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翊正出神地打量着她的背影,從背後仔細看,還真像個身段玲瓏的女子,他一開始怎麼就沒有察覺出來?她忽然回首,那一抹明朗的笑意直直地撞入他的眼帘,雖是醜陋的面容,卻絲毫不影響她笑容的明媚和清爽,心底劃過一絲異樣的情懷。
由生以來,他還從沒見過如此特別的女子,若是有這樣一位女子時常伴隨在身邊,或許也是件有趣的事,千年寒冰的冷臉逐漸融化,絲絲漾漾柔和的笑意從他刀鋒般的唇角逸出。
當兩人回到村舍,眼前所見的卻是林氏夫婦橫死的慘狀,而青漪師姐妹和林倩兒三女不知所蹤。燕君大驚,昨日還熱情招待她的林氏夫婦,今日卻慘遭橫死。究竟什麼人如此心狠手辣?
此仇,她一定要報!林倩兒,她也一定要救回來!
燕君目光冷冽地瞪向秦翊,冷聲質問道:「你說,是不是你招惹來的仇家乾的?」
秦翊也很是驚詫,蹲身細細地檢查著屍首,聽到她的質問,他肅冷著表情搖頭道:「不可能!他們若是真的沖本太子而來,那麼為何要捉走那小女孩?那小女孩可跟本太子一點關係也沒有,他們盡可以殺人了事!」
燕君蹙眉想了想,他說得也對,若要威脅他,直接捉那對師姐妹即可,為何將林倩兒一道捉走呢?也不可能是趙熙嘉的人乾的,不像是他的風格,那麼到底會是什麼人乾的呢?
「你看,這裏有塊令牌!」秦翊在屍體下邊發現了兇手留下的令牌,沉聲念道,「天香閣。」
「天香閣?那是什麼組織?」燕君蹙眉。
秦翊表情微頓,冷澀的面孔上露出些許窘意,解釋道:「天香閣是秦國境內有名的青樓,無論在邊境還是都城都有他們的據點。聽聞青樓里的女子多數是從楚國和燕國擄來,供男人消遣的銷金窩……」
「該死!倩兒她才十歲!」燕君眉宇糾起,心底不由地擔憂。她寧可倩兒是被人綁架,也不願意她身陷那骯髒的青樓之中。她忽然朝着秦翊拋去一記冷冽的眼神,彷彿要將對方凌遲,咬牙切齒地從嘴裏蹦出三個字:「臭男人!」
要不是有這些臭男人存在,又怎會出現青樓這種地方,又如何會有那麼多的女子被賣身被凌辱?她眼下是完全將秦翊視作全天下的臭男人標本,將怒氣全發泄在了他身上。
秦翊眼皮跳動,露出無辜之色,她憑什麼無緣無故地給他扣上一頂「臭男人」的帽子?年少輕狂時,他雖然也逛過幾次青樓,但大多只是聽聽曲兒、喝喝茶罷了,可沒幹過什麼壞事!她用這種看淫賊的眼神看他,他未免太過冤枉了。可惜燕君根本不給他申辯的機會,就認定他是臭男人,還是個周身帶着冷氣的臭男人,又冷又臭!
秦翊若是知道她心裏這麼詆毀他,非暴跳如雷不可,好歹人家也是堂堂一國的太子,哪能讓她這麼埋汰?
草草地埋葬了林氏夫婦,燕君跟着秦翊上了馬,往秦國的邊境進發。一路上,她看秦翊的眼神離不開「臭男人」三個字,不屑、憎惡,他想要擺脫這頂帽子也只能等到他們救出了林倩兒三人才有可能。秦翊不由地暗嘆,女人果然是不可理喻的。
兩日後,燕君和秦翊兩人來到了傳說中的離歸鎮。
果然如秦風所說,鎮南有棵古槐,盛大的枝葉如撐天大傘般伸展,獨立於離歸鎮的南邊,位置極為明顯,一目了然。
燕君下了馬,繞着古槐來迴轉了三圈,三日,還有三日的時間,便是他們的十日之約。
君兒,一定要等我,風雨無阻,不見不散……
她還清楚記得秦風臨別的話語,他溫柔的親吻和動人的誓言,讓她如沐春風。有一種甜蜜,在心底徐徐地化開,由淡至濃,不斷地沖刷。
這,就是幸福!
常聽人說,在紙醉金迷的世界裏已沒有真正的愛情可言,但她還是願意一試,想要捉住那美好的來之不易的幸福。愛情就像一顆種子,一旦栽下就會生根發芽,不斷地蔓延。
迎著和煦的暖風,燕君仰頭凝望着古槐,眉眼含春,唇角勾笑,陷入自己的思緒中。一人一樹的和諧之美,唯美而寧靜,讓人不忍心打擾和破壞。
秦翊站在她身後不遠處,從他所立的位置,只能看到她的側面。清爽的青衫翩躚,墨發肆意舞動,斑駁的樹影倒影在她的肩頭和側臉,此刻的她美得出塵,秦翊不由地看呆了。她的笑,婉如清泉流水,水波清淺蕩漾,就那樣絲絲綿綿地流入他的心底。胸口猛然一悸,秦翊的思緒翻滾,自己是真的對她動心了嗎?他不敢肯定,收斂了心神,沖她喊了聲「走了」,他率先策馬進了離歸鎮。
馬嘶聲和馬蹄聲驚醒了沉浸在思緒中的燕君,這裏是秦國,她還不得不倚靠秦翊的力量來尋找林倩兒的下落,只能暫別這裏,前去追趕他。
古槐,子歸……等我!
