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頭一看,果然是他。估計他是從單位直接過來的,身上穿著白大褂,下面是黑色的長褲和皮鞋,他比上次看起來還要帥氣。
他的笑容很溫和:「又見到你了。」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破舊的運動服。又開始自慚形穢。
其實我已經跟自己說過很多次,不要根據出身來判定自己的價值,對別人的諷刺和蔑視我也能很坦然面對,可是對他,我沒辦法平靜。
這個人實在是太美好了,所以我覺得自己無法直視。
高天生蹲在了我面前:「我想把這些果子全都買了,多少錢?」
「一共剩下來的也不多了,我都給你也沒什麼。」我說著把那些果子抓起來往高天生的手裡面放,可是被高天生拒絕了。
他笑著說:「我還是花錢買吧,上次你給我的那幾個果子,我女朋友可喜歡吃了,我還想著再從你那買點,可是一直都沒見到你。今天真是巧啊!」
他說他有對象了?是啊,這樣好的人怎麼可能沒有對象呢。
我的心在砰砰的跳著,這個人就是高高在上的月亮,而我就是地上的野草,完全沒辦法和他相比的。
高天生已經拿出了兩塊錢放到了手上:「這錢給你,夠不夠?」
「你給的也太多了!」我趕緊把錢塞給他:「這果子我賣一毛錢一把,現在就剩下底了,我願意送你們。」
「這怎麼好意思?」
「沒事兒,上次我被他們欺負,要不是你幫忙,還不知道會怎麼樣呢。本來果子也不值錢。」我說著把那些果子全都裝到了他的白大褂裡面去了。
高天生笑著點點頭:「那好,可我現在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呢。」
「我叫…我叫什麼其實也不重要。」反正我和你是兩條永遠都不會相逢的平行線,何必要說出我的名字來。
我把自行車扶好了,準備離開。
高天生便和我道別了:「那我們再見吧。」
「好,再見。」我騎上了自行車,一路上都在想著和他的兩次相逢。
樹林里的果子已經被摘的差不多了,短時間內我不可能在來這裡賣菜,和你也見不到了吧。
我其實已經活過了四十多年,關於人生其實也已經想的很清楚,這世上有些東西並不是你只要全心全意的付出,或者是心地善良就可以得到的,比如完美的愛情,就像是商店裡面買不起的好東西,也只能看看罷了。
我回到了家門前,剛跳下自己行車,就見到媽和二嫂和二哥坐在院子裡面,另外還有一個陌生的女人也在那裡,她四十多歲,穿著紅色的襯衫和紫色的褲子,正在和我媽媽說說笑笑。
其實她也不算是陌生,這人是我上輩子經常見的,我前世的丈夫於洪才的媽,叫做劉玉蘭。
見到她的到來,我突然覺得渾身發冷,牙齒都在輕輕的打顫。
該來的還是來了!
當初在他們家的幾年的婚姻生活,簡直就是噩夢一樣,如果不是因為過得太苦,我也不會在杜成剛剛出現,說了兩句豪華,我就答應重新和他和好了。
見到我回來,二哥趕忙笑著招手:「來巧兒!見見你劉嬸。她是你二嫂的遠房親戚呢。」
二嫂笑道:「巧兒,於洪才是我的表哥。今年二十九了,我想著你和也正好般配。」
那女人用嚴厲的眼神上上下下的打量我,帶著一種城裡人特有的高傲:「行,巧兒長得真的不錯。不知道幹活怎麼樣?進了城,地里的活倒是不用做,可是家務活不會不行的。我家洪才可是全民工,三班倒累得很,要是照顧的不好可不行。」
「那是!我們巧兒家務都幹了十多年了,咋能不行呢,這你放心!」二哥急忙說道。
「聽說她念過初中?不會有近視吧,這可是會影響後代,還有她的牙齒,要是壞牙太多了也不行。」她的架勢像是在挑選一隻馬一頭驢一樣,認真又仔細的看著我。
「放心吧,牙齒和眼睛都好著呢,巧兒是個老實人,不然我也不會給我表哥介紹了。」二嫂笑道。
劉玉蘭對我媽點頭:「行,這事兒我同意了。」
媽說道:「巧兒,你怎麼愣愣的,過來打招呼,叫…城裡人都叫阿姨!」
劉玉蘭讚許的點頭:「對,結婚之前都這麼叫。巧兒我看中了,和我家洪才還挺合適。」
「那行!親家,這事兒就這樣定了。找了劉媒婆來商量小定,大定吧?」媽笑的合不攏嘴。
「行!都按著老規矩來,我們家不差錢!」
二哥欣喜不已,推著讓我過去叫人。
我冷聲道:「我不叫她。」
所有人都是一愣,大家全都沒想到我會這麼說。
二哥急的說道:「你這丫頭怎麼說話呢?」
我說:「我不喜歡劉玉蘭,她又不是到家裡面來買牲口來了,還看牙口看眼睛的,我連那個於洪才的後腦勺都沒見過,我為什麼要嫁給他?」
劉玉蘭臉色變得很難看,臉色煞白,不知道該怎麼回話了。
柳葉急忙跟著走過來了,拉住我說:「你怎麼這樣啊巧兒,她是我大姨。都是一家人,所以她才不和你外道呢!」
「她不和我外道,可是我和她外道!既然你們聊得挺好的,我就不打擾了,我出去轉轉。總之一句話,我不和她那個二婚兒子結婚。」我說完轉身就走,也不和她打招呼。
「你給我回來王巧珍!」我聽到了媽喊我的聲音,氣急敗壞,恨不能撕碎了我一樣。
可是我根本不理,腳步飛快。當年的一樁一樁事情我都記得清清楚楚的。若是還能陪著笑臉和那個毒婦說話,我也就算是白活了一次!我要從根本上就打斷了劉玉蘭的念頭,我死也不會和劉洪才扯上關係!
