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外面的世界嗎？”
少女看着眼前那昏暗的，不分天地的世界，語氣中有些失望，但更多的卻是雀躍。
對於她來說，只要離開了身後的骨堡，離開了那個房間，那麼一切都是美好的。
“不是。”
姜臨笑着走來，在少女的身邊站定，迎着少女疑惑的目光，笑道：“這裡也只是一個小世界，是陰間與陽間之間的夾縫。”
“夾縫？陽間陰間？”
少女歪了歪頭。
“所謂夾縫是……”
姜臨並不意外，將三界的格局細細的介紹了一下。
這些對於修者來說連常識都算不上的東西，卻讓少女聽的津津有味，認認真真的記下姜臨說的每一句話。
她有強到離譜的位格，有着恐怖無比的偉力，但她卻從不會去自主的調動那股偉力。
少女想要自己去感受，去看，去聞，去體會這個世界，而不是神識之下，一切盡收眼底。
“走吧，帶你去人間轉轉。”
姜臨笑着指了指前方，對少女如此說道。
“嗯嗯。”
少女很興奮的點點頭，邁着歡快的步伐，跟在姜臨的身邊。
一直走到了姜臨進來時候的灰界入口，少女卻突然停下了腳步，目光盯着某處。
姜臨皺了皺眉頭，順着少女的視線看過去。
就在入口的旁邊，站着一位身穿星辰袍，長相溫柔如水的女子。
檀夢澤，一個本該死在了姜臨手裡的天人，就這麼自然而然的出現。
若非是少女的舉動，姜臨甚至都發現不了這檀夢澤的存在。
甚至於，只有等到姜臨的目光真正落在了檀夢澤所站立的位置，他才發現，那裡竟然站着一個人。
這讓姜臨不由得多看了一眼那檀夢澤。
他很確定，自己之前確實殺了一個檀夢澤，而現在，卻又出現了一個，而且，姜臨沒有看出什麼不同來。
換而言之，至少在姜臨的視角里，他第一次見到的檀夢澤，以及不久之前被他殺了的檀夢澤，和現在眼前的檀夢澤，是同一個人。
是分身的神通？
還是說，是某種更加高深，能夠連帶着靈魂一道復刻的變身神通？
可若是想要做到這種程度，恐怕得是傳說中的七十二變和八九玄功那等無上大神通吧？
如果檀夢澤真的會那種大神通，死的早就是姜臨了。
姜臨心裡雖然疑惑，但也沒有想太多，畢竟這三界大的很，自己沒見過的奇法異術不要太多。
更何況，以天人系的底蘊，夾袋裡有些驚豔人物，實在是太正常不過了。
天人繫到底是能夠佈局三界的天庭大勢力。
眼前出現的檀夢澤，也證明了姜臨之前的一個猜測，這檀夢澤並不只是一個簡簡單單的底層工具人。
其來歷另有說法。
“夢姐姐……”
少女看着檀夢澤，抿了抿脣角，最後依舊是笑着打了個招呼。
“妹妹，你被騙了。”
檀夢澤看都沒有看姜臨一眼，只是對少女笑着說道：“你旁邊的那個不是好人，他在騙你，乖，跟我回去。”
話說的並不如何客氣，但卻帶着一股姐姐對妹妹的假意訓斥，以求妹妹“迷途知返”。
姜臨在一旁靜靜的看着，一句話也沒有說。
少女聞言，看着眼前的夢姐姐，輕聲開口說道：“夢姐姐，我有一個問題，你告訴我答案，我就跟你回去。”
“好。”
檀夢澤笑着點點頭，上前兩步，笑道：“莫要說是一個，便是一百個一千個，只要你跟姐姐回去，姐姐都應你。”
她那如水一般的眸子中帶着寵溺的意味，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天衣無縫。
誰也看不出，她溫柔外表下的心驚膽戰，以及對姜臨的怨毒。
但這些東西在少女的眼裡，卻好似白雪之上的黑炭，清晰可見。
少女盯着夢姐姐的眼睛，輕聲問道：“我的名字。”
“什麼？”
檀夢澤愣了一下。
“我說，我的名字，叫什麼？”
少女的聲音很輕，也沒有什麼情緒波動，只是淡淡的說道：“我說過的，想讓你給我起一個名字，但你沒有。”
“現在，我要一個名字。”
檀夢澤只感覺荒唐，心裡下意識的想，你要一個名字？
我都不知道你到底是什麼樣的存在，你還想要一個名字？
她心裡想着，面上微笑道：“妹妹乖，跟着姐姐回去，姐姐給你起一個頂好聽的名字，好不好？”
少女直勾勾的盯着她，一句話也不說。
時間一點點的流逝，終於，檀夢澤臉上的溫柔表情維持不住了，緩緩的收了起來。
