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山城裡小雨如酥,他們在酒樓門口取了幾把油紙雨傘,這時已近黃昏,街邊賣東西的都散去了,他們找不到擔架,便讓林平之負着已經昏過去的令狐沖,在雨裡匆匆而行。
曲洋在最前頭,領着他們一路走向偏僻狹隘的小街中,行了好一會,折進一條窄窄的弄堂,左邊一家門頭掛着一盞小紅燈籠。
他走過去敲了三下門。
有人從院子裡走出來,開了門,探出頭來看,瞧見老模老樣的曲洋,臉上露出詫異之色。
“現在還不到開門的時候哩。”
曲洋往他手裡塞了銀錢,在他耳邊說了幾句,然後才放聲說道:“你只管先開一見房來,我們有事借用貴寶地。”
那人掂了掂手裡銀子,喜笑顏開地道:“是,是,幾位請進。”
領着幾人進門,走過一個天井,掀開東廂房的門簾。
“幾位這邊請。”
林平之走進去,只覺得一股脂粉香氣撲鼻而來。他放眼打量一下,見房中放着一張大牀,牀上鋪着繡花的錦被和枕頭。那大紅棉被上是一副湘繡,繡着一對戲水的鴛鴦,顏色鮮豔,栩栩如生。
他把令狐沖放在牀上。
一個僕婦走進來,笑眯眯的奉上香茶,又將几上的紅燭點燃,才扭捏着腰胯出去了。
林平之這纔看到那幾上豎着一面鏡子,旁邊還有一隻梳妝箱子,心想這房間怎麼像是女子的閨房。
他一起身,忽然覺得踩着了什麼,低下頭看,牀頭前的地上卻放着兩對繡花鞋,一對男的,一對女的,那對女鞋有一隻給他踩着,錯開了並排的秩序。
他心裡一咯噔,看向曲非煙,卻見她憋着笑,也看着自己。
“這是什麼地方?”
曲洋哈哈一笑。
“我就知道林小子你一定沒來過這樣的地兒。這地方在衡山城裡可是大大有名,叫做羣玉院。”
若非羣玉山頭見,會向瑤臺月下逢——林平之自然知道這名字應該是出自詩仙李白的《清平調》,他琢磨着這詩和房間裡的佈置,心裡有了猜測。
“這是......這是妓院?”
曲非煙微笑道:“平之哥哥,羣玉院是衡山城裡最大最好的妓院。”
林平之幾乎脫口便想問她怎麼知道,又想起她跟着爺爺哪裡沒去過,想必也來過這裡,才止住話頭,轉而問道:“可是我們不是要借宿療傷麼?怎麼到妓院來了?”
曲洋解釋道:“難道還有比妓院更能掩人耳目的地方麼?”
林平之恍然。
曲洋走到牀邊,伸手在東邊牆上一推,一扇門輕輕開了。
林平之駭了一跳,沒想到妓院裡還有暗門。
曲非煙趴到他耳邊,低聲笑着說道:“這密室是給那些害怕被妻子在妓院裡捉到的人用的,裡邊清淨得很,門一關,外面的聲響便聽不見了。”
林平之耳朵給她吹得癢癢的,微微紅了。
曲洋催道:“快把他擡進去呀,放在外面,要事被人看見怎麼辦?他可是華山派首徒,你想毀了他的清譽嗎?”
林平之這才明白這間密室的用處,又把令狐沖背了進去。
這密室空間極小,裡面只放了一張小牀,也無光亮。曲非煙拿了外面的燭臺跟進來。林平之藉着燭光,揭開帳子,把令狐沖放到牀上。
令狐沖給他們一通折騰,身上傷口又裂了幾分,無意識地呻吟着。
林平之扒開他衣服,
看他身上傷口雖多,最致命的還是肩頭那一刀,砍得極深,創口也很長,幾乎要傷到心室。
他的醫術雖然師父品評是皮毛,但多少也有一些,在那傷口四周按了按,驚奇道:“也不知那個小師父給他上的什麼藥,傷口的血早止住了,我且給他縫上傷口,再服些藥就好了。”
當即吩咐曲非煙去找老鴇要繡花針,又讓曲洋去買些羊腸,簡略處理一下,穿在針上。
此時令狐沖已經醒轉過來,看他在那穿針引線,含含糊糊地問道:“林兄還會繡花嗎?”