我也沒地可去,便只是繞著村口轉圈,我在等著大哥回來,他是我現在唯一的精神支柱,只有他在的時候,我才不會覺得活的跟個孤兒一樣。
這時候正是各家各戶的吃飯時間,我能聽到院子裡面傳來的歡聲笑語,還有飯菜的香味,我卻是一個人在那裡走著。
我走累了,就坐在村口的石頭上,始終不願意回憶的往事一件件的映入了我的腦海。
前世,我不想面對村裡人的恥笑和母親二哥的逼迫,也想著嫁到城裡也許可以過上好日子,所以很快就答應了和於洪才結婚。
他家給了我媽兩百塊,等於是把我賣了一樣,再也不管我了。
我從此後在於洪才家當牛做馬,什麼活都干。於洪才吃喝嫖賭無所不為,喝多了就打我,最後把我打得流了產,再也生不了孩子。
他媽不但不幫我,還指著我鼻子罵我是賤種,就想著勾引男人。
「你怪他打你?那是你因為你欠揍了!你也不想想,你一個沒文化,還被人退婚的村姑,能嫁進城裡已經是八輩子修得的福氣,不會下蛋的母雞,你還想要什麼?」
於洪纔則是動不動就說:「你是我花了兩百塊買的,你不想跟我?行啊!把錢拿出來啊,我保證不會留你。就怕你兩毛錢都拿不出來!」
這對母子從來沒有把我當人看,嫁給他幾年,我甚至都沒吃過一頓好飯。
我也曾經想過求助娘家,讓二哥他們勸勸這個親戚。可是他們根本不管我,媽只是說,這就是女人的命,他年紀大了打不動了自然就好了。
「你忍忍吧,不要總是回娘家。被人看到了不好。」
「你現在已經不能生了,不和他在一起還能和誰啊?家裡是一毛錢也沒有的,你自己看著辦吧。王家人不可能離婚,除非我死了。」
我徹底的絕望了,是啊,媽可是收了人家兩百塊,怎麼會讓我離婚?
後來我又跟了杜成,希望可以得到一點點的溫暖。可是想不到卻是雙重打擊,被他也給拋棄。
於洪才找了別的女人,我直接被他趕出了家門,還背了他的欠下幾十萬的賭債的一半,我只能在工地打工還債,最後凄慘而死。
這樣的痛苦已經滲透進我的骨髓。我怎麼可能不恨!
夕陽落山,天空都被染紅了,我這才見到大哥走過來,見到我獃獃的坐在那裡,他先是一愣,然後快跑到我的面前。
「你在這裡等我嗎?你怎麼哭了?」他緊張的說道:「是不是那個袁芳又來打你了?」
我拉住了大哥的胳膊:「你幫幫我,我不想嫁給於洪才!」
大哥愣住了:「於洪才是誰啊!」
我抽抽噎噎的哭道:「他是一個大混蛋!媽為了人家願意給兩百塊的彩禮,要把我賣給他當媳婦!」
大哥點點頭,拉住我的手,平靜的說:「我知道了,走吧巧兒,你先跟我回家去。」
「大哥!我害怕……」
大哥笑著摸摸我的頭髮:「放心,想把你賣了,也要先過了我這一關不可。你信不過我?」
「我相信你!」我擦了擦眼淚,跟著大哥回到了家裡面。
遠遠的就聽到了二哥高談闊論的聲音:「媽!這次你也應該硬氣一點了,婚姻大事一直都是父母做主,還由得著她說話的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