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從昏迷到醒來過去了多久,但應該不過幾分鐘,因爲他的後腦勺還是鑽心地疼。
四面都是昏暗的冰壁,一點積雪也沒有,彷彿置身一個藍色冰窖裡。
他痛苦地試圖翻身揉揉腦袋,卻發現胳膊已經僵硬得簡直打不過彎了。
穿越之前,他看過一些關於登山的科普,其中一條就是遭遇雪崩的登山者在救援趕到前千萬不能睡過去,否則便會徹底長眠。
想到這裡,他彷彿被雷劈一般驚悚地戰慄了一下,心跳急速加快,用盡全力試圖恢復四肢的知覺。
這種恐怖是常人難以想象的——你能感覺到自己意識還在清晰地思維,卻無能爲力,就連身體最細微的部位都控制不了,只能眼睜睜感受着視野逐漸昏沉,睏意悄聲襲來,身體在黑暗的靜止中徹底變得冰涼。
他又想到國外做過的“瀕死體驗”項目。
其中最真實的一環是讓參加者戴上VR眼鏡,通過房間後側的攝像頭觀看自己的背影。
這會給人們帶來靈魂出竅的感覺。
那時,他尚不認爲自己會有被困雪山的那一天,也不曾認真思考過瀕死體驗之類的東西,這些不過是茶餘飯後看看雜誌的消遣。
現在他突然想到這些,終於感同身受。
嚴格來說,他並不是在感受“瀕死體驗”。
他真的瀕死了。
不……
求求你,不要這樣……
不要死在這裡,以後什麼時候都行……
這條命本來就會被你收回去的,不是嗎?何必這麼着急呢?
不要死在這裡……
不要死在這裡……
赫蘿還在上面等着,不能就這樣死了……
尤其不能讓她再經歷這種事了……!
這座雪山揹負的人命已經夠多了!
他徒勞地乞求着,當然得不到任何迴應。
就在他已經認定徹底無力迴天後,他依然在堅持;
憑着一股沒來由的直覺,他不再能感受到時間的流逝,不在乎自己還能撐多久,睏意消失得無影無蹤。
轟!!!!
就在這種狀態裡,一聲突如其來的巨響將他嚇得魂魄出竅,下意識縮成一團。
是冰層斷裂的聲音。
剛剛坍塌的地面下墜時帶下來一些石塊和冰錐,將萬年寒冰輕而易舉地砸出裂痕,露出裡面脆弱多層的岩石和骸骨。
羅倫斯這纔看出自己身處的雪山腹地是曾經因爲一場意外向內塌陷形成的極端盆地——甚至已經不能用盆來形容,應該說錐谷更恰當些。
他慢慢站起身來,發現知覺恢復了一些。
或許剛纔那聲巨響是雪山的迴應吧。
他小心翼翼地伸手扶着冰壁,每踏出一步都要在原地等待很久,生怕再次出什麼意外,最後索性把腳緊貼地面往前一點點滑動;
他一路戰戰兢兢地摸黑前進,走了不知多遠後,膽子逐漸大了起來。
這是一條長長的穴道,沒有多少高低起伏。
他不知道爲何雪山內部會形成這樣的結構,感覺自己彷彿在一顆心臟末端的細微血管裡行走,等待在眼前的不知又會是什麼。
可是,也有可能是死路一條呀,他想到,或許應該往回走?
但另一端的道路已經塌陷,他害怕呼喊赫蘿的大叫讓冰層再一次破碎。
正在他糾結時,眼前的道路已經變得開闊起來。
他微微恢復了些勇氣,
同時也被勾起一絲好奇,繼續走了沒多久便來到一處稍大些的空間。
冰腔呈現出普通房間的大小,四周是球形的,牆壁無一例外都是純粹的冰塊,反倒讓整個空間不那麼昏暗。
羅倫斯憑藉直覺判斷出,這裡絕非天然形成之地。
恐懼再次蔓延上心頭,他卻不得不繼續前進,不敢在此做任何停留。
地面已經相當滑了,他幾乎無法擡腳,好在雪山靴經過特殊加工過的瓦楞鞋底此時此刻起到了冰刀的效果,讓他得以在冰面上緩慢滑行。
前路變得再次狹小,他直起身子,屏住呼吸,往一人寬的縫隙裡擠;
黑暗,幽邃,狹小,這條該死的小道很容易讓幽閉恐懼症的人喘不過氣。
他艱難地行進了一會兒,忽然感覺有些異樣,便下意識扭過頭去。
一張人臉,緊貼在他身後,正直勾勾地瞪着他!
