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無憂在一旁盯着，看萬鬱無虞明明大口咀嚼，但表情嚴肅的樣子，不禁打趣，
“怎麼看你吃東西這麼平淡呢，一點也不香啊？你有什麼愛吃的嗎……”
萬鬱無虞擡眼看向她，“我什麼都吃。”
“你確實不挑食，可好像沒什麼喜歡的。”
看着他跟較勁一樣，手拿一角切好的白麪鍋盔，一臉平靜地就着鍋盔、狼吞虎嚥咀嚼蒸菜，好像跟菜有仇一樣，元無憂都膽怵。
她趕忙去把桌上的茶水給他倒一杯，怕他噎到，都遞到他嘴邊。
“哎呀慢點嚼，沒人跟你搶……”
“國主見笑了。我確實怕有人搶。”
“看來周國把你養的極差，”頓了頓，元無憂忽然弱聲道，
“我也該反省，我們華胥沒養好你，十年了，都沒讓你養尊處優，習慣細嚼慢嚥。”
萬鬱無虞擡頭看了面前的姑娘一眼，咀嚼的動作緩緩慢下來。
“不怪你，是我自己執拗。小時候在永巷沒飯吃，都拿我當不存在，跟你們在華胥……也是寄人籬下，這幾年不過是恢復我，本該顛沛流離的生活。”
“胡說！你本該一出生就和我一樣富足，無憂無慮，也怪我…從前忽略了你的感受。”
元無憂想起那個夢裡，假如時光倒轉，假如不曾相見，他便不會遭遇這些。
萬鬱無虞低頭吃着鍋盔就菜，沒吃幾口就噤鼻子，表情難看，但還是快速嚼東西。
而後突然撂下碗筷，衝旁邊的痰盂乾嘔，元無憂嚇了一跳，趕緊給他倒水。
“哎呀，吃太着急了吧？還是飯不好吃？”
他喝水漱口後，拿手背一抹嘴，又端起碗筷來繼續吃。元無憂還沒來得及鬆口氣，他又幹嘔去了。
元無憂想給他倒水，他先自己拿過茶盞，漱口起來了。
趁他漱口，她關心道，
“你怎麼光吃素菜，那肉一筷子沒動啊？是飯菜太油膩了嗎？病中確實不該吃太葷腥，可是不吃葷腥，體力恢復的慢啊…”
萬鬱無虞低頭漱口的間隙，出聲沉冷：
“大仇未報，我怎能吃肉？更何況，我三年守孝期未過。”
“但是……”
他突然打斷她，“你不必勸我了，我的脾氣你最清楚，我已經堅持三年了。”
元無憂無奈地打量着身旁的少年，目光憐憫。“怪不得你瘦成這樣，原來是吃素吃的？”
少年漱完口後，淚眼汪汪地看着她。
“沒有，是我身體不好，吃了總想吐。”
說罷，他又拿起碗筷夾菜。
元無憂摁住他的手，觸感冰涼。
“腸胃不適還硬吃幹什麼啊？這種情況多久了？是這頓飯開始的嗎？”
“這幾天，一直如此。但是不吃會餓。”
“那就是他們的飯菜不好。”元無憂拿筷子夾起菜，“我嚐嚐是不是壞的，要是他們敢給你吃餿飯，我砸了他們廚房！”
少年攔住她的筷子，搖頭，
“別去，我不想再麻煩周國，你也……就當給我們留點面子吧。”
元無憂放下筷子，到底也沒嘗。
“那咱倆出去吃，你想吃什麼我給你買什麼。”
“周國不會放我走的。”
聞言，元無憂目光凝重，鳳眸驟然狠戾。
“我想帶你走，誰敢攔我？我就爲你而來，只要你願意，我會帶你走。”
少年鳳眸深邃，“憑武力打出去嗎？我看不到勝算，你是要做宿星府君的風陵王，別再爲了逞一時威風，做昏君了。”
“可我不能看着你受委屈啊。”
“我不會受委屈，只要你有自保的決心，我就沒有軟肋，無所畏懼。”
“你嫌棄我兒女情長啊？”
萬鬱無虞此刻並非嫌棄她，而是怪自己。他敢用死給她鋪路，可她卻不敢任由其他男人死。
“沒有。我只是在想，如果我得罪的是宇文皇帝，你能否狠心對我復仇？”
“夠嗆。”
“如果我要殺他，你會保住他而殺我嗎？”
“你怎麼逮着問這種…二選一的問題了？”
