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此前占卜自己倒黴，結果真的倒大黴的緣故，特里勞妮教授一開始就走向哈利和羅恩。

“好吧。”哈利深吸一口氣，在特里勞妮教授如同夢遊般飄近他們桌前時，硬着頭皮站了起來。

“教授，”他盡力讓聲音聽起來很平常，“我前晚做了一個很特別的夢。”

周圍竊竊私語的聲音低了下去，幾道好奇的目光投來，大家都想聽聽他這回講什麼故事。

特里勞妮教授微微前傾身子仔細傾聽，身上那些珠子項鍊和手鐲隨之發出細碎的碰撞聲，濃烈的薰香混合香料的氣味撲面而來。

“仔細訴說，親愛的孩子，”她用那縹緲的嗓音催促道，厚鏡片後的眼睛閃爍着期待的光芒，“夢境中每一個細節，都可能是命運投下的石子，在倒映未來的湖面激起預兆的漣漪。”

哈利瞥了一眼羅恩，後者給了他一個鼓勵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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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清了清嗓子，開始編織那個在腦子裡剛剛成型的荒誕的故事：

“我夢見，我在一片森林裡，很黑，樹都長得奇形怪狀。”

“然後我看到一隻……呃……一隻長着翅膀的……尖嘴癩蛤蟆。”

他說到這裡時，旁邊傳來帕瓦蒂和拉文德壓抑的竊笑。

特里勞妮教授卻毫無笑意，神情專注，彷彿在聆聽什麼神聖的啓示。

“它就在我前面跳，翅膀撲棱着，但飛不高。”哈利繼續胡扯，努力讓情節聽起來更“命運”一些，“我不知道爲什麼，就開始追它。”

“跑着跑着，森林不見了，我面前出現了一個很大的……顛倒的坩堝。”

“就是底朝上，口朝下那種。”

“那隻癩蛤蟆一下就跳進去了。”

他停了下來，不確定還要添加多少細節。

羅恩在桌子底下悄悄地對他豎了個大拇指。

“然後呢，我親愛的孩子？”特里勞妮教授催促道，呼吸似乎變得有些急促。

“然後……然後我就醒了。”哈利決定就此打住，在坐下來前又補充一句，“好像坩堝碎了。”

他感覺臉上有點發燙。

現在輪到羅恩了。

他拿起那本《夢的預兆》，裝模作樣地翻看着，眉頭緊鎖。

“嗯，根據書上說的，”羅恩的聲音聽起來一本正經，“森林通常代表未知的危險和內心的迷茫。”

他偷偷瞄了一眼特里勞妮教授，發現教授正微微仰頭，閉着眼睛，似乎在感應什麼。

“而那隻……長翅膀的尖嘴癩蛤蟆……”羅恩頓了頓，發現教授沒看向自己後開始即興發揮，“這很不尋常。”

“癩蛤蟆通常象徵……呃……骯髒的財富或者令人厭惡的糾纏？”

“加上翅膀，可能意味着這種麻煩……會飛？”

“或者說，來自意想不到的方向？”

他自己都覺得這解釋牽強得可笑。

“至於那個顛倒的坩堝……”羅恩繼續翻書，試圖找到一點依據，“坩堝是魔藥和轉化的象徵，顛倒過來，還壞了，意味着一團糟？”

他越說聲音越小，感覺自己編不下去了，最後乾脆合上書，總結道：“總之，這聽起來像是個不太好的夢。可能預示着會遇到一些麻煩事。”

羅恩說完看向哈利，聳了聳肩，表示任務完成。

要是在往常，到了這一步，特里勞妮教授會接過話頭，用她那套玄乎的理論將胡亂解讀的夢境昇華到一個關於命運和災難的新高度。

她會嘆息，會用憐憫的眼神看着“預兆”的受害者，然後宣佈一些模糊的、聽起來很嚇人的預言。

然而，這一次，情況卻截然不同。

特里勞妮教授依舊緊閉雙眼，但她的臉色正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血色。

她搭在太陽穴上的手指開始劇烈地顫抖，細密的汗珠從她的額角滲出。

她那薄薄的嘴脣無聲地囁嚅着，彷彿在與某個看不見的存在交流。 “教……教授？”羅恩試探性地叫了一聲，感覺有點不對勁。

突然，特里勞妮教授猛地倒吸一口冷氣，那聲音尖銳而刺耳，劃破了教室裡原本慵懶沉悶的空氣。

“金蟾豈是安分物，一近坩堝即漏底……”

