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家小弟翹家整整六天之後,終於野夠了回到窩裏。萬思齊大馬金刀地坐在霍改房中,手裏捏著某人離家時留下的紙條,守株待兔。一想到某個小混蛋說跑就跑,還孤身上路,夜不歸宿,萬思齊便忍不住地牙根發癢。
房門被推開,紅眼小兔子一人扛着大包行李進得房來,「唧」一下撞上了名為萬思齊的大樹樁。
霍改甩了甩有些暈乎的頭,抬眼看見萬思齊那張冰山臉,軟軟喚道:「大哥,有事?」
目光停滯,那個讓自己掛心了好些日子的小混蛋現下看來很是疲憊,三千青絲草草地捆起,蓬亂鬆散。素來顧盼神飛的雙眼卻是黯淡無比,滿布血絲,眼袋玉青。臉頰更是白得有如薄紙,衣服皺巴巴地裹在身上,本就單薄的身子似乎更為瘦削。
這段時間,霍改到處奔波,萬思齊對小傢伙一身風塵的疲累模樣,已是再熟悉不過,但霍改眼下的狀態,還是讓他止不住地心疼。
「那幫人都吃閑飯的不成,也不知幫你擔着東西。」說罷,萬思齊便要伸手替霍改拎包。
霍改條件反射便是一避,萬思齊的手就這麼僵在了半空。
霍改這才反應過來,小心翼翼地瞅了眼萬思齊,一揮手,將行李甩到椅上,尷尬解釋道:「都到屋了,這行李用不着再提。」
萬思齊盯着那行李默不吭聲。
霍改一扭頭,正看到那行李包被自己摔鬆了口子,露出一角水紅來,面色微僵,開口道:「大哥,你找我若無急事,可否容弟弟我先歇息半刻,我有些累了。」
「你既不想讓我過問、插手,我自不會多問一句,多看一眼。你知你誰都不信,誰都不靠,但當身心俱疲之時,你若願借我胸膛暫歇,我會很高興。」
萬思齊的聲音很輕,也很重。輕得讓霍改差點兒沒敢相信,這是素來擲地有聲的大哥在說話;重得讓霍改那顆小人之心,被這番話語所代表的無盡寵溺與縱容壓得無地自容。
萬思齊的眼眸很淺,也很深。淺得讓霍改抬眼一看便能輕易感受到對方眼中那分純粹赤誠,深得讓霍改僅看了一眼,便忙不迭地移開了視線不敢多加揣測其中所包涵的意味。
萬思齊張開手臂,認真地看着霍改。
霍改一動不動,他這兩天晝夜不停地往回趕,不斷地換裝轉車改變路線,就像一個患了被害妄想症的神經病。這會兒猛地一下從風聲鶴唳的場景跳轉到相親相愛的頻道,他有點兒適應不良。
腦子尚在迷糊中,下一刻就讓人悶頭抱懷裏去了,霍改掙扎了一下,身體卻被抱得更緊,有力的手臂勒著背脊,身體幾乎整個陷進對方的心口。
完全被禁錮的姿勢,霍改僵硬的身體卻是慢慢放鬆了下來,他在呼吸間一點一點被萬思齊的味道所淹沒,那是在很多個夜裏相伴自己入眠的味道,無比熟悉、無比親切。
這讓他幾乎產生了一種他不是孤獨一人的錯覺,一種其實他還有人可以依靠可以信賴的錯覺。這樣的錯覺,委實太過美妙,所以霍改決定給自己片刻時間,用於沉溺。
於是,霍改抬手,回抱住萬思齊溫暖的身體,長長地舒了口氣。
「哥,我兩天沒洗澡了。」
萬思齊用下巴蹭了蹭霍改那雞窩頭,淡定道:「沒事,我不介意。」
霍改聲音悶悶地又強調了一遍:「我真的很臟。」
「明白了。」萬思齊鬆開手,扭頭走了。
霍改有些意外地看着萬思齊毫不遲疑地離開,然後閉上眼,很輕很輕地笑了。作為一個牛逼拉轟的反派BOSS,披着染血的盔甲遺世而獨立才是最該擺的造型啊!被英俊勇敢的騎士擁抱啥的,那是純潔善良的公主的待遇,他霍改如何消受得起。
「我已經讓人把洗澡水給你燒好了,你要現在洗么?」
屋裏忽然再次響起萬思齊的聲音,霍改猛然睜開眼,看到萬思齊正托著一疊乾淨衣物立在自己面前,卡殼了。
「要我幫你洗嗎?」萬思齊促狹地挑眉。