“不是讓你選，而是我能爲你死。但如果你爲了別的男人死，我會想讓你們都死。”
元無憂噎住。
萬鬱無虞此刻眼神陰鬱，決然。他是在跟她申明自己的立場，也是在給自己下猛藥。
就在這時，她忽然想起了什麼，從腰間解下一袋東西來，“忘了，給你帶的。”
“什麼？”
“打開看看？”
萬鬱無虞一打開，裡面赫然是油紙包的糖炒栗子。
他愣了一下，“你哪來的？”
“讓人去買的，其實還有好多，我讓人放在你門口的廚房了。我一聲令下，全城的栗子都到你院裡集合了。”
少年鳳眸微潤，很難不感動。
“爲何買這個呀？”
面前的姑娘便道，“我記得你小時候愛吃這個，總是用牙咬開就吃了。”
少年目露驚喜，“你還記得？”
“我也知道，你是怕搶不上飯，總是一口塞兩個，腮幫子鼓鼓的，還都能一口咬開。或是一把抓好幾個，揣兜裡就跑。”
萬鬱無虞抿了抿脣，有喜有悲地“嗯”了聲。“那個吃起來頂飽。是不是……很好笑？我做派粗鄙，和世家公子截然相反。”
趁他說話，元無憂已經拿起了一枚栗子，手指飛快，利索地扒開。
少年仍自慚形穢地道，
“我這樣粗糙的泥腿子，在宮裡就是個笑料，怪不得你總說……我們一起長大，是你的部下，臣子。”
“我不是嫌棄你什麼的，我是想起來，每次我背不出書，被先生罰站到肚子餓，都是你偷偷從兜裡掏出幾個栗子，剝開給我。”
說到這裡，已經剝好一隻栗子的元無憂，擡手把黃嫩的栗子肉，笑着遞到他嘴邊。
少年長睫一掀，深藍鳳眸怔怔看着她，雙頰瞬間緋紅起來。
見他沒敢接，她便調笑他。
“怕我在裡面下藥啊？”
“你給的藥，肯定是爲我好的。”說着，他將淺色的脣瓣微張，含住了她指尖的栗子肉，溫軟的雙脣順便也把她的指尖抿了一下。
隨後他耳尖騰地也紅了，默默垂下眼睫。
元無憂笑道，“那不一定，興許給你下*藥呢。嗯…就是上回在野外，我中的那種。”
“……”萬鬱無虞再擡起眼，眉頭一皺，鳳眸微眯，不服氣地看着她。
“怎麼，你想試試？”
少年趕忙手忙腳亂的，給她剝了個栗子，遞到她脣邊，“你也吃吧……”
倆人就着童年的回憶，吃了一通栗子，隨後元無憂又叫人進來洗手，收拾碗筷下去。
當屋裡又剩下彼此，萬鬱無虞看着面前的姑娘，不知該說什麼。
元無憂自顧自的在桌邊一坐，
“我不放心你，再陪你會兒。”
少年便給她倒水。“你說了這麼久，想必嗓子也幹了，潤潤吧。”
元無憂接過茶杯卻不喝，只目光深沉地看着他，想冒犯一點，卻又不敢。
她幾乎快把自己憋的走火入魔了。萬鬱無虞明明惹人憐愛，卻一副倔強不屈，他明明對她芳心暗許，卻隱忍不發，此時的萬鬱無虞，比任何男狐狸都誘人。
她現在瘋狂的……想把他緊摟在懷，把他就地吃幹抹淨，可又怕勾起他噩夢的回憶。
彼時，一無所知的萬鬱無虞凝望着她，“你怎麼不說話？是我多嘴，讓你爲難了嗎？”
“我怕我說出來，你會爲難。”
“你想說什麼？”
元無憂不敢說，她現在想他。她怕得到他的回話。如果他拒絕了，那倆人以後連心平氣和的相處，恐怕都做不到了。
如果他沒拒絕，就憑他現在的身體狀況，她也不敢對他怎麼樣。
就算她碰他了，他恐怕會因爲她的舉止，而想起自己的遭遇，從此有了心理陰影，怨恨她是個只想*他的，膚淺的*鬼。
元無憂抿了抿脣，輕咳了聲，“沒什麼，等以後再說吧。”
萬鬱無虞鳳眸一暗，忽然伸雙手捧起她細嫩的臉頰，嘆氣，“膽小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