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貺節,意思乃蒼天恩賜,在農曆六月六日這天。此節日混雜了亂七八糟的各種來源,最終形成了包含着藏水、晒衣、曬書、婦女回娘家、人畜洗浴、祈求晴天等各色活動的神奇節日。
甘棠書院作為坤州第一學府,自然是要將曬書這一活動,辦得有聲有色。而陳柏舟新官上任,正是結交廣大本地名儒豪商之時,得了共度天貺節的邀請,自然沒有不欣然赴約的道理。
至於那位上躥下跳、東奔西走,致力於將陳柏舟請來與各位考生好好結交一番的世家子弟,是如何突發靈感,想到要辦節請人的,卻是沒人關注了。而學院中那位獨來獨往的理科生——萬仞侖,依然有如夜色中的竹影,晃眼驚艷,卻是隱沒無聲。
是日,甘棠書院庭院中的水磨青磚擦得清亮,就像一隻已然洗白白,只等著被上的小受受。不時,書院先生們簇著今日的貴客進了院子。那人處眾人中,竟似珠玉在瓦石間,風華奪眼,無人堪匹。
一堆學子屁顛兒屁顛兒地跟在後邊,就像群發情期的雄獸,嗅着春天的味道,攢足了勁兒地賣弄,只求得那雌獸一分青眼。
而最想得雌獸青眼的那隻,卻是遠遠地站在角落裏,冷眼看着這邊的熱鬧,半點不急。一雙桃花眼裏儘是狡黠精光,唇齒開合間調侃之意盡顯:「小舟,好久不見,風騷依舊啊~」
正如天朝所有活動一般,院長講話,大家啪啦啪啦,貴客陳柏舟講話,大家啪啦啪啦,院長從書庫里捧了本破舊論語出來,陳柏舟將其攤開,曬於地面,大家啪啦啪啦。於是曬書活動正式開始。學子們開始頂着太陽曬書,領導們開始喝着香茶圍觀。
於是雄獸們的個人秀正式開始!
青衫的學子們,抱着書冊來往於書庫與庭院之間,言笑晏晏、交織如梭。書卷冊本密密麻麻地攤曬在青磚之上,好比鋪了層薄雪。
有人搬書時,左手十本、右手十本,腦袋上還頂着十本,以絕對的數量優勢,充分展示了其進化為一輛專業送貨車的強大潛力。成功地奪取了陳大官人的注意力。
陳柏舟和煦微笑:這位以前是混碼頭的?這般造型,有辱斯文啊。
有人搬書時,一次一本,疾奔上場,火速退場,以據對的出鏡率,瘋狂刷屏。成功給陳大官人留下了深刻的影響。
陳柏舟溫潤微笑:一次拿多點不就能少跑幾趟了么這般愚鈍,愧對聖人啊。
有人不搬書,躺下攤平,拉開外衫,作曬小肚肚狀。只等有人問「此舉何意?」時,傲然回答一句「曬吾滿腹經綸。」成功被書院的先生以擋路且有傷風化為名,直接拖走。
陳柏舟淡定微笑:本刺史什麼都沒看見……
霍改在門內看着各顯神通的同學們,為自家BOSS的搶手程度,以及自家同窗的有才程度,深感汗顏。
身為一個有理想有文化的反派BOSS,霍改不打算混到搬書大軍里去,成為仰仗低陳柏舟的學子中的一員;他也不能公然在院子裏閑逛,畢竟正致力於樹立書院好形象的先生們是無敵且可怕的;所以,霍改乖乖地站在書庫里,將書從架子上取出疊好,遞給進來的同學們。
霍改明媚微笑:那啥被其他同學排擠,所以只能在書庫里蹲著,連個露臉的機會都木有神馬的……絕對絕對只是表象!
好,讓我們拋開那不華麗的表象,回歸目前這兩位主人公縱然相識不相逢的現實,將時間快進到曬書結束后。
天朝所有涉及官員的活動,總是免不了一個流程,那就是吃飯。然而在同學中毫無人緣,自身家世又毫無優勢的霍改,再次面對了飯局沒他份兒的殘酷現實。
於是,矮小的霍改同學,站在人牆之後,目送著陳BOSS、並校領導、並二三同窗坐着轎子**去也。
在陳柏舟面前連半個鏡頭都沒混上的霍改悲催撓牆:老子將陳柏舟設計到學院來,到底意義何在啊啊啊?天貺佳節,書院偶遇這種美好情節難道不是為咱主角而存在的么混蛋!這種兩BOSS面都沒碰上,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媽的情節寫出來難道不會被磚砸死嗎,啊?!
霍改垂頭喪氣地往家走去,枉自己還琢磨了好幾日要如何高調出場,如何低調華麗,如何大殺四方,如今都只剩了倆字,浮雲。一群搶鏡頭的死NPC死龍套死炮灰!
