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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P]於是我統治了世界 - 第10章 倫敦字體大小: A+
     

    倫敦東區,貧民窟,巴拿督孤兒院座落在這裏,枯木凋零的院子中,破落的四方樓陰森地聳立着,被一圈長滿鐵鏽的欄桿牢籠似圍着。烏鴉在此成群棲息,肥如乳鴿,黑羽油亮。戰爭餓死了霧都的孤兒,養肥了這些畜生。

    是那個突然響起的爆破聲驚飛了它們,黑壓壓的烏鴉群烏雲似騰離樹榦和圍欄,芝麻般向夜空撒去。此時正是夜裏八點,一勾殘月孤零零的吊在天上,月光追着那對幻影顯形的男女,他們從對街快步移向孤兒院。

    Silber幾乎是被身旁的德國軍官拖着在走,她小腹上的槍傷在幻影移形的時候再度大幅撕裂了,本就缺乏藥物處理的傷口經此一番,雪上加霜,即使有身邊男人的幫助,她仍然走得跌跌撞撞。但Silber叫他放開自己。就在前一刻——顯形的第一時間——她就問了這個德國人,海在哪裏?而他沒有答出。Silber立即就猜到海沒能及時逃走。

    「我弄出了那麼大的聲響給你們示警,你為什麼不帶她走?」她失望而生氣地質問對方,「那個羅道夫斯·萊斯特蘭奇不是好東西,海現在危險了,你知道嗎,海因里希?」她在馬路牙子下站住,從男人的胳膊肘里抽走了自己的手臂,「我要回去救她,你自己走吧!」

    「呵!」海因里希倒吸了口氣,拿看瘋子的眼神看着她:「你這個樣子救得了誰?回去送死嗎?你先顧好自己吧!」

    他再次拽住了她的手,把她往馬路牙上拖。Silber掙不過,很快就被強行帶離了馬路顯眼處,兩人走在凍結的土路上,穿過一排生鏽的圍欄,直走到那幢陰森森的四方樓前,海因里希才停下。「你要是不想把憲兵隊全招來,從現在開始就別再說話!」他警告Silber道,她正氣喘呼呼地在自己的棉布衣的衣兜里翻找什麼——Silber是有自己打算的,她已經打定主意要回特拉法加廣場了,只要把迸裂的槍傷整治一下,她就能幻影移形的。一定要把海救出來!她對自己說。

    一隻野貓飢餓地哀叫着從兩人身後的枯樹叢躥出,跑進了月光照不見的矮籬笆里,周遭街巷一派寂靜。Silber摸到了早先在閣樓時藏進衣兜里的魔葯,忙用凍得哆哆發抖的手將它掏出來。

    就在這時,一件羊毛絨的軍用風衣披到了她的肩上,與此同時她手中的魔葯被措不及防地搶走了,舉得老高,她跳起來也夠不著,「你幹什麼?」Silber低聲着急地叫道:「快還給我!」

    海因里希用一隻手壓在她肩上,一隻手舉著藥瓶,對着月光端詳。片刻后他說:「你和那個羅道夫斯在閣樓里說的話我都聽見了,如果這瓶東西真那麼神奇,一滴就見效,我會還給你。但不是現在。現在,你得配合我。我只說一次:海沒事,她完全能照顧自己,如果不出意外,很快你就會見到她。」

    「謊不是這麼扯的!」Silber根本不相信他。除非海也會幻影移形,而那是不可能的!「你當她會飛嗎?」她不可理喻地瞪着海因里希:「羅道夫斯會殺了她的,你怕死不敢回去救她,別攔着我去!」

    可是海因里希不再說什麼了,他將Silber的魔葯揣入自己軍裝上衣的口袋,將Silber晾在那,徑自走上孤兒院的石階,敲響了鐵門。

    月光慘淡地籠罩着孤兒院,懸在門上的鐵牌子已生鏽,上面用黑漆銘著一行端正的英文:巴拿督。聽到海因里希的敲門聲,從門裏傳出的腳步聲慌張而混亂,窸窸窣窣跑過走廊,有人在裏面壓着聲音呵斥:「都回屋去,把房門都鎖上!無論發生什麼事都別出來。」

    又過了一會,門上的小窗終於稀開了一條縫,一雙眼睛謹慎地從裏面望出來。海因里希站在小窗下的石階上,低沉的聲音說道:「晚上好,梅瑟里夫人。」

    好一陣沉默,門緩緩打開了。一個三十來歲的瘦削女人提着一盞油燈站在門裏,蠟黃的臉上滿是刻意做出的驚訝:「啊!原來是繆勒少校……」

    「是我。」年輕的軍官在月光下頷首,禮貌地說道:「真是抱歉,這麼晚還來打擾,我們可以進去嗎?這位——是我的一位英國朋友。」

    他邊說邊往身後示意地看了眼,Silber別無選擇,只好配合他:她裹緊了身上的軍用風衣以遮住小腹上滲出的血跡,從海因里希身後走出,在台階下沖那女人和善地笑笑,然後並不說話。