林平之搖搖頭。
“我是要幫你縫傷口,可能會很疼,要不我先把你點暈過去?”
不等令狐沖同意,伸手便點在他額頭。
令狐沖頭一歪,又睡了過去。
林平之將那傷口細細縫上,又在他身上各個傷口都撒了些郭復給的傷藥,纏上白布,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幾顆九花玉露丸,給他服下。
曲非煙一直坐在旁邊看,見林平之處理完畢,給他擦了擦汗。
他們出了密室,把暗門合上。林平之一環顧,沒見曲洋,問道:“曲爺爺呢?”
曲非煙道:“爺爺早走了,不知道又去哪裡了。”
她眼珠一轉,笑道:“平之哥哥,我們要不要去劉爺爺府上看看?聽說各門各派來衡山的人,都給邀請到他府上吃酒去了。我們去看看青城派還在不在吧?若能碰到那個小尼姑,正好讓她來照顧令狐沖。”
林平之心想令狐沖一時半會也醒不來,有這密室在,也不怕有人發現他,便應了。
兩人當下動身。此時已然入夜,雨下得越發大了。
他們在大雨裡儘量挨着屋檐下走,走了好一會,到了一座大宅子門前。
那宅子門口點着四盞大燈籠,十餘人手執火把站在門口。此時賓客都已到場,他們不必迎客,卻也沒有閒談的意思,都很認真地看守着。
林平之不由把這宅子與自家鏢局做比較,發現福威鏢局雖然名聲甚大,到底還是不如這些大派,衡山派一個副掌門的宅子就比總局要豪華許多。
他們沒有請帖,不能從正門進去。
曲非煙顯然對這宅子很熟悉,拉着他繞了半圈,來到後院一堵牆前。
他們翻身進去,院子裡卻沒人。折過幾個院子,就看見大廳。兩人裝作從茅房回來的樣子,跟着幾個人混進廳裡。
只見大廳之上,人聲鼎沸,二百多人分坐各處,各自談笑。
林平之掃了一眼,就看見青城派的人圍坐一桌,都是些生面孔,想來都是些普通弟子。左側一張桌旁,是恆山派的羣尼,那日麗水仗義出手的兩個也在其中,卻不見酒樓裡那個小尼姑。
他還想找張小桌坐了,曲非煙拉住他,又出了來。
“那小師父不在這裡, 我們去內堂花廳瞧瞧。”
又帶着他避開府中耳目,悄聲來到一扇窗下。
林平之偷眼瞧了瞧,裡面都是些自己不認識的人,但年事較大廳那些弟子要高,想來是各派掌門。
他一一看過去,沒見餘滄海,只看到一個青城派的弟子,想來就是四大弟子碩果僅存的一個,叫做洪人雄的。看來餘滄海也怕辟邪劍譜有失,連夜走了。
那個小尼姑也在裡面。
花廳裡的大桌子前,還擺了兩具屍首,一個是酒樓裡那個一開始向田伯光動手的青年男子,一個卻是羅人傑。
他們在窗外偷聽,隱隱約約聽見有個師太叫那小尼姑儀琳,才知她法名。
再聽下去,卻是儀琳在解釋酒樓裡的事。她也果然信守承諾,說到他時,只以平回雁這個假名稱呼他。
那洪人雄顯然已經知道了酒樓裡的事,只一再逼問儀琳他的下落,幾個掌門也附和着要她說。
儀琳實話實說不知道,他們還兀自不信。
林平之臉上怒色一沉,心想餘滄海不在,你這個洪人雄還敢放肆,說不得要先拿你治一治我心頭的傷,摸出鋼珠,瞄着他眉心,擡手便是一下。
花廳裡衆人還在說話,只見一道黑影從西首紙窗外閃進來,打在洪人雄頭上,一下竟給直接砸死了,滿座駭然。
在座都是高手,應變奇快,紛紛抽出兵刃,破窗而出。
只見一個青面獠牙的人影,坐在假山之上。
天色昏暗,衆人看不清他具體面具,只不知是人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