事實證明,當你視NPC如無物時,總有一天會被NPC淹沒成無物的。
「萬公子,好久不見啊~」
不正經的口氣,**的腔調,詭異的尾音……
霍改身體一僵,緩緩抬起頭來。
一身錦緞華裳,精緻炫目;一身妖魅皮囊,勾魂奪魄;一身風流絹狂,光彩懾人。
「東方閣主……」
霍改覺得,他非常十分很需要被眾NPC給迅速淹沒成無物。
東方未明深情凝望着霍改:「你瘦了。」
「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霍改一個緊張就串台了。
「又耍我。」東方未明眼波流轉間一派清明。
霍改默默扭頭,不好意思,耍你成習慣了。
東方未明輕嘆一聲,帶着幾分自嘲:「縱然知道你說的是謊話,我心裏,卻還是歡喜無限。」
霍改捂著心口,忍不住……惡寒。這種痴情女對薄情郎的口氣是怎麼回事啊?萬仞侖是受,小明你是攻啊攻啊,人格這麼反串讓作為作者的俺情何以堪吶!
霍改果斷另起話頭:「不知閣主,找在下何事。」
「當然是帶你回娘家啊。」東方未明笑容璀璨。
霍改以看神經病的眼光質疑東方未明的健康狀況。
東方未明攤手:「不開玩笑了,說正經的,我來邀你共同沐浴。」
霍改以看登徒子的眼光質疑自己的人身安全。
「你不願意?」東方未明收斂了面上笑意,雙眼寒光四溢。
霍改硬著頭皮無奈告饒:「在下上有老,下有小,閣主您還是高抬貴手放在下一條生路。」
「下有小?」東方未明眼中寒氣更甚。
霍改老實交代:「起司。」
「撲哧。」東方未明綳不住笑出聲來。
「罷了,既然你這般不領情,我也不能強人所難。陪我去坤城酒樓喝杯水酒總可以了?」東方未明斜睨著霍改,眉眼彎彎,飽含威脅。
霍改看東方未明那架勢,也知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只得點頭同意。
新BOSS還沒開打,舊BOSS就找上門來,玩家霍改面對着這乾癟枯瘦的人蔘,淚流滿面。
一般有幸以所處地名為名字的酒樓,往往便是最大的那一家,比如坤城酒樓。
坤城酒樓臨水朝街,共有三層樓閣。整棟樓古銅漆柱、朱紅格窗、琉璃瓦檐,端的是富麗堂皇。霍改隨着東方未明登上二樓,二樓被寬長的屏風以及蔥鬱的盆栽隔斷成了一個個雅間。各個屏風間距離頗遠,看起來既寬敞又雅緻。
兩人在臨窗的一張桌子旁坐下,霍改挑了背對門口的位置,也就是離窗口最遠的位置,說實話,他還真怕東方未明一個不爽就把他丟樓下去。畢竟不久前才玩弄了某位爺的感情嘛,這年頭的鬼畜都是很可怕的,作為一隻嬌柔無力的小弱受,很有必要未雨綢繆。
東方未明挑了霍改右手邊的一張凳子坐下,翹了腿,不知打哪兒取出把摺扇,「唰」地一聲打開,倜儻笑道「想吃什麼?」
霍改羞澀低頭:「讓我點啊……」
「那是自然,我誠心請你吃飯,你只管點就是,不必客氣。」東方未明輕搖金扇。
霍改文雅一笑,扭頭對一旁的小二道:「那就麻煩小哥記一下了,我要牡丹鱸魚、蟹粉獅子頭、蓮香脫骨雞、碧玉豌豆仁、百花酒燜肉、雞茸乾貝、冬瓜菊、叉烤酥方、椒雪肉片再加一個八寶釀香瓜。差不多就這樣了。」
小二看着自己手上那長串菜單,再看看一臉純良的霍改,不動聲色地抹了把汗。這小書生看着文質彬彬的,下手還真不是一般的不客氣。
小二又扭頭看向那苦逼的請客者——東方未明。客官您要是打算重點一份兒菜單咱完全可以理解。
東方未明的表現非常淡定:「再添一壺千日春,下去。」
小二聽話的拿着單子飛速撤離。
東方未明「啪」的一聲,將扇子收斂成一束,搖頭笑道:「久未蒙面,不想你還是這樣……」
「沒羞沒臊?」霍改很有自知之明地接上了後半句。
東方未明猛然張開扇面,遮了嘴,只餘下一雙彎彎的鳳眼,笑意滿滿地瞧著霍改。
霍改垂首不語,爾等鬼畜,怎能理解人家死也要做一個飽死鬼的凄涼心境?