    不過顯而易見,她的笑臉和英國人的身份並沒有緩解對方的緊張,只見那女人的眼光只在她臉上碰了一下,就又回到海因里希那邊去了,「少校,」女人神情害怕地看着一身軍裝的海因里希:「您這麼晚來是要…您看,我們這兒真的只是所孤兒院,沒有猶太人的……」她結結巴巴地推拒著,眼神畏懼,卻是恰恰好堵在門口,不出來也不讓開。不知在掩護裏面的什麼人。

    這法子對海因里希明顯是不頂用的,只見他走上最後一級石階,胸前的鐵十字勳章在月光下閃閃發光,他居高臨下地看着對方,沉聲說:「梅瑟里夫人,上帝可以作證,你應該知道我對猶太人沒有興趣,那是黨衛軍負責的事,我想我下午已經向你解釋過了。」

    「是的,您是說過。」對方輕輕點頭,海因里希接着又說:「而且我白天才幫助過你們,您不會這麼快就忘了吧?」

    「怎麼會啊?」女人在油燈上露出的神情有些尷尬,嚅嚅地說:「巴拿督是絕不會忘記您的仁慈之舉的。」

    「既然如此——」海因里希頓了頓,彬彬有禮的口吻說道:「能不能行個方便,給我朋友安排一個房間,讓她暫住一晚?至於房錢,我會按照旅店標準付給您的。」

    只看錶情,Silber就知道這女人是極不情願的,然而海因里希將一隻手似不經意般放到了腰間,女人見狀,蠟黃的臉就抽搐起來——海因里希那隻手下按著的正正是他的半自動手槍——「好吧!好吧!」女人大聲說:「要是這位小姐不嫌棄的話——要知道住在這的都是些孤兒……那麼——兩位請進吧!」她那瘦巴巴的身子終於從門口讓開了。此刻Silber已大致明白了海因里希的意圖——閣樓是回不去了,他是要將有槍傷的自己安置在這個內有乾坤的地方,雖然條件遠不比旅店,但沒人敢去向德國人舉報,因為那樣意味着孤兒院的秘密也將暴露——這個秘密或許是這裏藏匿著猶太人,聽海因里希剛才與這女人的交談,Silber如是猜測。而似乎白天因為他的「幫助」,這裏的人才逃過一劫,因此欠下了他人情。現在,自己若能在此修整一夜,只待傷好,明天就可以遠走高飛了。去別的城市,或者國外,總之是羅道夫斯找不到的地方。

    不得不說海因里希的安排非常周到。

    侵略者也會有同情心,是不是這個道理?其實Silber對這名德國軍官一直心存感激,畢竟在自己走投無路時他拋開了戰爭的立場,默許了海為身負槍傷、身份不明的自己不斷提供幫助,甚至,海白日裏主動應承要替她辦的身份證明,也極有可能是要委託於他的。——可是海怎麼辦啊?Silber焦急地想。難道真的要聽從海因里希的安排,就這樣只管自己死活,對陷入危險境地的海置之不理嗎?

    為什麼他對海的安危一點也不在乎啊?!

    海因里希半拖半拽地攙扶着她,放慢腳步跟在梅瑟里身後,走入了孤兒院的鐵門。走廊的地板上鋪砌著黑色與白色的瓷磚,兩旁的每一扇房門都緊緊地關閉着,也沒有燈光從門下的縫隙透出,看情形,這裏的孩子們全已躲入了各自的小屋。整個樓道中只聽見海因里希那鏗鏘的軍靴聲,叩叩地迴響着。

    梅瑟里在一樓一間辦公室模樣的房間里提了另一盞油燈,和一大串鑰匙出來,又領着兩人沿着石頭樓梯往上走。這麼段路可真要了Silber的命了,小腹上的槍傷痛得她冷汗直下,海因里希在耳邊低聲打氣:「再堅持一下,馬上就到了。」Silber暗暗叫苦。何不一開始就把魔葯還給我呢?我根本不打算住進這裏的!