聲音極爲縹緲，但所有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接着她像被燙到一樣縮回手，眼睛驟然睜開。

厚厚的鏡片後面，那雙通常顯得朦朧迷幻的眼睛，此刻卻瞪得極大，瞳孔緊縮，裡面充滿了真實的、絕非僞裝的驚駭。

特里勞妮教授突然哆嗦了一下，踉蹌着向後退了一小步，撞到了旁邊一張空着的椅子，椅子腿與石地板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

“哦……不……”她發出一聲近乎嗚咽的低語，目光死死地鎖定在哈利身上，彷彿他即將與世長辭，“親愛的孩子……你……你……”

她的聲音顫抖得厲害，帶着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

教室裡鴉雀無聲，所有學生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連拉文德和帕瓦蒂都收起了看熱鬧的表情，驚疑不定地看着特里勞妮教授。

哈利腦海中瞬間閃過三年級時那些層出不窮的死亡預言。

可這一次，特里勞妮教授的反應似乎與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那不是某種神秘與玄虛，而是一種純粹的幾乎要將她吞噬的恐懼。

特別是一開始的那兩句話，語氣和那個預言球裡的一模一樣，哈利聽了有些恍惚。

“教授？”哈利也忍不住開口，聲音有些緊張。

特里勞妮教授的動作變得極其緩慢，彷彿周圍的空氣都凝固了。

她極其艱難地將目光從哈利臉上移開，空洞地望向他身後的某片陰影。

她的雙眼失去了焦點，彷彿穿透了教室的石牆，看到了某個遙遠而恐怖的景象。

這讓她整個人散發出一種令人脊背發涼的詭異感。

“標誌……”她終於再次開口，聲音如同從古老的墓穴中飄出，幽遠而冰冷，“我看到了……那森林，危機孕育的地方……那翅膀，遙遠之地……那尖嘴，刺向信任的根源……那蛤蟆，僅是最微不足道的……”

她的話語像一條冰冷的毒蛇，悄無聲息地鑽進哈利的耳朵，順着血管蔓延至全身，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

長翅膀的尖嘴癩蛤蟆，她真的從他隨口編造的荒謬意象裡“看”出了東西？

“而那顛倒的坩堝……”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哭腔，淚水開始在她巨大的鏡片後積聚，“是根基的傾覆！是秩序的崩塌！一切將被打碎！”

特里勞妮教授猛地伸出手，手指幾乎要戳到哈利的鼻子，接下來的說話聲音因極度恐懼而變得嘶啞。

“這是……巨大的厄運！我從未見過如此黑暗、如此清晰的預兆！”她哽咽着，幾乎無法成語，“一種……源自最深處的背叛！它將如影隨形，不在遠處，而在你呼吸的空氣裡，在你信任的目光中！”

“它將撕裂連接，將溫暖變爲冰窟……無法逃避……無法掙脫……”

話音未落，她像是被什麼燙到一樣，猛地收回手，緊緊抱在自己胸前，彷彿這樣能汲取一點溫暖。

她劇烈地喘息着，眼神渙散，腳步虛浮地向後踉蹌，又撞了一下那張椅子。

“黑暗……無邊無際的黑暗……”她喃喃自語，神情恍惚，彷彿靈魂已經脫離了軀殼，“我看到了……吞噬一切的影子……”

接着，在全體學生目瞪口呆的注視下，她像一隻被猛獸驚嚇到的鳥兒，倉皇地、幾乎是手腳並用地逃回了教室前端那張塞滿靠墊的扶手椅旁，將自己深深埋進陰影裡，蜷縮起來，再也不看任何人一眼。

整個占卜課教室陷入了一片死寂，彷彿時間本身都停滯了，連羽毛筆掉落輕輕撞擊桌面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哈利身上，好奇、同情、難以置信，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恐懼，交織成一張無形的網，將他緊緊纏繞。

哈利僵在原地，感覺自己的指尖冰涼，微微顫抖，彷彿握着一團冰塊。

他不斷地在腦海裡重複：這只是特里勞妮的表演，是胡說八道，是裝神弄鬼，明明是自己編的夢，羅恩也是隨口解讀……

但是，和預言球裡一樣的聲音，配合着她剛纔那幾乎崩潰的、真實到可怕的驚懼反應，讓哈利認爲這是真正的預言。

特里勞妮教授的狀態很糟糕，許久都沒有恢復，今天的課看來是上不成了，變成一節自習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