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言，趙衛紅沒開口，也可能是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只好沉默的看向了手裡捏着的半個饅頭。
生平第一次。
趙衛紅產生了一種“手足無措”的感覺。
不管是圖書館裡，每晚都會準時出現，幫趙衛紅撫去一天辛勞的熱水。
還是會議室裡，帶着家鄉的味道，能讓趙衛紅能夠在教員們豔羨的目光中，填飽肚子的食盒。
趙衛紅都能用“戰友之間的互幫互助”，來回避那些在趙衛紅的潛意識裡，根本不知道應該怎麼處理的問題。
可現在。
面對要爲臨行前的自己，收拾行李的林靜疏。
堪稱“鋼鐵直男”的趙衛紅，第一次，用看待異性，而非是看待戰友，乃至於看待對手的目光，看向了林靜疏。
在這個世界上。
今天之前，只有一個女人，會心甘情願的爲即將離開家門的趙衛紅，收拾行李。
那就是趙衛紅的母親，驪萍。
並且無論趙衛紅要離開多久，旅途又有多遠，驪萍總會露出擔憂和不捨的模樣。
就.幾乎和林靜疏剛剛下意識的反應
一模一樣。
不管林靜疏有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舉動，究竟意味着什麼。
今天過後。
這世界上願意爲遠行的趙衛紅收拾行李的女人，又多了一個。
當這個念頭從趙衛紅的腦海中，浮現而出的瞬間。
那些被趙衛紅忽略，又或者說是刻意迴避了的點點滴滴，接二連三的涌上了趙衛紅的心頭。
從訓練場上的“驚魂一瞬”，再到“同病相憐者”之間的惺惺相惜
如果不是這一刻的“頓悟。”
趙衛紅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發現，原來自己早已習慣了，身旁有着那道嬌小身影的存在。
將手裡的饅頭一股腦的塞進嘴裡。
趙衛紅拼命鼓動着腮幫子，就像是在逃避着接下來的談話。
學生時代的趙衛紅，縱使出身貧困。
可憑藉優異的成績和俊朗的外表，趙衛紅身旁，從來不缺對他抱有愛慕之情的青澀少女。
可面對那些或是朦朧，或是大膽的心意。
做夢都想走出山村，讓自己在乎的親人過上好日子的趙衛紅，從來都沒有去迴應過這些心意，也不敢去迴應。
再後來，背井離鄉的趙衛紅，開始了暗無天日的打工生涯，終日與縫紉機爲伴。
時至今日，趙衛紅回頭望去，忽然發現自己原來始終都是孤身一人。
看着林靜疏微微歪着腦袋，略顯迷茫的模樣。
趙衛紅的語言系統，彷彿失靈了，只覺得嘴巴里的水分都被剛剛那半個饅頭給吸走了，異常的乾澀，根本說不出話來。
當趙衛紅察覺到了他與林靜疏之間，有着一層“窗戶紙”的存在後。
趙衛紅已經無法再用之前的心態，去和林靜疏相處了，更不敢主動捅破這層窗戶紙。
萬一萬一是自己自作多情了呢？
萬一林靜疏老家的風俗，就是這樣，趙衛紅胡思亂想的那些東西，其實根本就不存在呢？
此時的趙衛紅，再沒了在講臺上的揮斥方遒，也沒了在訓練場上的意氣風發，只剩下了伴隨着心中的悸動，而愈發強烈的慌亂與窘迫。
其實趙衛紅完全可以當做什麼都沒發生，依舊用之前的“直男”表現，來和林靜疏相處。
但趙衛紅的性格，就決定了他做不出來這樣的事。
終於。
望着林靜疏愈發費解的眼神，趙衛紅有些艱難的嚥了咽口水，非常生硬的轉移話題道。
“那個.你修雙學位的事，校長同意了嗎？”
話音落下，林靜疏的表情微微有些錯愕，顯然是沒料到趙衛紅醞釀了這麼久，居然就來了一句這個。
但林靜疏還是用力的點了點頭，非常認真的回答道。
“昨晚就同意咯。”
按照正常情況，本科階段的學員起碼要等到大一結束後，才能向學校申請進行“雙學位”的學習。
但對於科大本屆非指揮類專業學員的第一人，也就是林靜疏來說。
讓她提前一個學期開始接觸另一個專業所涉及到的內容，實在是再合理不過了，任何人都不會覺得有問題。
而這件事，趙衛紅其實也是前天晚上才知道的。
“已經同意了嗎？那就好那就好”
乾巴巴的恭喜了林靜疏兩句。
見林靜疏的目光，又落到了自己的衣服上，趙衛紅趕忙繼續轉移話題道。
“對了，你要學的另一個專業是啥？怎麼沒見你提過.”