「兩位爺,酒來了。」菜還在做,酒卻是現成的,小二將酒擺好,一一斟滿,便又下去了。
「閣主,敬你一杯。」霍改舉起杯來,低聲道:「之前為一己私情算計於你,對不住。」
霍改知道,縱然現在認錯賠罪,東方未明也不大可能一笑泯恩仇,但他還是想將這句道歉親口說出來。他辜負了一份真心,這是他的錯,他認,雖然他堅決不改。
東方未明舉杯,笑容萬分柔和:「不必,因為我必定也是要做些對不起你的事兒的。」
「……」霍改艱難地咽了口唾沫,東方未明的意思是他必定會幹點兒啥卑鄙無恥、骯髒下流、血腥殘酷的事兒來打擊報復是,是?
霍改糾結地瞪着杯中佳釀,總覺得這就是那傳說中的斷頭酒,心中好不凄涼。
「喝啊。」東方未明揚杯示意,挑唇輕笑。
霍改掩口仰脖,將酒一飲而盡,心中似乎也生出幾分豪氣來。管他怎麼報復呢,這東方未明不過一介老鴇,縱然長得帥了點,有錢了點,氣場牛逼了點……那也幹不了啥多出格的事兒對?
擱下杯子,霍改默默扭頭看向一旁的屏風,他決定忽視掉那位滿臉都寫着不懷好意四個大字的某人。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對於一個已經攻略完畢的BOSS,多耗半點心力他都嫌浪費,只要保證不出人身意外就成。反正你都決定要對付爺了,爺搭不搭理你又有啥區別?吃完飯爺就走,就當從來沒見過你這壞人。
霍改左手邊那屏風屏黑漆地、屏心雪底彩繪,畫的是一個女人,一個老頭子,還有六個好基友一起旅遊的故事。
霍改盯着圖案,開始很有職業素質地一一分辨攻受屬性,將東方未明徹底晾在一邊。
「這八仙過海有什麼好看的?說起來,我身後這副花鳥描金屏風還要精緻些。」東方未明執扇輕敲了下霍改的肩。
「人物總是要比花鳥有趣些。」霍改淡淡敷衍道,並不回頭。
東方未明挑出一抹玩味笑意,忽而微微提了音量開口「這話沒錯,這花鳥屏風后坐着的人確實要比這花鳥圖有趣得多。」
霍改回頭看向東方未明,不良的預感襲上心頭。
東方未明忽而起身疾走兩步,將身後的屏風猛然一推,屏風嘎吱傾倒,正露出屏風后的另一桌人來……
「哥……」霍改猛然起身,看着坐在對面抱着個艷妝女子的萬思齊,脫口驚呼。
萬思齊手一抖,就將那女子推地上了。女子嬌聲痛呼,同桌的客商都紛紛看向那女子,萬思齊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只是盯着霍改,一動不動。
東方未明沖着萬思齊飽含惡意地挑釁一笑,優哉游哉地晃到霍改身邊,聲音輕柔無比:「你看,這就是你心繫之人的嘴臉,朝三暮四、沾花惹草、好色無恥。」
霍改無語地看向東方未明,他總算知道為啥今天東方未明會突然從天而降,還好心地請客吃飯了,感情是帶自己來捉姦的。搞不好,萬思齊身邊的女人都是他特意安排的,不然怎麼時機就卡得那麼准呢?
話說你爹我穿之前就老在小說里用捏造狗血誤會這招,為啥穿越后小明你還在用這招,每回都誤會觀眾都累了,群眾也累了,主角很忙的。
東方未明看着霍改的表情一路從驚訝木呆轉向悲哀無奈,深覺滿意。親愛的小狐狸,驚、怒、鬧、然後就投到我懷裏哭!
「如果他的懷裏擱得下另外一個女人,為什麼,你的床上不可以睡下另外一個男人呢?」東方未明貼上前來,偎著霍改圓潤的小耳朵,沙著嗓子動情呢喃,有如惑人沉醉的罌粟。
溫熱的呼吸纏綿耳畔,霍改尚未反應過來,一雙熱掌已是撫上了臉頰,一抬頭便對上了那人多情卻專註的眼眸,略帶沙啞的嗓音深情無限。
「別傷心,你還有我。我會陪着你,只陪着你,一生一世,不離不棄。」
我X,光天化日,不帶你這麼公然出櫃的!
霍改倉皇後退,東方未明步步緊隨,一時間竟是掙脫不得。掙扎間,霍改腳下忽然打滑,脊背便狠狠撞上了那面八仙過海的屏風。
霍改腰間一緊,卻是被東方未明攬住了腰身,避免了繼續往下摔直至「五體投地」的命運。
霍改驚魂稍定,卻聽得嘎吱一聲,這面屏風終於也光榮壯烈了。
「萬公子!」
霍改身子一僵,緩緩扭頭,正對上陳柏舟同志那驚詫萬分的視線。
霍改審視着自己這光輝燦爛的出場造型——被個一看就不是啥正經人的傢伙半抱在懷,一隻狼爪子還貼在臉頰上。
抓姦尚未完畢,已然被抓的霍改BOSS禁不住淚流滿面……
請容在下先去死一死,投胎重來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