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守一診了很久的脈，然後給出了同樣的結論。

皇后確實是懷孕了，四十多天了。按照推算，正是萬壽節的時候。

周守一的話掐滅了葉傾懷最後一點希望。

她神情恍惚地站在滿屋喜慶的人羣中。

重生以來一年，葉傾懷第一次感覺到了慌亂。

她這個撿來的皇位好像要坐不穩了。

如果皇后生下了皇子，按照葉傾懷之前所下的詔令，這個孩子就將是大景的太子。到了那個時候，顧世海必會不惜一切代價除去她這個礙事的皇帝。

而更讓她感到後怕的是，在這座她以爲安全、以爲盡在她掌控之中的宮城裡，竟然有人能在她的眼皮子底下讓皇后懷孕。

葉傾懷突然覺得，她能好好地活到現在，並不是因爲她這一年勵精圖治，整飭了禁軍又削弱了顧黨的力量，而是因爲敵人並沒有真的想向她下手。

可若是皇后生下了太子，那他們就有下手的理由了。

過了不知道多久，葉傾懷終於回過了神來。

出現在她重新聚焦的視野裡的是顧飛燕。

皇后已經在下人的攙扶下坐起了身子，倚在牀頭邊，白色的中衣上露出一截雪白的頸。

她熱烈而又溫柔地看着葉傾懷，等待着皇帝的迴應。

但皇帝恍惚的模樣顯然並不是她所期待的。

還是皇后身邊的大宮女雲薇反應快，見葉傾懷回過神來，連忙搶着道：“陛下第一次有孩子，開心得都愣怔了呢！”

她這一聲立即緩解了屋子裡有些尷尬的氛圍，宮人又嬉笑着交頭接耳起來。

顧飛燕殷切的眼神十分燙人，葉傾懷有些接不住，神色閃躲了一下。

最後她扯起嘴角笑了笑，言簡意賅地道：“皇后好好休息，養好身體爲重。”

顧飛燕低頭應了聲。

有了身孕後，她似乎變得溫婉了些。

“坤寧宮上下服侍皇后有功，賞！”葉傾懷對李保全吩咐道。

這場熱鬧的大戲終於有了一個歡歡喜喜的收場。

——

葉傾懷回到景壽宮後徑直進了寢宮屏退了衆人，只留下了周守一和芳華姑姑兩人隨侍左右。

沒有外人後，葉傾懷卸下強撐的僞裝，她癱坐在龍塌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肩背也不再那麼挺拔。

華貴威嚴的龍袍下，少女的身形顯得孤獨又無助，像一隻疲憊而又傷痕累累的孤狼。

“這是怎麼回事？皇后怎麼會有身孕？”先開口的是周守一。

聽到周守一的話，本來一頭霧水的芳華姑姑瞳孔地震，彷彿是一道驚雷在她眼前劃過，讓她不禁脫口問道：“皇后懷孕了？”

葉傾懷沒有回答兩人的問題，她又嘆了口氣，緩了緩，纔對芳華姑姑道：“姑姑，給朕泡壺熱茶吧。”

她的聲音裡有說不盡的倦意。

芳華姑姑心疼葉傾懷，顧不得別的，立即先去泡茶了。

“周爺爺，皇后確實是有孕了嗎？有沒有可能是假孕？”葉傾懷又問了一遍。

當時在坤寧宮，葉傾懷傳周守一來複診，就是爲了確定這個。

周守一自然明白葉傾懷的意思，所以他才診了一個有生以來時間最長的脈。

“從皇后的脈象來看，確實是有喜了。不論誰來診看，都是這個結果。”周守一道，說完他頓了一下，又補充道，“據老臣所知，這世上似乎是有能讓人的脈象看起來像是喜脈的方法，但是老臣沒有親自見過，不好說。”

葉傾懷點了點頭，道：“後面朕會讓你時常去給皇后請脈，若有異樣，隨時報給朕。”

說完，她又嘆了口氣：“但是朕總覺得，皇后可能是真的有喜了。”

這時候芳華姑姑端着熱茶回來了。她給葉傾懷上好茶，便忙不迭地問：“怎麼回事？皇后怎麼會懷孕了？”

葉傾懷沉默了一會兒，道：“應當是萬壽節那晚，朕走了之後有人進過皇后的寢宮。”

芳華姑姑大驚失色：“什麼人這麼大膽？”

“那天朕中了春藥，聲音變得像女子一樣，在離開坤寧宮的時候被一個臉生的侍衛撞到，他聽到了朕的聲音，朕怕生出事端，當時便將他殺了。可沈歸荑替朕回到坤寧宮去處理屍體時，卻沒有見到此人的屍首。後來朕暗中查過，但宮中根本沒有這個侍衛的痕跡。”

葉傾懷皺了皺眉：“如今看來，皇后懷孕的事情和他脫不開關係。他們只怕，已經籌謀了許久。”

說完，她仰頭閤眼靠在了牀柱邊，面上掩不住的懊悔。

是她大意了。

萬壽節後，宮中一度盛傳皇后得了寵幸，葉傾懷當時覺得雖然她和顧世海不和是人盡皆知的事情，但皇后入宮了半年還沒圓房在歷史上也是罕事，確實是有些委屈顧飛燕了，便由着那傳言去了。

可誰能想得到，顧飛燕竟然真的懷孕了。

看來那晚不論葉傾懷中沒中春藥，有沒有留宿坤寧宮，只要皇帝一隻腳踏入了坤寧宮，皇后就註定要有喜了。

“宮中娘娘與侍衛苟合，這是要誅九族的大罪！”芳華姑姑氣得臉都有些紅了，卻又怕被外面聽到，壓低了聲音。

“可是怎麼證明皇后的孩子不是朕的呢？總不能昭告天下朕是女子吧。”葉傾懷並沒有芳華姑姑的惱怒，她十分平靜地對芳華姑姑解釋着。

芳華姑姑似乎這纔想到這個問題，她似乎亂了一下，很快又理直氣壯地道：“抓住那個侍衛，讓他和皇后當面對質，肯定會出紕漏。”

葉傾懷的神色又深了起來：“以朕對顧世海的瞭解，一旦確定皇后有孕，那名行事的侍衛只怕變就被除去了。至於皇后……”葉傾懷嘆了口氣，道，“她只怕也是被矇在鼓裡的。”

顧飛燕出身高貴，生性率直，行事跋扈，且不說她那個大小姐的性子能不能同意與下人苟合之事，便是她今日看着葉傾懷的嬌羞模樣，若說全是演的，那當真是演得天衣無縫滴水不漏。

讓葉傾懷都一時恍惚，懷疑起自己是不是做了什麼讓皇后懷孕的事。

若說皇后能有這般演技，葉傾懷是萬萬不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