話音未落。
林靜疏便直視着趙衛紅的雙眼，輕輕柔柔卻又無比堅定的開口道。
“自動化。”
聞言，本來只是想轉移話題的趙衛紅，再一次的愣在了原地。
自動化，是“控制科學與工程”這門專業在大學階段的稱呼。
而從這個名字中，就能看出來。
這門專業和信息化作戰體系中，最爲重要的“自動化指揮系統”，有着非常緊密的聯繫。
林靜疏先前是光電信息專業的學員，將來如果留校，林靜疏應該會從事“光電雷達”領域的研究。
不然那位在雷達領域，深耕了一輩子，一手建立起炎國整個岸防雷達體系的老院士，也不會想着要收林靜疏爲弟子。
光電雷達，算是雷達領域人盡皆知的一個重要發展方向，並且主要應用於軍事領域。
並且由於其對目標識別的精度極高，完美符合了信息化作戰“精準打擊”的需要的緣故。
光電雷達，可以說是信息化作戰體系不可或缺的一環。
如果林靜疏在這個領域深耕下去，在那位老院士的教導下，遲早會搞出“從無到有”的重大突破，只不過是時間問題罷了。
而她現在選擇的“自動化專業”，和光電信息不能說是毫無瓜葛，那也稱得上一點關係都沒有
從個人發展的角度上來說，林靜疏不太應該選擇雙修這個專業。
但.如果有着別的原因的話
“教導員，你不是講，那個自動化指揮系統，是啥子信息化作戰體系中的大腦嗎？”
“啥子是信息化體系，我不太懂”
“但你講過，你的那些理論，不曉得啥子時候才能派上用場。”
“我這人笨.也幫不上什麼忙”
“我也不曉得，我能不能研究出來啥子名堂.”
“但我要是努力的話，你的那些研究，應該就能早點派上用場吧”
趙衛紅：“.”
趙衛紅沒想到，林靜疏會選擇自動化專業的原因，居然是這個。
而他更沒想到，自己隨口的一句感慨，居然會被林靜疏默默的記到了現在！
趙衛紅很想呵斥林靜疏幾句。
選專業這種事關一生髮展的大事，能用這麼草率的原因做決定嗎？
可話到了嘴邊，趙衛紅忽然感覺，自己並沒有呵斥林靜疏的資格
新年將至。
窗外“呼呼”的颳着北風，吹打的窗戶“乒乓”作響。
趙衛紅站在原地，望着林靜疏微微有些發紅的臉頰，一時無言。
而他的沉默，在林靜疏看來彷彿變成了默許。
“你快點吃飯呀，一會饅頭都涼了。”
催促着還在發呆的趙衛紅趕緊繼續吃飯，林靜疏又拿起了趙衛紅的常服，小心翼翼的疊好，然後十分費力的塞進行李箱裡。
看得出來。
林靜疏剛入學時，手上還帶着的老繭，並不是白來的。
做起這些雜活那叫一個順溜，趙衛紅還在愣神的功夫，林靜疏便飛快的整理好了趙衛紅拿出來的衣服。
“砰！”
氣喘吁吁的合上行李箱。
忙活了半天，額頭上微微滲出了汗珠的林靜疏直起身來，遲疑片刻後，忽的對着趙衛紅小聲道。
“路路上注意安全”
“事情忙完了，早點回來哇”
趙衛紅：“.”
