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還有一名刺客!」
底下的士兵高喊了聲,便有十幾名士兵齊齊躍上了屋檐,朝着燕君奔襲而來。
燕君微愣,低頭看時,才發現自己昨夜的夜行衣至今還未換下,也難怪人家會把她當作刺客一夥。時間容不得她解釋,她隨手掄起身下的瓦片,當作暗器向飛撲而來的士兵們發射。她的身形如豹,瞬間迎著士兵飛撲,一手掐住一人的脖子,一手拽住另一人的胳膊,一陣分筋錯骨。響亮的骨頭錯位聲,驚得旁人皆有些懼意。
「我不是刺客,請相信我!」
她是對着眾士兵包圍中的聶風說的,堅定的目光,凜然的神色,讓人望而生畏。
聶風徐徐抬起了手,五指大張大合。隨着他的手令,攻襲燕君的士兵們皆退開了幾步。燕君也在此時鬆開了左右兩人,她不想與對方為敵,更不想多傷人命。
然而事情卻偏偏不如她所願,黑衣人中忽然有人沖着她叫道:「主子的命令,殺了聶風,你敢違抗?」
燕君目光鎖住了對方,那人矇著臉,看不清他的容貌,可是他的險惡居心足以燃起她心中的怒意。想要嫁禍她,拿她當槍使,她絕不會輕易放過他!
「待我殺了他們,證明我的清白。」
她冰冷的話語剛落,人已如飛豹般從屋檐上躥下。
奪刀,一刀斃命;
奪劍,一劍穿心;
赤手,鎖喉討命;
飛腿,連擊心臟……
可怕的身手,驚駭的速度,招招致命,所有近身搏擊的最有效技藝在她身上發揮得淋漓盡致。
她,特工燕君,又回來了!
狠厲的眼神,攝人的氣勢,讓所有的士兵皆退開她五步之外,只餘下她一人將所有的黑衣人擊倒在地,堆砌高壘的人牆。敢打她的主意,陷害她,這就是下場!
丟下了手中的武器,她拍了拍衣角,整理衣衫,在她的身後是死相各異的黑衣人堆砌而成的人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人們對她的關注度已遠遠超過了那氣息森冷的三千黑甲鐵騎,紛紛猜測着她的身份,楚城之中何時出了這麼一號狠厲的角色。
燕君此時戴着銀色的面具,所以沒有人認出她,同時也因着面具的緣故,從此楚城的百姓送了她一個較為有煞氣的名字,銀面羅剎,同樣受到百姓們的擁戴,因為她是為了保護他們的戰神而戰。
聶風牽馬自士兵中央步出,來至她跟前,俊逸的臉上逸出一絲欣賞的笑容。
「小兄弟,有沒有興趣加入聶家軍?我可以許你副將之職。」他的聲音低沉,帶着穿透力,威嚴遒勁。
燕君抬頭與他對視,微微一愣,倒是沒料到他會邀自己參加聶家軍。倘若他知道自己是燕太子的身份,恐怕會後悔莫及,想到此,她輕笑出了聲。
「你不願意?」
聶風躍下了馬,走至她身前三步處停下,沉斂的目光注視着她,彷彿要將她看穿。
燕君沒有閃躲他的目光,淺笑道:「我不過是個小人物,沒福氣接受將軍的好意,告辭!」她微微頷首,轉身邁步離開了現場。
身後傳來他的詢問聲:「在哪裏可以找到你?」
燕君牽唇揚笑,這聶將軍難道真看上了她的身手?背對着他,朝他揮揮手道:「將軍若是在楚城之中連一個小人物都找不到,那就不配戰神的稱號。」她加快了步伐,大步流星地穿過人群,迅速消失在大街的盡頭。
身後依然隨風傳來聶風遒勁的嗓音:「明日,我定會往府上拜訪。」
又是一個明媚的清晨,空氣中漂浮着桂花的清香。
桂子月中落,天香雲外飄。
燕君循着天香在王府中踱步,她已經有一日一夜未曾見到趙穆,聽聞他一直在專註地練武,所以也不需要她隨侍左右,她倒是落得清閑。
水榭之側,蓮池之南,有一片桂樹林,那襲人的清香便是源自於此。
走近時,聽到了舞劍聲和有人的說話聲。
「飛鵬展翅,好!」
「橫掃千軍!」
「這一招力度不夠,再來一次!」
遒勁有力的聲音,有些熟悉,燕君邁步走入林中,桂樹林立間,一道偉岸的背影映入眼帘。筆挺如劍的背脊,被初升的晨光蒙上淡淡的金色,仿如金鐵塑成,又似那廟宇中一座座冰冷漢玉雕刻的巨大神像。很少人能給她如此偉岸的印象,唯有眼前此人例外,他彷彿生來就有着天神之姿,主宰世間生殺。
是他!