少女也隨之收回了目光，側頭對姜臨問道：“你能給我一個名字嗎？”
檀夢澤猛地看向了姜臨。
她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也不知道少女爲什麼突然對姜臨這麼依賴，在他們的計劃裡，姜臨應該死在骨堡的二樓房間裡，死在少女的手裡纔對。
但是，不管出了什麼變故才導致了眼前的一幕，檀夢澤知道，不能這麼繼續下去了。
一念至此，檀夢澤心思電轉之間，微笑着開口道：“妹妹，姐姐給你想好了名字，就叫……”
“我爲什麼要給你起名字？”
話未曾說完，便被姜臨打斷。
姜臨疑惑的看着少女，理所當然道：“你又不是小孩子，更不是我的晚輩。”
“起名字該是你自己的事情，跟我有什麼關係？”
聞言，檀夢澤心頭一驚，她臉上擠出一個笑容，想要說些什麼來補救，但卻發現自己無論如何也不能開口。
一股無言的，恐怖到了極點的壓力，不知何時出現在了她的身上。
少女沒有去看檀夢澤，而是深深地看了一眼姜臨，笑道：“好呀，但，你要給我參詳一下。”
“好。”
姜臨點點頭答應了下來，指了指檀夢澤身後不遠處的灰界出入口，說道：“走不？”
“走。”
少女笑着點點頭，跟着姜臨，並肩走向了檀夢澤所在的方向。
檀夢澤依舊被禁錮在原地，她嘗試着調動法力，但卻如同一潭死水，想要催動神通，卻無論如何都做不到。
走到了她身邊的時候，少女目不斜視，甚至沒有多看一眼。
而姜臨則有些蠢蠢欲動，雖然不知道檀夢澤到底是怎麼做到的，也不知道砍了眼前的這個不知道是分身還是化身的存在，會不會對檀夢澤的本身造成影響。
但，萬一呢對吧？
萬一眼前的這個就是檀夢澤的本體？
雖然可能性很小，砍一劍反正也不費事不是？
姜臨蠢蠢欲動，看向少女，問道：“我能砍她一劍不？就一劍。”
他用着商量的語氣，有點討價還價的意思：“實在不行，打一拳也可以。”
“沒用的。”
少女看着眼前的灰界入口，頭也不擡的說道：“夢姐姐從來沒有本體出現過……至少我沒有見過。”
“你就算把這個化身砍成十八段，夢姐姐也不會受傷。”
姜臨聞言，瞅了一眼那僵硬在原地的檀夢澤，問道：“那怎麼才能真的宰了她？”
少女終於擡起頭來，有些無奈的看向姜臨，說道：“不告訴你，你去問別人。”
“我好歹叫了她許久的姐姐，你現在卻問我怎麼宰了她？”
姜臨有些遺憾的咂咂嘴，說道：“那算了，回頭去問問老……”
話音未落，眼前的灰界出入口突然綻放出一陣黑炁來。
姜臨下意識的看過去，只一下，就知道這是自家老頭子的氣機。
“這是什麼？跟你好像。”
少女疑惑的看向姜臨。
姜臨想了想，說道：“我師父，看起來他是想邀請你去……做客？”
“爲什麼是邀請我，而不是接你？”
少女眨眨眼，問道。
姜臨無奈道：“因爲如果是找我的話，老頭子會直接把我揪過去，而不是像現在這樣。”
“噗……”
少女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不由得說道：“你師父好有趣。”
姜臨無語的搖頭，問道：“那過去看看？”
“好呀。”
少女很乾脆的答應了下來。
然後，率先走進了眼前瀰漫着黑炁的出入口中，姜臨也緊隨其後的跟了上去。
一進去，姜臨就感知到了一股空間波動，很顯然，這個入口被自家老頭子給篡改了。
所通往的，不再是鐵剎山腳下的保生祠，而是另外一個地方。
約莫過了幾個呼吸的時間，姜臨站穩了腳步，環顧四周，發現自己現在正位於一座山的山頂。
這山極雄偉，不遠處便有峰巒疊嶂，濃郁的靈氣混着香火之炁，充盈着整個山峰。
便是放眼整個三界，這也是一處頂好的洞天福地。
姜臨心裡如此想着，神念一收一放，頓時知曉了這是什麼所在。
“武當山……”
姜臨看着四周的繁茂美景，喃喃自語的說着，同時左顧右盼，卻怎麼也找不到老頭子的身影。
甚至連帶着少女都消失不見。
這裡似乎只有他自己一個人。
爲什麼老頭子會把自己送來這裡？
姜臨心裡默默的想着，雖然老頭子大多數時候都不是很靠譜，但那少女的來歷不僅與西崑崙有關，而且八成和西王母脫不了干係，在這種情況下，老頭子不可能玩花活。
