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半夏醒來的時候，陽光正打在她的身上，那裡蓋了一條有着樸素印花的毛毯，毯子已經因爲她的體溫和陽光的直射而變得溫熱。

她稍稍伸腿，舒展身體，腳就碰到了一個軟綿綿，熱乎乎，毛茸茸的東西，低頭一看，小貓夏爾正發出一聲嗚咽聲，縮成一團的貓貓打了個哈欠，尾巴末端微微翹了翹，只耳朵朝向徐半夏這邊，又繼續睡下去。

徐半夏沒有打擾小貓，而是坐了起來。

客廳很安靜，她環顧四周，尋找蘇牧的蹤影。

很快，徐半夏就看到坐在陽臺外的蘇牧。

落地窗外還有一片露臺，更外面是粗略打理過的院落，長了些不具名的野花和雜草。

蘇牧就在露臺的長椅上坐着。

此時已經是下午四點，微醺的陽光從南偏西的方向照射下來，蘇牧藉着屋檐遮擋的那一抹陰影，正在看書。

他帶着年輕人不太喜歡的拉線的耳機，插在手機上，手機屏幕微暗，能看到播放的是《Under Pressure》，這是皇后樂隊與大衛·鮑威合作創作的一首歌。

徐半夏看到的時候，蘇牧正好翻過一頁。

這是徐半夏帶過來的小說之一，蘇牧沒有接着看那本兩人一起看的小說，而是換了一本。

這書蘇牧在讀大學的時候看過，當時他稍微長大了一些，不至於像之前那般只盯着帶顏色的部分仔細閱讀，但整本書對尚未談過戀愛的他而言還是有些晦澀。

只有幾個畫面時至今日還留在他的腦海中。

看到徐半夏帶來了這本書，蘇牧便翻找了一下，正好看到了令自己印象深刻的部分。

“在看什麼呢？”

徐半夏拉開半關上的落地窗，她穿着清涼的拖鞋，腳指甲在午後的斜陽中熠熠生輝，她來到蘇牧旁邊的位置，上一次，他們坐在這裡的時候，蘇牧第一次沒有因爲節目的任務而抱住了徐半夏。

“你醒了？”

蘇牧展示了一眼封皮，他將耳機摘下來，音樂聲透過耳塞隱約迴盪，聽不真切，反倒有一種朦朧的美。

“我還沒開始看這本書。”

徐半夏瞥了一眼書頁上的文字。

“我看過一遍，現在正在找之前看過的片段。”

蘇牧輕輕一笑。

“什麼片段？”

徐半夏靠着蘇牧坐下，隔着睡衣，手臂與手臂觸碰到一起，她好奇的詢問，想要知道到底什麼樣的描述會讓蘇牧印象深刻。

“主角在大學課堂上遇到了一名女生，兩人相談甚歡，某天，女生邀請他到自家作客，那是一家書店，在書店二樓的房間裡，兩人談論着自己的家庭，對事物的看法，然後忽然，外面起了火。”

蘇牧思考片刻，用自己的話語簡單描述。

“起了火，那很危險的。”

徐半夏的注意點似乎落在了火災上。

“嗯，好在那是隔壁的屋子，消防員很快到來，將火撲滅了，兩個人就在窗臺看着救火的過程，等到人羣散去，才重新坐下。”

蘇牧斟酌了一下遣詞造句，想盡量讓這段描述變得客觀與公正，不帶有一點兒個人的情感。

但很快，他就發現，故事一旦開始，就由不得他了。

“然後呢，爲什麼會印象深刻？”

徐半夏好奇着後面的劇情，從蘇牧的描述來看，這一段劇情似乎並沒有什麼令人難以忘懷的元素。

“你確定要聽？雖然這樣的書不至於劇透，

但事先知道情節大概也會影響閱讀體驗吧。”

蘇牧剛說完，又想起其實在這本書裡，作者已經提前告知了這件事情。

“嗯，我想聽你告訴我，然後我將來自己看到的時候，就會想起這個下午，你在這裡對我說過的故事，這樣，我也會記住這段劇情啦。”

徐半夏篤定地點點頭。

蘇牧一怔，隨即看了眼書頁，沉聲道。

“然後他們接吻了。”

徐半夏的眼睛睜大，似乎沒料到會有這樣的展開，她又很快陷入了沉思，像是困惑火災與接吻之間到底有什麼關聯。

微溫的沉默在這午後的斜陽中氤氳。

“爲什麼？”

終於，徐半夏還是開口詢問。

“嗯，想象一下。”

蘇牧有些後悔，因爲無論他現在如何說明，在這樣的時間點談論這些總會讓人感到別有用心，充滿了言下之意，散發着某些訴求與期望。

但他最初的確只是想重溫一下那一段劇情罷了。

“在那樣一個愜意而輕鬆的午後，兩個人高談闊論，暖陽，流雲，窗外的景色，令他們的心情變得無比舒暢，這樣的時光，總會讓人有意無意地想要將其留存下來，而對那時候的兩個人來說，一個吻大概是最好的形式。”

蘇牧解釋道，他沒有去看身邊徐半夏的表情。

只聽到少女輕微的吸氣聲，以及隨後的輕吟。

“這很浪漫。”

徐半夏評價道。

“確實很浪漫。”

蘇牧沒有繼續多餘地解釋兩人其實並非情侶，甚至當時都有自己的戀人的事情。

在這斜陽中，某些不需要言語表述的情感正在醞釀，《Under Pressure》的旋律步入尾聲，下一曲切入，是《Love Of My Life》。

忽然，不知道哪兒傳來一聲汽車的喇叭聲響起。

驚起了樹上的鳥兒，那些體型頗大的鳥兒振翅高飛，撲騰向天空。

“好多鳥兒。”

徐半夏指着那灰白而斑斕的鳥羣說道。

“是啊。”

蘇牧看向那些遠去的飛鳥，驀然，他順着徐半夏白皙纖細的手指往後看， 掠過因爲伸手而從袖口露出的小臂，看到了徐半夏的臉。

在這個時候，徐半夏也正好注意到了蘇牧的目光，轉頭過來。

倘若蘇牧早一秒，或者徐半夏晚一秒，兩人都不會在這個瞬間彼此對視。

那也就不會有接下來的一切了。

彷彿一切都是巧合，又彷彿一切都理所當然。

命運在這一刻蕩起了微妙的漣漪。

噼咔——

蘇牧似乎聽到空氣中傳來了虛幻的響動。

這是一個薄暮尚未到來，氣候宜人的春日午後。

鳥兒翱翔天際，在略顯凌亂的院落邊緣，繁華與新葉的樹蔭下，七十年代的情歌旋律中，露臺的長椅上，蘇牧和徐半夏看到了彼此雙眸之中的自己的倒影。

陽光落在他們的腳踝上，帶來絲絲暖意，他們的肩膀靠在一起，傳來對方的體溫。

蘇牧擡起手，從後背攬起徐半夏的後脖頸。

徐半夏揚起臉。

曖昧的沉默中，蘇牧在那誘人的淡櫻色上留下了印記。

少女身體的緊繃僅僅持續了一瞬，隨即，她閉上了雙眼，連睫毛都在顫抖。

這是一個笨拙，質樸，卻又意味雋永的吻。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或許是一個小時，又或許只有幾秒。

僅僅只是貼在一起的雙脣分開。

徐半夏臉頰緋紅，她別過臉去。

“這下子，一輩子都忘不掉啦。”

她輕聲囁嚅，如同漏音的耳機中，鋼琴上流淌的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