出現了的面孔。
空洞的眼窩處，兩道深褐色的、如同實質般粘稠的邪惡光芒，正穿透煙霧，冰冷地掃視著外面圍獵它的人類軍團！
「吼……昂——！！！」
一聲混合著木質撕裂、血肉擠壓和極度痛苦的、非人非獸的悽厲咆哮，猛地從那畸變的巨樹頂部爆發出來！
這聲浪蘊含著恐怖的力量和扭曲的意志，瞬間壓過了戰場上所有的廝殺和火焰燃燒聲！
聲波如同實質，讓靠得稍近的德赫瑞姆士兵耳膜刺痛，戰馬驚嘶人立！
「射……射箭！瞄準它！」一名庫吉特資深騎射手的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
然而，回應命令而發出的庫吉特火箭射到那些揮舞的變異根須上，箭矢卻被堅韌如象皮、滑膩如油脂的暗褐色膠質組織彈開，或者僅僅沒入寸許，就被增生的肉芽頂出！
即便是有羅多克狙擊弩手使用，射出的鋼弩矢，擊打在主幹膨脹蠕動的肉瘤上，也只是爆起一蓬粘液和碎屑，瞬間就被更多增殖的血肉覆蓋！
那深褐色的光芒鎖定了列陣的步兵方陣！
轟隆！
一根如同擎天巨柱般粗細、頂端是巨大骨質爪狀的變異根須，裹挾著萬鈞之力，碾碎一切阻擋的殘骸，朝著班達克的陣型當頭砸落！
「舉盾——！！」班達克的吼聲帶著破音的沙啞。
巨大的陰影如死神之翼般籠罩下來！
咚！！！
咔嚓嚓——！
大地如同牛皮鼓般被狠狠擂響！
煙塵混合著火星沖天而起！
木質骨爪轟然拍擊在前方，那些斯瓦迪亞輕步兵已經列隊完畢，密密麻麻的豎起的盾牌陣上！
那製作精良的一面面扇形盾瞬間變形碎裂的爆響、人類骨骼寸斷的悶響、垂死的慘嚎瞬間交織成一曲毀滅的悲鳴！
前排士兵如同被拍碎的螻蟻，血肉模糊地在巨爪下綻放！
衝擊波將後面幾排的士兵都狠狠掀飛出去，摔在燃燒的廢墟中！
堅硬的木質地面被這一擊砸出一個覆蓋著粘稠褐色液體的巨大淺坑！
裂隙如蛛網般蔓延開去！
「……不……可能……」
班達克被強烈的衝擊震退數步，頭盔歪斜，瞪著布滿血絲的眼睛，看著這超越想像的一幕，臉上第一次失去了那種暴戾的自信，只剩下駭然。
遠處的指揮高地，聖樹駿馬也被這非自然的咆哮驚得原地踏動，噴著響鼻。
火焰映照在沈穆臉上，光影跳動。那雙始終如深淵般平靜的眼眸，在捕捉到那巨爪拍碎防線的瞬間，瞳孔終於極細微地收縮了一下。
一直侍立在側，如同岩石般沉默的法提斯，握著騎士長槍的手指緩緩收緊，堅硬精鋼打造的槍桿在他巨力下發出輕微的、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
他那藏在全罩式頭盔面甲下的目光，如同穿透火焰的冰錐，牢牢鎖定住那在火焰中咆哮、升騰的畸變巨影，冰冷的戰意第一次在眼底如潮汐般洶湧翻騰。
「終於有點意思了。」
沈穆的聲音如同極地的寒風颳過冰面，低沉，不帶一絲波動，卻蘊含著一絲被意外點燃的極寒怒火和……審視獵物的殘酷興味。
他緩緩抬起手。
德赫瑞姆軍團面對的，已經不再是一個絕望的敵人，而是一頭正在烈焰與扭曲痛苦中誕生的、憎恨著一切的怪物。
戰爭的號角，仿佛在此刻，才剛剛真正吹響。
而對於沈穆來說。
這。
也根本不是什麼難題。
「一個被困在原地的樹木類型的怪物，難道就真的以為，我會傻乎乎的還在這和你近戰搏殺嗎？」
沈穆臉上帶著嘲弄的笑容。
緩緩抬起左手。
他淡淡道：「全軍後撤，離開木精靈村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