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噼啪。”伴隨着一點火星在竈膛裡頭炸開，火焰燃燒的越來越旺。
虎伢兒將一捧豆秸塞入了竈膛之中，火舌舔舐着乾燥的秸稈，很快將蔓延了開來。此時正是天氣炎熱之際，竈臺旁的溫度不低。
但他卻燒火燒得很認真，便是汗珠子順着他的額頭滾落，也毫不在意。
虎伢兒今年才八歲，他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燒火。
因爲他知道，每次燒火之後，他就能夠吃飯了。
吃飯，對於他而言，是一種銘刻在骨子裡頭的愉悅事情。
那種食物填充了胃部的滿足感，也是他並不漫長的人生中，最深刻的記憶。
“娘，咱們今天中午吃什麼？”
虎伢兒從竈臺後頭探出了腦袋，臉上沾染了一團菸灰，被那汗液一浸溼，便花成了一團，活像是一隻小老虎。
他口中的孃親，是一個年紀二十多歲的婦人，但或許是長時間操勞的緣故，整個人看上去有些顯老，倒像是三十多歲的人。
“你莫要分心，專心燒火，一會兒鍋糊了，小心揍你。”
那婦人性格頗爲潑辣，當即瞪了虎伢兒一眼，然後掀開了鍋蓋，將一些糙米倒入了煮沸的水中，然後又放入了些洗淨但並未去皮的紅薯。
雖然是簡單尋常的紅薯飯，但對於他們家來說卻是難得的美食。
若非近些日子，定遠縣有人過來分田分糧，他們家這頓飯估摸着依然是野菜糊糊粥。
正待蓋上鍋蓋，卻忽然聽得外面傳來了一些雜亂的腳步聲。
“孩兒他爹……”
婦人心中有些疑惑，以爲是自己男人回來了，可聽着動靜不對，應該不是一個人在走路。
扭頭一看，卻是三個陌生面孔的男人。
這三人生得精壯，但衣服破爛，鬍子拉碴，雙目隱約能看到些許血絲，看上去頗爲瘮人。
王柳莊的村民大家都熟悉，這三個人她從未見過，難道是新遷來的那些人？
近些時候分田，也把一些外人遷到了村子裡。
不過大家平日裡都沒什麼交集，畢竟說話各自之間都聽不懂，也沒什麼好交流的。
“你們要做啥子？”
婦人的心中警惕，這忽然來了三個陌生男人，她心裡頭也慌亂。
“咱哥們三個來討些飯菜，你家裡可是有什麼吃食？”最中間一個漢子也不跟婦人客氣，當即大聲的問道。
這漢子是從東邊過來的，婦人不太聽得懂對方在說些什麼，只是覺得對方語氣很不善。
漢子見婦人無甚反應，當即也不管其他，徑直走上前去，伸手掀開了鍋蓋。
鍋中的水剛剛煮沸，糙米和紅薯正在鍋中翻滾，散發着一股子香甜的味道。
不過，這漢子卻不怎麼滿意。
“怎麼也沒有肉食，忒寒酸。”漢子朝着地面狠狠啐了一口，這些時間，嘴巴都養刁了，沒有肉那真是一點滋味都沒有。
在說話間，他的眼睛瞥到了竈臺後頭。
此刻，虎伢兒正從後面微微探出腦袋，偷偷的看着外面，卻不巧和這個男人一個對視，把他嚇得趕緊縮了回去。
“原來把肉都藏起來了啊……”漢子舔了舔自己的嘴巴，竟不自覺的有些饞了。
“你們要作甚？我家男人馬上就回來了，你們再不走，我就要叫人了。”婦人往後退了一步，卻從門後面抓出來一個門栓，一臉警惕的說道。
三人相視看了一眼，反倒大笑了起來，也不理會這個色厲內荏的婦人。
爲首漢子上前幾步，走到竈臺之後，一把將虎伢兒抓在了手中。
虎伢兒雖然生得虎頭虎腦，腦袋圓滾滾的，但身體卻頗爲瘦弱，雖然已經八歲了，但還是被這個漢子一把抓在手中。
婦人見到這一幕，只覺得腦袋嗡得一聲，差點沒有踉蹌倒地。
“娘！”
虎伢兒被人抓在手中，心中惶恐，頓時嚎啕大哭了起來。
而那個婦人心如刀絞，上前就要搶奪孩子，卻忽然被旁邊的兩個漢子給一把推倒在地。
她只是一個尋常婦人，哪裡是這兩人對手。
“放開我伢子！”她掙扎着要起身，卻又被一腳狠狠踹在了臉上，登時眼冒金星，口鼻間流淌出鮮血，把她的衣襟都打溼了。
“娘！娘！”
虎伢兒瞧見自己孃親被打，哭鬧掙扎的更加厲害。雙手胡亂揮動，雙腳也亂踢。
那漢子一時不察，被連着踢了兩下。他的火氣登時上來了，雙眼一瞪，便重重將虎伢兒往地上一摔。
雖然地面是泥土的，但經年被人踩踏，早就已經夯實堅硬。
虎伢兒被這一摔，登時就昏了過去。
“伢子！”
婦人聽着自己的孩子沒了動靜，也不知道孩子是死是活。此刻她的眼淚鮮血混了一處，眼前又不能視物，但她還是掙扎摸索着要往自己孩子的位置靠去。
她瞧着自己的孩子沒了動靜，也不知道孩子是死是活。
“鏘鏘鏘。”
她纔剛爬出幾步，便有人自她的身上跨了過去，從一旁的籠屜裡拿出了一柄黑沉沉的菜刀，在水缸邊上來回磨蹭了幾下，便大步走了出來。
婦人本已經靠近了虎伢兒，卻忽然被人一腳踩在了手上，還用力的碾了兩下，登時發出一聲慘叫。
她的眼睛剛剛被踢了一腳，現在已經有些腫脹，她迷迷糊糊的，彷彿看到有個人提着刀，把虎伢兒抓在了手中。
“伢子啊，伢子啊！”
婦人在這一刻，意識到了些什麼，她撕心裂肺的喊着。
但迎接她的，卻是一聲稚嫩又戛然而止的慘叫以及流淌到地面的溫熱鮮血。
鮮血沿着地面的溝壑流淌着，血腥氣瀰漫了整個屋子，婦人瘋了似的向前趴着，身上染上了混合着泥土的鮮血。
她忽然間腦袋一揚，卻是被人從後面拉扯住了頭髮。
那人好似拖拽死狗一樣拖着她，狠狠又在她臉上砸了幾下。
“順子，別管這娘們了，快去燒火。”
在臨昏迷之前，婦人聽到了幾聲猶如惡魔般的說話聲音。
她還是聽不懂。
但她卻清楚。
從這一刻開始，她失去了她的虎伢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