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君抬頭,直直地撞入秦風的眼眸,他的眼眸異常黑亮,灼灼奪目,彷彿要將這滿天的星光都吸納其中,叫人不敢逼視。在那一刻,她聽到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撲通撲通,極有節奏和旋律。他似乎也聽到了她巨響的心跳聲,黝黑的眸底逸出一絲濃濃的笑意,腳尖依舊輕點着水面,帶着她飛向湖岸。
明明只是片刻的工夫,燕君卻覺得彷彿經歷了一個世紀,右手撫上自己的心口,想要按住那顆怦然跳動的心,然而,她沒有成功。她單純本能的動作,引來秦風更深的笑意,這一剎那,他終於肯定她和他一樣,對彼此懷着同樣的心情。沉寂的心也跟隨着她心跳的頻率而歡快地跳動,相互爭鳴的砰然心跳聲在寂靜的黑夜之中奏響着驚心動魄的絕唱,原來,這就是心動的感覺……
湖岸近在眼前,他卻忽然側轉了方向,帶着她繼續飛掠在湖面上,步伐愈來愈輕盈,也愈來愈歡快。他不想放開她,想就這樣抱着她,一直一直下去,哪怕湖水枯竭,天地荒蕪。
他說不清究竟是何時對她產生好感,他只知道他無法忘記她那雙閃爍著倔強而堅毅光芒的眼睛,哪怕是在夢中,也會常常出現。所以,只要她一出現在他的視線範圍內,他就能第一眼認出她,因為這已成了他本能的反應。
燕君詫異地瞥見他刀鋒般銳捷的唇角向上肆意地揚起,笑得迷人,笑得動人心弦,那是發自內心深處的笑容,霎那間照亮了黑夜,照亮湖面的每一個角落,天地萬物為之失色。
燕君沒有發覺自己此刻已看得呆了,整副心神都被他漾著層層光瀾的黑眸吸納其中,她的眼中只有他,而他的眼裏也只有純粹的她的身影。
夜風盪起兩人的衣衫,好似綻開了一朵並蒂蓮,在黑夜之中悄然綻放。
此刻的他們,不會注意到畫舫的前端那雙綠眸之中正流轉着一股異樣的芒光,它的主人猶如一隻受傷的野獸在無聲地低鳴哀嚎,他終於明白當心在滴血時,究竟是何等的痛楚。是他錯過了嗎?還是本就來遲了一步?
那宮宴之上侃侃而談之人,那輕紗之下嫵媚動人的身姿,馬球場上揮灑自信的女子,他想儘力地忽視都不行。是在那個晦澀的夜裏,她的身影真正撞入了他的綠眸,深深地印刻進了他心底。平靜的心終起波瀾,是因為她,灰色的世界染滿了色彩,然而,此刻的她,眼中再也容不下他,哪怕是一個吝嗇的眼神,也不屬於他。
那一汪斑駁的樹蔭下,秦風緊握著燕君的手,手上的肌肉在微顫著,顯示着他的緊張和患得患失。他深邃無垠的眼眸凝望着她,灼熱纏綿,如雋如刻。一時間,燕君有些恍惚,依舊迷失在他的眼裏,呼吸有些不穩。
晚風輕揚,拂起燕君的長發,絲綢般柔滑的墨發紛飛旋轉着撫上他的面頰,彷彿那絲絲縷縷的觸感,也能引動兩人此刻雀躍而敏感的心,黑亮的眸光在彼此的眸底同時閃耀。
秦風伸手,撫上她的面頰,將她吹亂的長發輕輕挽起,別在耳後,俯身輕道:「跟我一起回秦國!十日,給我十日的時間。」
燕君仍舊沉醉在他的眼眸中,無法抽離回神,似受蠱惑一般,她默默地點頭。
欣喜之色立即攏上秦風輪廓分明的臉龐,似保證,似誓言,他低低地說道:「在秦國的邊境,有個小鎮,名為離歸鎮,鎮南有棵古槐。十日後,你在那裏等我,我們一起回秦國。」
再次默默地點頭,心,提到了嗓子眼,呼之欲出,燕君此刻已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她從不知道愛情會來得如此突然,讓人毫無心理準備,同時,也會如此讓人失去理智,失去了往日的冷靜。她甚至忘了,自己是要回去的,離開這個時代,回到屬於她的地方。
離別之時,秦風將屬於他身份象徵的玉佩送給了她,並且將自己的坐騎和身上的銀兩一併轉交給她。分別時,他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臉,親吻她的眉心,虔誠得如同對待高高在上的女神。曾聽一個朋友說過,若是一個男人真心愛你,那麼他就會親吻你的眼睛,代表着純純的愛意,不摻雜任何情慾。他親吻了她的眉心,那她是否也可以作同樣的理解?心,再次飄飄然,燕君從未想到自己也能體會到愛情的甜蜜,而且是第一次,不在現代,而是在遙遠的古代。