在那個瞬間,他簡直被嚇傻了;他直感覺雙膝止不住地發軟、無力,要不是前後兩側的牆壁過於逼仄沒有空間,肯定當場癱倒在地了。
那張可惡而詭異的人臉就那樣懸浮在身後的冰層裡,目不轉睛地瞪着前方的黑暗。
他深吸了幾口氣,不停地給自己做心裡建設,簡直快哭出來了;
後來他終於鼓起勇氣,強壓住嘔吐感,回頭看着它,發現它屬於一個獵人的身軀。
這名老獵人上了年歲,流浪漢一樣的長髮和鬍鬚亂糟糟地伸展着,身上穿的是雪山鹿和猛獁皮做的大斗篷,整個人保持着站立的姿勢被凍在冰層中央,已經不知道經歷多久了。
稍稍習慣一些後,羅倫斯盯着他深邃的眼眶、高挺的鼻樑和熾熱如炬的眼神,逐漸看得入了迷。
儘管已經被冰封了幾百年,他的眼睛依舊保留了當年那般炯炯有神,簡直和活人沒什麼區別。
羅倫斯突然意識到自己從剛剛開始就體會到的不適感的根源:
這個人的姿勢和神態。
他怎麼會以一種如此伸展、如此大義凜然的姿勢被凍在這裡?
正常人面對雪崩或任何撲面而來將自己淹沒的東西,難道不應該下意識擋住腦袋、呈抵抗或掙扎狀嗎?!
更離譜的是他的眼球,爲何歷經百年依然保存完好?人的眼球在死後是最先腐爛的地方,即使被保存在冰裡也是一樣啊。
他四周也沒有任何其他屍體、人造物或哪怕一根雪山草的葉片。
空空如也。
他就這麼憑空出現在這一望無際的太古冰窟之中,彷彿一個嚴厲的守門人,被雪山選中做自己終生的護衛。
一個可怕的想法開始生根發芽:
他不會還沒死吧——?
想到這裡,羅倫斯已經幾乎無法思考了。
巨大的恐懼將他吞沒,他再次邁開腳步,兩隻手緊貼在牆上,急匆匆地、跌跌撞撞地飛速穿過這道羣山間的狹窄縫隙,不知多久後終於來到另一處開闊地帶。
口中哈氣像香菸的濃霧,一股接着一股在空中飄散,他氣喘吁吁地回過頭,神經質地確認那個殭屍沒有追上來。
這一切實在太過詭異,令他簡直忘了自己身處怪物獵人的世界了。
那到底是什麼鬼?
又是某次古龍災難的不幸受害者嗎?
這個世界一切不合理的東西之前通通都交給古龍解釋,可經歷剛剛的詭異之後,他很難相信整件事能得到科學的解釋了。
想到這裡,他突然自嘲地笑了一聲。
他在說什麼呢?
自己的穿越明明就是最不合理的。
四周愈發寒冷刺骨,他不再去想這些耗費大腦能量的東西,蜷縮在雪山服裡一心一意地尋找出口。
這次的洞窟比剛纔的空氣泡小屋明顯大上許多,他清楚,一座山的深處是不可能形成如此開闊的地帶的,因爲根本沒有東西能支撐上方的重量。
這個冰窟的體積表明,他距離山頂出口已經很近了。
這讓他燃起巨大動力,興高采烈地往前走。
斜坡的角度越來越大, 他彷彿已經看到眼前出現了一張雪山透視圖,自己正在沿着小路向出口前進。懸着的心落回肚裡,他已經開始期待見到赫蘿的表情了。
至於那隻蜘蛛,就隨它去吧——
可是想到這兒,他突然開始揪心地後悔起來。
另一半價值整整稅後三千五百萬的螯牙竟然掉進了深淵裡!
唉,真該死!
算了,算了。
還是活命要緊。
畢竟村子集會所裡已經放着一根實打實的三千五百萬了。要什麼自行車?
他冷不丁腳下一滑,險些摔倒,連忙伸手扶住牆壁。
就這一下,讓他感覺有些不對勁。
手感是摸到凸起的。
剛纔往這條路上走的時候,他也繞過了一處凸起的洞壁。什麼洞穴會有連着兩處相似的凸起?
他往邊上後退了幾步,來回注視着眼前的牆壁。
整片高聳的冰牆由一個個豎條狀的凸起組成,十分突兀地直插在地面上,看着像某種肋排似的。
他再次後退了一步,腳下又是一滑。
他小心翼翼地站穩腳跟,直起身來,仔細瞧着這詭異的景象。
下一秒,他反應過來了。
這些凸起不是像肋排,根本就是肋排。
一個巨大生物的肋骨。
也不是牆壁突兀地插到地面上,而是地面突兀地插進了這個生物的胸腔裡。
此時此刻,被他當成雪山小徑踩在腳下的,是一把已被冰封數百年、泛着幽光的、他從未見過如此巨大的鐵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