沉默許久的趙衛紅，覺得自己這個時候，應該說點什麼了。
“好。”
第二天。
趙衛紅在晏文淵依依不捨，並且叮囑趙衛紅一定要早點回來的送別中，坐上了前往燕京的飛機。
眼看着飛機即將降落，趙衛紅的腦子依舊有些混亂。
沒錯。
趙衛紅還在爲了林靜疏的事情，而感到糾結。
對於他和林靜疏接下來應該採取什麼樣的相處模式，趙衛紅只覺得十分棘手，琢磨了一天一夜，也沒琢磨明白。
也真是難爲趙衛紅了。
讓他這麼一個沒有過任何感情經歷的人，去處理這麼“複雜”的問題確實是有點不太容易。
趙衛紅寧願被謝國良拽着，加上一個月班，又或者是在訓練場上全副武裝的跑上一個“全馬”，也不想去思考這些問題！
可沒辦法。
人家林靜疏都已經把話說到那種地步了，趙衛紅自然也不能跟個沒事人一樣，當做什麼事都沒發生，更不能裝傻充愣。
看着窗外不斷變換的雲層。
趙衛紅只感覺自己的腦細胞正在伴隨着額頭溫度的升高，而不斷“陣亡”，卻還是沒想出一個所以然！
直到風姿綽約的空姐，用溫柔的語氣提醒着趙衛紅與其他乘客，飛機馬上就要降落時。
趙衛紅這才從像極了“內耗”的狀態中，回過神來，心情複雜的準備迎接自己接下來的燕京之行。
也不知道燕京這片地方，是不是有着什麼神奇的魔力。
飛機降落的一瞬間，伴隨着“轟隆隆”的震動聲，趙衛紅的心頭忽然涌出了一股濃濃的雀躍之情。
軍人，對於首都，總有着一種異樣的情愫。
趙衛紅自然也不例外。
“呼！”
深深的吸了口氣，趙衛紅用力的搖了搖頭，將那些雜念驅逐出腦海。
再過一會，趙衛紅還要去魏副首長家裡嘞！
可不能在魏副首長面前，露出這種心不在焉的模樣。
跟隨着密集的人流，走出了首都國際機場。
趙衛紅掏出電話，在寒風中撥通了魏副首長昨天留給他的號碼。
只聽“嘟嘟”的響了兩聲後，電話被立即接通。
見狀，趙衛紅正要開口，卻是被電話那頭的人搶了先。
“趙衛紅是吧？”
“你已經下飛機了？”
聽着電話傳來的渾厚嗓音，趙衛紅下意識的點了點頭。
“是！首長！”
雖然不知道對方的身份。
但能跟在魏副首長身邊的人趙衛紅叫首長準沒錯！
“你在航站樓裡等着，馬上會有人給你打電話。”
說罷，聲音渾厚的男人也不等趙衛紅作答，便乾脆利落的掛斷了電話。
隔了十幾秒後。
趙衛紅的“小靈通”再次響起。
這次給趙衛紅打電話的人，變成了魏副首長的駕駛員，趙衛紅和他也打過幾次交道。
經過一番簡短的溝通後，趙衛紅終於和對方碰上了面。
“拿好行李，首長等你很久了。”
“是！”
聞言，趙衛紅心中一緊，不敢怠慢，立馬拽着行李箱，跟在駕駛員一溜小跑，準備前往魏副首長家中。
可當趙衛紅來到前來接他的轎車前，正準備上車時。
趙衛紅忽然發現，眼前的這輛轎車，格外的眼熟.
黑色奔馳車標
試探性的走到了車後，碩大的，以“京V026”開頭的車牌號，頓時映入趙衛紅因爲震驚，而劇烈地震的瞳孔裡！
“班長，這不是首長的專車嗎？”
“是啊。”
“首長特意吩咐的，要用這車來接你。”
“愣着幹什麼，趕緊上車。”
一聽這話，趙衛紅頓時大驚失色，心說首長吩咐歸吩咐，也要看他敢不敢坐啊！
“班長，算了吧！”
“您在前面帶路，我跟着你身後跑過去吧！”
駕駛員：“.”
非常無語的看了趙衛紅一眼。
駕駛員很想問問趙衛紅，開這種玩笑合適嗎？
可看着趙衛紅十分嚴肅的表情，駕駛員忽然意識到，趙衛紅並不是在開玩笑
“你這小子，平時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嗎？”
“怎麼這時候還扭捏上了？”
可無論駕駛員怎麼說，趙衛紅都堅決不同意上車，只同意把自己的行李箱放上去，他本人則是一路跑過去，或者自己打車過去！
總而言之，趙衛紅是絕對不會坐這輛魏副首長的專車的！
開什麼玩笑！
趙衛紅就算再怎麼對人情世故，不屑一顧。
也不可能在這種事情上拎不清楚！
魏副首長掛着“京V026”開頭車牌的專車，那是趙衛紅這個學員能坐的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