霍改忽而笑了,笑得明媚燦爛:「那還用說,小萬子,捧好衣衫,跟前伺候着!」
「喳。」眼見嫩豆腐即將落入嘴中的萬思齊格外好脾氣地隨霍改玩笑。
霍改立馬蹬鼻子上臉,作大爺狀:「小萬子,先去給爺將水放好,需得不溫不燙;再去給爺將香熏好,需得不濃不淡;還得去……」
萬思齊一把掌呼上霍改的小腦袋,狠狠搓揉:「說你胖你還真喘上了,你是誰家爺啊?!」
「我有錯,我悔過。」霍爺面對強權,當機立斷地低下了他高貴的頭顱。
「我先去給你放水熏香。」萬思齊放過霍改,滿懷期待地為弟弟服務去了。
萬思齊前腳出門,霍改後腳便動作利索地鎖上了門。拖出火盆,打開行李,僅穿過一次的衣衫被霍改毫無猶疑地丟進了火里,寬大風巾,碎花小襖,鵝黃紗衣,面紗斗笠,大紅胭脂……一件件罪證在火里化為了不可辨認的灰燼,霍改如釋重負地看着最後一點火光歸於湮滅。
「出來洗澡了。」萬思齊在門外呼喚。
「就來!」霍改笑着將火盆踹回床底,走出了焦煙瀰漫的房間。
五分鐘后,萬思齊被他專精於過河拆橋這一無恥技能的弟弟,關在了浴房門外,抱着搓澡巾默默撓牆。
「我真傻,真的,」萬思齊抬起他沒有神採的眼睛來,默默地瞪着緊閉的房門。「我單知道這小子讓我幫忙洗澡,絕對會趁機挑三揀四地折騰,去取新的巾帕也屬正常;我不知道這小子居然還能無恥到說話不算話,回頭就趁機把門給鎖了……」
霍改一個人坐在浴房裏,正歡暢地沖水搓澡,面上還帶着陰人成功的欠抽笑容。
「作為一個正宗的反派,坑人是最基本的職業道德不是?」
某人作為一個彆扭陰險的反派BOSS,也許是因為他英俊勇敢的騎士擁抱到一半,就撒手跑去燒洗澡水才暗黑屬性全面爆發,將騎士狠狠忽悠了一把也未可知,不是?
待得霍改洗白白、吃飽飽、睡香香,這廝又迎著曙光,準備出門了。
「這回你又準備在外晃蕩幾日?」萬思齊杵在大門口,那氣場豈一個千里冰封可表。
霍改笑容純良:「大哥,我只是去甘棠書院上課而已。」
萬思齊一愣,湊到霍改耳邊,低問:「你找到人了?」
霍改半垂下眼:「沒有,上回算是我最後一次碰運氣,可惜運氣還是不好。陳大人再有三日就該來坤城上任了,所以我也不必再找了。」
「嗯,你不用再東奔西跑就好。」萬思齊替霍改理了理衣襟,放行。
霍改沖萬思齊揮揮手,融進了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霍改的眼神漫不經心地掃過路邊鱗次櫛比的店鋪,想着接下來的行動。
常谷風是一定會到坤城來的,不僅因為原文裏是這麼安排的,更因為只有在坤城,才能尋到最好的大夫,來治他那張臉。
而在陳柏舟和常谷風喜相逢之前,自己也不能閑着,最好是和陳柏舟建立起親密友好的關係,爭取在常谷風露臉的第一時間,就擺出姦夫淫夫的美好架勢,直接將他逼得狂性大發,進而被失望透頂的陳柏舟一腳踢出心靈花園,主線任務當場完成。
而就之前勾搭陳柏舟的經驗來看,一味模仿是必然不成的,還需在模仿中創新,在創新中突破。不過即使仍舊不夠合格也無所謂,未曾出場的初戀少年——常谷風是永遠無敵的,但他霍改不需要比陳柏舟記憶中的常谷風更加優秀,他只要比陳柏舟眼前的常谷風好一點就成。而只要常谷風敢出現在陳柏舟面前,完美的形象定然不攻自破。
只要鋤頭舞得好,哪有牆角挖不倒?現在唯一的問題就是,要如何再一次不著痕迹地進入陳柏舟的視野,創造出勾搭契機。
三日後,陳柏舟抵達坤城,就任坤州刺史。
兩日後,陳柏舟收到了一張帖子。甘棠學院邀請他共度天貺節,一同曬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