那是一家名為長青的客棧,它的對面正是富麗堂皇的天香閣,白日裏天香閣閉不納客,所以秦翊和燕君兩人只好先在長青客棧小住。
在客棧的一個臨窗的廂房中,燕君大塊朵頤地席捲著桌上的美食。一路行來,許久沒有進食如此美味,解決口腹問題為先。她也顧不得什麼禮儀,單腿支架在長凳上,側歪著身子,猶如她從前在野外執行任務時隨意取食果腹的隨意姿態,直把秦翊看得兩眼發愣,咬在嘴裏的肉塊也停在了原處。
燕君很想忽略那道強烈的目光,奈何他卻像似被人點了穴一般,一動不動。燕君實在忍不了了,沖他斜睨了一眼,呵斥道:「看完了沒有?沒見過人吃飯嗎?」說着,她還拎起一隻雞腿,狠狠地咬了一口,只當是咬了他的狗腿子。
秦翊好不容易重新啟動了他的嘴,將嘴裏的肉塊細細咽下,對着她一頓搖頭蹙眉:「你能不能改一下你粗俗的吃相?真是令人倒胃口!」他嘖嘖搖頭,很是厭棄的模樣。
「那正好,你都別吃了,都歸我!」燕君不客氣地將他面前的菜盤一股腦掠奪至自己的身前,敢說她吃相粗俗,也不看看他自己此時的豬頭相。頂着一顆豬頭,卻硬是擺出一副優雅的姿態慢吞慢吞地咀嚼食物,要說有多不協調就有多不協調!
下意識地,她鄙夷地撇了眼他仍顯浮腫的臉龐,意思很明顯,你就裝吧,一顆豬頭看你怎麼吃出優雅來!
秦翊接收到她別有深意的蔑視目光,冷峻的臉孔頓時下沉,他的臉能變成這副德性,還不是拜她所賜?似有意跟她鱉勁,秦翊也拋開了他一貫以來的優雅,學着她的樣側轉了身,拎起另一隻雞腿大口大口地朵頤,還不忘朝她拋去孩子般挑釁的眼神。
燕君一個沒忍住,撲哧笑出了聲,那萬年寒冰的臉上竟然還有如此可愛的表情,真是令人驚奇。這一笑,無形之中將兩人的距離拉近,他不再是那高高在上、只會冷眼俯視眾生的秦國太子,而是個彆扭的、愛與人較勁的凡夫俗子。
「醜死了!挪開你的豬頭,別影響姑奶奶的食慾!」
燕君拽拽地埋汰他,就是要將他的尊嚴踩到腳下,看他還能怎麼囂張?臭男人!
「你——」秦翊兩眼精光迸射,忽而眸光閃動,眯起了眼,趁著燕君不備,從她臉上揭下了面具,露出一張與他同樣不堪的醜臉。
秦翊將面具揚在手中,頗為得意,那冷酷的面孔竟似盛開了鮮花,笑得璨爛。
輕易讓他得了手,燕君頗為惱怒,沖他咧開兩排潔白的牙齒以作示威,隨後繼續啃她的雞腿,不做理會。反正這個包廂里只有他們兩人,有沒有面具無所謂,兩人是半斤八兩,五十步笑百步,都丑得要命。
秦翊有趣地打量着她豐富的表情,為何他從前所遇的女子當中就沒有一個像她這般特別的?忽然起了玩心,想故意逗逗她,他手上用力,將那銀色的面具捏得粉碎,碎末飄灑在桌面上,似灑上一層銀粉。
燕君見狀,不由地大怒。
「你找死!」
燕君搞不明白為何每次這麼容易就被他激怒,趁他不備,她上去就是一頓狠揍。
秦翊猝不及防,俊臉上立即又添上了幾個拳印。待他憤怒地想要反擊時,燕君早已先一步脫身,從窗口處直接躍身一跳,逃之夭夭。她可沒那麼傻,等着他來還手,既然兩人勢均力敵,再與他纏鬥下去也討不到好處,還不如見好就收!
樓上窗口處,一聲驚天的咆哮。
「卑鄙小人,你竟敢偷襲?!」
燕君聽着他的吼聲,腳下溜得更快,長笑聲逐漸隱沒在街市的人群中央。她忽然發現這個冰冷孤傲的男人有時候還是蠻可愛的。
她斷定秦翊不會頂着那張豬頭出街來追她,畢竟他是秦國的太子,這裏肯定有不少人能認出他來。倘若真讓某個熟人看到他此刻狼狽的模樣,恐怕他這輩子心裏都會留下陰影,所以她才肆無忌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