“武當山……”
姜臨再一次唸叨起了自己現在所處的位置，他雖然是第一次來這地界，但也不能說完全的陌生。
畢竟，當初在齊雲山的時候，就曾認識了一位武當山太和宮的李道友。
而且，武當山乃是真武祖庭所在，與姜臨所承的法脈，乃是同宗不同門，打斷骨頭連着筋的關係。
‘啪……’
突然的，姜臨給自己腦門拍了一下，苦笑着說道：“該死的，竟把這件事給忘了。”
他不是沒來由的抽風，而是突然想起，當初在京都的時候，陳青檸曾經給他傳信，說了三件事。
其中一件就是，太素宮的真拙道爺讓陳青檸轉告姜臨，等無事之後，務必往武當山太和殿一行。
而姜臨，把這事給忘了個乾淨，若不是被老頭子送到了武當山，還不一定能想起……
等等……
姜臨心裡的思緒陡然停了下來，他意識到了一個問題。
即便是在京都的時候，自己也是修行有成的修者，神思敏捷無比，爲什麼會把這件事忘掉？
而且還是真拙道爺特意叮囑，有關武當山的事情？
姜臨眨眨眼，他沒有浪費時間去審視自身，因爲如果這裡面真的有問題的話，老頭子不可能一句話也不說。
更何況，自己現在之所以在這裡，就是因爲老頭子。
那麼……
姜臨看着不遠處往下的山路，邁步走了過去。
不曾走出多遠，姜臨眼前便出現了一個宮殿羣，幾乎肉眼可見的旺盛香火與功德，彰顯着此處法脈的不凡。
如今北極一系，在人間最最顯赫的法脈，就是真武一脈了。
姜臨心裡感嘆着，邁步上前，面前有一個牌坊，上書“大嶽太和宮”五個大字。
此處，正是這武當山上衆多真武法脈之中，最鼎盛，最初也是最強的一道，大嶽太和宮。
“福生無量天尊。”
“這位道友何來？”
姜臨剛剛走到牌坊下面，便有值守的弟子來迎，打了一個道揖，微笑着開口問道。
“福生無量天尊。”
姜臨還禮，笑道：“貧道姜玄應，杭州龍井山紫微觀住持，應齊雲山太素宮真拙道長之託，前來貴觀赴約。”
值守弟子聞言愣了一下，太素宮他當然知道，真拙道爺也曾見過，而眼前這位青衣道友的名字，更是給他一種熟悉感。
似乎，是聽觀內的長輩們說起過？
他有些不確定，但也沒有多想，說道：“既然如此，還請道友言明，是應真拙道爺之託，來見我荒觀的哪一位道長？貧道也好爲道友通報一二。”
“這……貧道也不知。”
姜臨笑着搖搖頭，那笑容裡有幾分無奈。
值守弟子見狀，卻不覺得爲難，反而是很有同感的點點頭，顯然，被長輩們謎語人過的，不止姜臨一個。
愛打啞迷的道爺長輩，誰家都有，而且很多。
“那道友請隨我來，先去大殿正堂一行，而後貧道領着道友逛一逛，想來用不了多久，想見道友的某位道爺，便會出現。”
值守弟子顯然經驗豐富。
“辛苦了。”
姜臨笑着點點頭，跟着這位弟子一道穿過了牌坊，朝着太和宮之內走去。
攀過一段山路，眼前豁然開朗，乃是一處寬敞無比的廣場，廣場的盡頭，則是雖高卻不陡的臺階。
臺階之上，矗立着一尊大殿，正是太和殿。
也是傳說中，真武大帝下降人間之時的居所。
正所謂靜享武當山，安逸太和殿。
“道友，請。”
值守弟子帶着姜臨走進了太和殿內，拿出三根降真香遞給了姜臨。
姜臨道一聲謝，整理衣冠，接過了香火。
到了武當山，自然要拜真武大帝，這位大帝不僅僅是北極一系的大神，嚴格說起來，甚至算是黑律法師的上司。
黑律有言曰：諸法官乃奉命北帝，受職太玄，與真武佑聖真君隨班朝帝。
先前在紫微星宮，魏法祖也叮囑過，我等黑律法師，若是在星宮之內覲見帝君，當站左而立，位在真武之後。
真要說起來，真武大帝和一衆黑律法師在北極之內的職能很貼近，都是抽刀子開片的實幹派，一點虛的不講。
心裡想着，姜臨上前行至那真武大帝神像之下，正欲下拜，眼前卻突然閃過一道神光。
而在那值守弟子的眼裡，這位姜道友剛剛走過去，便看到祖師神像那雙威嚴的眸子之內，透出一道神光，罩住了姜道友，不等他回過神來，神光潛熄，姜道友也不見了蹤影。
值守弟子下意識的眨眨眼，呆呆的仰望着祖師爺爺的神像，然後一溜煙的竄了出去。
“住持師伯！住持師伯！”
“有個道友被祖師爺爺給攝走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