在她的印象中,能給她如此印象的人,也只有他了。
楚國戰神,聶風!
他終於還是找到了這裏。
「君彥,過來!跟我新認的師傅比試比試。」
趙穆在舞劍的轉身間發現了她,收起寶劍,朝着她一陣呼喝,似是對他新認的師傅很是得意和驕傲。燕君朝他微眯了下眼,看起來他還是沒有學會該如何尊重她。
那道偉岸的身影也在此時轉了身,脫去了鎧甲的聶風,少了幾分寒芒和冷冽,多了幾分倜儻和俊逸。他的目光依舊沉斂,注視着她,唇角幾不可見地牽動了下。
「君彥,你的名字?」依舊是低沉的嗓音,少了幾分冷硬。
「名字,不過是個符號,今天可以叫張三,明天可以叫李四,所以,並沒有太大的意義。」燕君沒有承認,內心裏不想欺騙他,他彷彿是一面明鏡,從他的身上,她能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影像。
他又問道:「為何戴着面具?」
燕君垂眸低笑道:「其實每個人都戴着面具在生活,在親人和朋友面前是一張面具,在敵人面前又是另一張面具。每個人的面具都在隨時隨地地改變,唯有一個人的精神和意志不會變,除非,他徹底拋棄了自己。」
聶風思索着她的話語,斂眉沉思。
趙穆在一旁聽得一頭霧水,抱怨道:「君彥,你究竟在說什麼?聽着怎麼這麼深奧?反正我是沒聽懂。」
「你沒聽懂,那就對了,因為,你缺少了一張面具。」燕君指了指自己臉上的銀面具,那還是他讓人給打造的。趙穆還年輕,還沒有涉入權位之爭中,被他的兄長和姐姐保護得極為周全,這是他的幸處,同時也是他的弱點。永遠躲在別人的羽翼之下,他就學不會獨自飛翔,無法抵抗外面的世界中暴風雨的猛烈。他,還是太過年輕稚嫩了。
燕君轉眸,對上聶風若有所思的審視目光,眸光微閃,說道:「小七有了聶將軍這位良師,可謂是朽木遇到良匠,乃天賜之緣。」
「小七?」聶風帶着興味的目光掃向趙穆,此時的趙穆早已漲紅了臉,兩腮鼓鼓的,又羞又惱。
「小七,你就在此繼續練劍,我與君彥相敘一番。」
聽到聶風也如此叫喚自己,趙穆的面色更愈加漲紅,可憐他敢怒不敢言,只能生悶氣。
邁步在桂林深處,聶風再一次提出要她加入聶家軍的邀請,若是沒有其他重重的顧慮,燕君或許會答應他。知己難求,他能發掘她的潛能和實力,說明他有獨到的眼光和識人的能力。趙熙嘉也曾想招攬她,她不屑一顧,因為他並非明主。聶風招攬她,她遲疑相顧,因為他雖是知己,卻也是她想並肩而立之人,而非上下級的關係。
「所以,你還是拒絕我了。」
聶風的語氣中帶着惋惜之色,卻沒有任何不滿的情緒。他轉身折下一枝桂樹的枝葉,對着其上星星點綴的桂花,深嗅了一口,輕嘆道:「何時天下太平了,尋一處芬芳之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也是種難得的愜意。」
燕君也跟着折下一枝桂花,放在鼻子底下深嗅,發現湊得近了,反而香味淡了。或許有些美好的事物,還是遠遠地觀望才更有美感。她輕笑道:「你是楚國的戰神,戰場才是你的用武之地,為何卻偏偏嚮往太平日子?」
「古往今來,有多少英雄人物為盛名所累?我乃將門之後,為楚國征戰,我義不容辭,也無可推脫。可有誰知道,最不希望有戰爭的,恰恰就是楚國百姓口中所謂的戰神。」他苦笑,帶着一絲自嘲的意味。
「戰神,這兩個字重如千斤。若是可以選擇,我寧願,我是一個平凡的農夫。一生平平淡淡,然後尋一名心愛的女子,男耕女織,生兒育女……」
燕君訝異地望着他,無數光環籠罩下的他,卻嚮往著最為平凡的生活。這樣的他,再一次讓她震撼。他的願望其實很簡單,卻也很難。他的出生,便決定了他一生的路。她忽然有些同情他,在天神的光環之下,他也不過是個平凡的人,有着一顆有血有肉的心,或許,比任何人都要純凈和無暇。
「你的願望呢?你想一輩子留在王府當一個侍衛嗎?憑你的身手,你完全可以有一番作為。」他沉靜的目光再次望向她,平靜的幽泉,絲毫無波。
燕君尋思了一番,他這麼一問,她還真是沒法回答,因為她一心只想着要回到現代,從沒想過要留在這裏完成什麼心愿。她輕笑了聲,轉身離開了桂樹林,她無法回答他,因為她也沒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