    兩人被領進了二樓盡頭左手邊的房間,梅瑟里留在門外,聽海因里希交代著需要送上來的事物:床單、被褥、熱水、乾淨的衣物及吃食。Silber精疲力竭地坐到靠窗的一張鐵床上。這房間看上去已久未住人,牆上的石灰已剝落,空氣里飄滿了發霉的浮塵。傢具只有一張鐵床,一張硬木頭椅子,和一隻舊衣櫥。

    梅瑟里記下海因里希的交代便離開了,行色匆匆彷彿生怕看到什麼不該看的東西;Silber低下頭,發現身上的軍用風衣已不知何時不小心敞開了,裏面被血染紅的棉布衣露了出來。

    「不用遮了。」海因里希關上門,手裏提着梅瑟里留下的一盞油燈:「你的傷被看見了也無妨,梅瑟里不敢聲張。」

    「是因為你有這所孤兒院的把柄,對嗎?」Silber氣息虛弱地倚在床頭,看着他走過來將油燈放到自己腳下。「不。」海因里希說,「是因為她懂得什麼叫『識時務者為俊傑』,不像你,總分不清自己有幾斤幾兩。」

    Silber氣得想笑,卻也沒力氣與這男人計較,「把葯還給我吧,剛才說好的,海不在這,我要回去救她。」她閉了下眼,又努力勸說道:「剛才,你在閣樓門外,羅道夫斯問也沒問你是什麼人,直接就對你出手了,他會怎麼對海,你能想像得到吧?」

    海因里希狹長的雙目微微眯著,站在床邊,目光奇異地凝視她,似乎在衡量着什麼。Silber真不明白這有什麼好猶豫的。今晚之前他們只知互相姓名,連話都沒說過一句,而海呢,難道不比她這個陌生人重要得多嗎?

    「我欠海,一條命,讓我去吧。」

    紫羅蘭色的雙眼透著堅持的光芒,在昏晦的油燈上格外明亮。海因里希似乎嘆了口氣,那聲音蒼涼悠長,他從軍裝口袋裏掏出了藥瓶,還給了她。

    「我的彈匣空了。」他對Silber說:「每一發子彈都瞄準了剛才那個人,但是沒有一發能打中他。你此去將有去無回,你知道嗎?」

    「我知道,但我必須去。我不會和他硬碰硬的,找到海我就帶她走。」

    Silber低頭解開自己棉布衣的下襟,嘗試拆除纏在腰上的繃帶,結口系在背後,她摸了許久也沒找到。海因里希說:讓我來吧。他拉開佈滿蟲眼的窗帘,開窗讓潮霉的浮塵散出去,然後在她跟前蹲下,雙手繞過她腰際,解開了束在她身後的繃帶頭。

    Silber臉微熱,雙手撐在身側,讓他將自己腰上的繃帶的紗布一層層揭開,露出了腰肢,和淌著鮮血的槍眼。Silber輕聲說:「謝謝。」

    海因里希從她傷口上抬起眼:「我說過不用對我說謝。」他將一旁的魔葯遞給她,道:「剩下的你自己來吧。」

    她隱隱覺得他的話有古怪:他何時對自己說過「不用說謝」這樣的話了?但現在也無暇再想這些,她回憶著羅道夫斯早先在閣樓里的舉動,如法炮製……海因里希見她拔開瓶蓋就往傷口上滴,出聲提醒:「你確定是用抹的?我記得這藥水被帶回去那天,小白一直有暗示你將它喝下去。」

    Silber眨了眨眼,益發感到古怪。魔葯作用於傷口而冒出的滋滋白煙自下而上撲在臉上,海因里希就站在床邊,看它飛速癒合,最後只留下一塊淺淺的肉色的疤痕,他驚訝地低叫:「老天……這居然是真的!」

    Silber合上棉衣站到他跟前:「關於我的貓頭鷹,小白,帶回這瓶魔葯的事,你怎麼知道得這麼具體?是海告訴你的嗎?」

    海因里希沉默了片刻,卻是反問道:「你是不是無論如何都要回特拉法加廣場?」

    「是。」Silber說,「我不能讓海一個人面對羅道夫斯。」

    海因里希咬住了牙,雙頰緊繃,看了眼窗外,又看了眼緊閉的房門。

    「好吧!」他突然像做出了某個重大決定,說道:「看着我。」

    話畢,他抬起雙手,解開了自己的軍裝領口。Silber的心臟突然擂鼓一樣狂跳起來。海因里希的脖子上戴着一條銀色的項鏈,他用小指將項鏈一勾,一塊白色的石頭從他胸口滑了出來。他解下項鏈,將石頭扔到床上。Silber的嘴就張著,像個傻子一樣發不出聲音來:只見那石頭一離開海因里希,他的身體就開始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黑髮仍是那黑髮,狹長的眼形、深棕色的瞳仁,這些都沒變。可是他在飛速變矮,身體線條和臉型輪廓在漸趨柔和,發在長長,瀑布一般直墜腰際……最後「他」原本高挑的身量只及她鼻樑了。

    只聽幽幽的一聲嘆息,悠遠綿長。站在Silber面前的人甩了甩顯得過長的鉛灰色軍裝衣袖,清清涼涼地問她:「現在,你還要回去救我嗎?」

    Silber撲通坐回床上,半晌,喃喃喚出一聲:「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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