天邊的第一縷陽光已冉冉升起,燕君策馬奔走在空無人跡的甬道上,心被填得滿滿的。左手撫上胸前,那裏正懷揣着他留下的玉佩,上面刻飾着她不識的文字,但她還是牢牢記住了他的字,也是她來到這個異世后最先識得的兩個字:「子歸」。
當她輕輕地低喚他「子歸」,他眸中濃濃的愛意和柔情,幾乎將她融化其中。
他說,這個名字,這世上只允她一人叫喚;
他說,一定要在離歸鎮等他,風雨無阻,不見不散;
他說,等他們到了秦國,他要將她深藏起來,不許任何人覬覦她,哪怕看一眼都不行;
他說,他會給她一個盛大的婚禮,讓她成為這世上最幸福的新娘;
他說……
她羞怯得如同一個懵懂青澀的少女一般,只傻傻地聽着情人的甜言蜜語,心,一次次地飛向雲端。
這個男人帶給她的印象,她無法用言語來形容,或許從第一次蓮池邊的初見,那震撼的一瞥就已經讓他住進了心裏。他的出賣,讓她不顧一切地想要報復,這決不是理智的她該做之事,是的,若是換作平常人,她一定不會如此在意,只是他不同,他激起了她內心深處最為激蕩的情感。
她真的可以就這樣留下,和他攜手並進,白頭偕老嗎?她忽然有些彷徨,那傳說中美麗永恆的愛情,她真的也可以擁有嗎?
「來人,將她拿下!」
前方一聲呼喝,頓時驚醒了燕君,她怎麼忘了,自己此刻還在楚城之中?
眼前就是城門,天時尚早,城門還未打開。一隊士兵圍截了她,將她圍成圈,刀劍相向。燕君環掃了一眼,並未將他們放在眼裏,解決區區一隊士兵,費不了她多少工夫。然而當她的視線掠過西南方向,那高坐於駿馬上的男子朝她策馬而來,她的眼神忽黯,開始顯現出緊張之色。
聶風還是一襲墨黑的鐵甲,寒芒刺目,如同那日在城門初見他一般,渾身上下透射著肅殺之氣。他引馬向她走來,沉斂的目光直視着她,似要將她吞噬。燕君知道,他是特意等候在此,來向她問罪來了。
兩人的視線一直凝視着,趨於焦灼。聶風的目光看似平靜,卻給人以無形的壓迫感,燕君開始坐立不安。終於,等到了他的第一句話。
「交出你所盜之物,我可以放你離去!」他的聲音依舊威嚴遒勁。
燕君冷笑了聲,說道:「那就看將軍有沒有本事留住我!」
聶風策馬自包圍圈外而入,平聲說道:「我說過,我是楚國人,守衛楚國是我的職責。我將你視作朋友,希望你能主動交出所盜之物,我從不向朋友亮兵刃。」
燕君心中感嘆,到了這個時候,他還能做到如此仁義,不愧是正人君子。可惜,他們始終站在了對立的一面,她不可能交出天書。
「朋友?你忘了我的身份了嗎?我是燕國太子,你既然如此維護你的國家,那又如何能與他國之人交朋友?」
「對於我來說,只要對方沒有危害到楚國的利益,我都可以視他為友。我欣賞你,也希望能繼續和你成為朋友,但倘若你不肯將楚國的失物交還,那麼朋友之義就此了斷。」他的話語斬釘截鐵,明確地劃分了敵友的界限,這讓燕君有些遲疑,內心裏她是不想失去他這位朋友的。像他這樣性格的人,一旦將你視作真正的朋友,那麼以後就是赴湯蹈火在所不辭,猶如戰友一般的情誼,難能可貴,可遇而不可求。但是天書,她也不可以失去,這是她回到現代的唯一希望。
想到此,她背後頓涼,方才還沉靜在初戀之中的甜蜜一傾而空,她怎麼忘了,她是要回去的。既如此,她又如何能對這裏的人動心?
恍惚間,聶風身後的一名將士勸誡道:「將軍,他是敵國的太子,若是你放走了他,恐會遭到大王和太子的猜忌。請將軍慎重,切莫因小失大。」
聶風抬手,讓他息了聲,肅冷的面容,莊嚴肅穆。
他不怕遭人猜忌,相較於失去一個自己所為欣賞的朋友,他覺得一切都值得。
他抖動了幾下韁繩,沉聲道:「君彥,若是你不願意留下失物,那麼今日你想要出城,就只能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
燕君心神一凜,今日一戰在所難免,他們各有立場,她無法責怪他。收懾心神,她昂首道:「好,那我今日就領教一下楚國戰神的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