並未向後看,瑪歌以一次精妙到毫末的偏頭,閃過了摩娜的又一次迴旋踢,單手一伸,竟然精準抓住她的腳踝,像丟鏈球一般,將她整個人甩飛出去,轟的一聲,狠狠砸在小巷的磚牆中。
碎石如雨點般飛濺出來,背部傳來無比灼熱的刺痛,身爲流民,這是她少有幾次真正感受到“痛”。這一次,堅韌的皮膚並沒有將力道抗下,相反,這股刺痛的感覺像一根針,深深扎入血肉與神經之間,讓她牙關緊咬、冷汗直流。
不等她從牆壁上滑落,遠處的瑪歌身影一花,快到摩娜只能勉強看清那根深棕色麻花辮在空氣中留下的殘影。片刻,一隻如鐵鑄的手閃電般探出,五指張開,穩穩卡住她的咽喉,又把她的身體往牆中嵌了幾分。
“如果我沒記錯,遠在東境的東邊,蠻族橫行的大草原上,還有許多被當做奴隸買賣的流民。他們和你一樣,因爲強大的力量、堅韌的身體、敏銳的感官,而被當做馱馬販賣。至於流民的女性,爲了讓下一代貨物有銷路,往往會在虐待後,被當做苗牀來使用。”
“呃……”
摩娜痛苦地呻吟着,剛想出拳,就被瑪歌用空出的左手死死按住。幾乎是和她額頭貼着額頭,那雙死氣沉沉的眼眸貼過來,釋放出一股可怕的威懾。
“明白嗎,小甜心?你現在吃的好,穿得好,沒有捱打的跡象,過着體面的生活……都是同樣手法得來的。”
“放開她!”
希琳鼓足勇氣喊了一聲,沒有魔杖,她的施法格外困難,小臉憋得通紅,也只在掌心中攢出三根金光構成的翎羽。然而,不等她再放出下一句狠話,瑪歌迅速回頭看了她一眼,這帶有濃郁殺氣的一眼,把希琳徹底震住了。大概也是在這一秒她才意識到,這不再是王宮教學裡那種點到爲止的遊戲,就在此時、此刻,這個人可能真的會殺了她。
就算亮明公主的身份也沒意義,世界這麼大,總會有不在乎它的人存在。
瑪歌瞬間做出反應,用大拇指遏住摩娜的脖頸側面,略微用力,便讓她昏厥過去。隨後,她迅速調轉身形,足尖點地,如一道迅影,朝希琳飛撲過來。
“啊!”
第一次上戰場,就要面對這類壓迫感極強的對手,希琳被嚇得尖叫出聲。儘管如此,她的手上動作依舊沒有變形,黃金神術催生出的藤蔓破土而出,絆倒了正在高速移動的瑪歌,然後迅速纏繞上她的四肢,將她緊緊束縛在原地。
翎羽只有三發,機會也只有一次,希琳並沒有太多瞄準時間,十分匆忙地把它們全給丟出去了。
“嗖————!!”
銳器破空之聲。
可惜的是,她的精神力太過渙散,召喚出的藤蔓幾乎瞬間就被瑪歌掙破了。暗器飛來,那雙死寂的眼眸沒有半點畏懼,單手砸地,借力,在空中旋轉一週,完美躲過兩發翎羽,第三發擦着她的側臉飛過,在她臉上割開一道傷口。
很淺,但足夠流血。
“……”
瑪歌擦拭了一下她的側臉,觸碰到溫熱的血後,她竟然笑了。
笑起來的她,更加可怕。
“你幾歲了,小公主?”
“……十……十一歲。”希琳嚥了口口水,很努力地挺起胸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沒那麼慫。
“我十一歲的時候,已經殺了八個人,他們都在我的‘名單’上。我恨的人太多太多了,以至於後來,一張名單都寫不下,我的腦子也裝不下那麼多名字……所以……我只能把人分類。”
“所有貴族,都該殺。”
……
“轟————!!”
希琳正想說些什麼,瑪歌卻以駭人的速度,再一次移動到她身邊,不由分說,狠狠一拳轟擊在她不設防的下腹。這一擊並未用出全力,爲了保護孕育生命的重要器官,女性的下腹會有一層柔軟的脂肪。瑪歌顯然很清楚這點,她避開了致命要害,只讓力道衝擊腎臟部位,在極短時間內放倒了她的對手。
塵埃捲起,小巷內變得一片死寂。
她將麻花辮甩到腦後,再度回頭,眼神與琥珀撞在了一起。
古怪的是,從他眼中,瑪歌沒有看到習以爲常的恐慌或者驚訝。他也不插手,就這麼靜靜地站在那裡,雙手卷在袖子中,好像在等待她解決掉剩下兩人。
“沒有什麼要辯解的嗎?”瑪歌還是第一次見到他這樣的奴隸販子,竟有些好奇,“比如是我誤會了,你其實並不是奴隸商人,或者你是逼不得已才幹這行的,或者你家裡也有人要照顧,這是你最後一筆……諸如此類的?”
“我纔不會做這種不看場合的事情呢。”在無人看到的陰暗小巷裡,琥珀一改往常畏畏縮縮的樣子,露出肉食者的姿態,冷笑道,“就算說了,你也不在乎吧?”
瑪歌怔了一下。
“看看你的樣子,清道夫……哈……”琥珀的右手上,忽然多了一塊黑曜石方塊,“憎恨,憤怒,排斥……你就是想找個理由殺人而已。要是這會兒有人告訴你,村頭有一家姓皮特的在倒賣奴隸,你肯定二話不說,衝進去就給人砍了。”
“其實這也沒什麼,很正常的應激反應,我能理解,相信我,我完全能理解。”琥珀平淡地說道,“如果有機會獲得自由,奴隸們都會做一些反常的事。只不過,一般的奴隸,往往會選擇成爲新的奴隸主,而你,瑪歌·摩根,你的選擇更‘高尚’。”
“你選擇,殺光天下所有的奴隸主。”
“如此偉大的志願,我有什麼理由不奉陪呢?”
“……”
這一次,輪到瑪歌沉默了。但,即便是在沉默中,她也沒有片刻放鬆警惕。真正的老手,是很難被語言動搖心志的。哪怕是被琥珀戳中痛處,她也沒從臉上表現出什麼,單手持劍,身形微弓,如同一頭蓄勢待發的獵豹。
琥珀冷笑,舔了舔嘴脣,左手切出另一組黑曜石方塊。
————
“不——————!!!”
氣氛緊繃到極致時,一聲尖銳刺耳的喊叫,打破了寂靜。
始終蜷縮在牆角,目睹了一切的孩子們,其中那個因爲染病,險些被沃克殺死的女孩,尖叫着跑到琥珀身前。張開她如稚鳥一般,小小的雙臂,將他擋在身後。
琥珀愣住了,他很少有被人護在身後的經歷。
仔細看,女孩那頭被污泥蓋住的頭髮,其實是漂亮的絳紫色,就如天邊的晚霞一般閃耀。
“不!”
“不!”
“不!”
……
也許是被噤聲太久,已經不太熟悉人類的語言,女孩只是一遍一遍地重複這個單詞。她怕的渾身都在發抖,卻還是很努力地昂起小腦袋,看着瑪歌的眼睛。
視線相觸的那一刻,瑪歌也有些動搖了。
“不!不!不是……他……他沒打過我……”
她重複着簡單而又混亂的預言,“是……他……救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