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娜騎着她的小母馬，越過身旁的運輸車隊，前往獅子領。

這匹馬年僅三歲，毛髮茂密柔順，通體黑色，四蹄是白色，來自草甸牧場，是格薇兒送她的禮物之一。

她當時就喜歡極了，管它叫做初夏，以證明她們第一次相識的友誼。

此馬自幼沐浴格薇兒祝福，品種優良、耐力極強，步伐平穩、矯健如它的主人，成長潛力極高。

戰爭結束，外界危機解除，但並不意味着所有人都得到了放鬆。

相反，因爲吞併了獅子領，一衆官員都有些焦頭爛額。

因爲羅曼從原有的行政體系內抽調了五百文員，將他們送去治理獅子領。

五百人的空缺要由新人填補。

援助的海量物資要籌備。

運輸車隊也要組織。

以及豐饒城最重要的春耕也要抓緊完成。

他們在豐饒城忙得不可開交，桑娜卻抽身而出，前往獅子領。

她在大道上一路疾馳，累了就在小溪旁歇腳飲水，從糧袋裡取出乾糧餵給小母馬，

到了傍晚，成功抵達獅子城堡。

塔樓插着黑鐵王座的旗幟，但城牆卻顯得焦黑難看。

前些時日城堡被烈火焚燒，後被清理補救，但廳堂陡然空曠許多。

忠於塔希娜的人得知她擁有了一片領地後，便從橡木領趕來協助她的統治。

內廷重臣戴蒙和宮廷總管圖索斯聯手爲她打造了王冠和王座。

王冠鑲嵌着琥珀、瑪瑙、冰玉、貓眼石等珍稀寶石，尊貴崇高，閃閃發光。

王座乃是用黑鐵所鑄造，黑暗又堅硬，冰冷而沉重，世間所有光輝都像是黯淡了下來。

在黑鐵王座面前，一切法術皆無用。

伊奧塔希娜就坐在王座上，真的有種王者風度，下方則是大臣們的議事桌。

“殿、殿下。”桑娜進入廳堂見到這一幕，格外驚訝。

“這位使者，你該稱呼她陛下，而且，你該向她行禮。”羅伊斯學士糾正道，在黑堡崩潰後，此人是極少數肯跟隨塔希娜的學者，如今塔希娜起勢，他的地位水漲船高。

桑娜忽然發覺，她敬仰的無畏公主已化身爲冰冷的黑鐵之王，完成了蛻變。

塔希娜威嚴中帶着寬和，說道，“羅曼沒來。”

“殿下抽不開身，您知道的。”桑娜解釋，在那些朝廷重臣的注視下，她難得有些緊張。

“他要等到下一批物資籌備好時纔會動身，這次派我轉告您……趕盡殺絕、斬草除根。”

不知爲何，她的嘴脣有些乾澀、

那些目光陡然加重，像是提醒她不該去教黑鐵之王怎麼做事。

“我們正在討論這件事，以我之見，此事實屬不該，喬爾爵士絕不該死於國王之手，原則上來說，您該保留他的性命、榮譽以及最重要的封地。”太監圖索斯說道。

“您該收回成命。”晉升宮相的戴蒙也這樣認爲。

喬爾爵士乃是菲林伯爵的封臣，在菲林伯爵死後，他向塔希娜效忠，但塔希娜的回答卻令他膽寒。

世人都認爲菲林伯爵瘋了，那晚在城堡外屠殺了上千領民。

如今看來，瘋了的未必是伯爵本人。

塔希娜說道：“我要殺了他們……所有人。”

“您這做法違背祖訓吶！”羅伊斯學士心神震動、近乎呻吟。

“我有我的規矩。”

“是您的？還是羅曼勳爵的？過去我始終不認爲那位大人有蠱惑人心的伎倆，可現在您的變化使我不得不改變這一看法。”

“您快將一半的王國財富都送給那位勳爵大人了。”戴蒙補充道。

那可是黑堡寶庫裡的所有財富。

只有白騎士和黑鐵保持緘默，這些死忠者對任何政策均無異議。

“你們散了吧。”塔希娜有些疲倦。

重臣們也都唉聲嘆氣的起身離開議事桌。

廳堂裡只剩塔希娜和桑娜兩人。

她說。“你怎麼看？”

桑娜立刻答道：“我不懂這些事情。”

朝政大事向來和漁女無關，哪怕她現在是合格的戰鬥女巫，在軍營裡的地位等於斥候大隊長。

“我說了你就懂了——菲林伯爵雖然死了，但他的封臣們仍在，我下令誅殺他們，卻遭到了大臣們一致反對，認爲這不符合征服者血脈的作風。”

塔希娜信手托腮，有些無奈。

桑娜無端從這個動作中看到了些許羅曼的影子。

諸多封臣的封地不是個小數字，加起來的人口說不準比整個獅子領都要多。

“所以你怎麼看？”塔希娜詢問眼前這個暗自崇拜着她的小……年輕女巫。

第一次相見時，這孩子尚且年幼，現在卻成了亭亭玉立的女人。在她暫居豐饒城堡的時候，她一眼就看得出羅曼何時奪去了這孩子的貞潔。

“我？”桑娜眨了眨眼。

她意識到公主真是在諮詢她的看法，便低頭沉思，片刻後給出答案。

“我和羅曼看法一致。”她的態度認真堅定。

塔希娜饒有興趣的示意她說下去。

“您想收穫一百斤糧食，就要拿出十斤糧食餵飽農民，但那些老爺不會答應的，因爲農民有了糧食就會反對他們，他們只會用糧食豢養征戰騎士，去鎮壓農民造反——就算明面上答應您，暗地裡也會給您使絆子。”

城堡裡的糧食就算髮黴腐爛，也不會施捨給農民。

第一是農民身份卑賤，好聽點叫農民，不好聽叫農奴，對土地依附性極大。

其次是，農民吃飽後，能極大拉近和征戰騎士之間的體能差異。

另外，發展是需要合理利用剩餘的。

羅曼拼命把錢發出去，每個月財政支出極大，但哪怕回收上來的不足十分之一，他也心甘情願。

因爲羅曼認爲底層羣衆擁有了財富，只會使得整個起源城繁榮起來。

貴族卻不這麼認爲，他們把稅收到三十年後都很合理。

決不能容忍農奴擁有自己的私人財富！

必須要出重拳！

塔希娜聽了，若有所思。

她問道：“你是怎麼想到這些事情的？”

桑娜想了想，指了指大腦：“它有時候會從這裡冒出來，源源不斷的……我們將它稱作賜福、或者天啓。”

塔希娜眸光閃爍。

她知道羅曼能用特殊方式提升他麾下戰士的力量，那方式遠比魔法隱秘，近似諸神。

而她從不過問，羅曼也從不詢問白鋼和黑鐵的冶煉技藝。

她現在是首次得知還有這種事情。

“他控制你們的思想？”

“不！”桑娜下意識反駁，她抿了抿嘴，低聲說，“這是真理，真理不會被控制……我們會判斷這一切。”

跟着本能走，只要本能覺得它在變好，就不用管了，只要在變好就行。

決不能回到過去，回到貴族統治的年代，她不喜歡那個時代，沒人會喜歡，除了貴族自己。

桑娜心中默唸。打碎那一切，爲了羅曼，爲了人類。

“除了真理還有別的嗎？”

桑娜想了想說道：“我們會在私底下，或者心裡面說：羅曼在上，或者殿下在上……”

‘他在用自己的名字取締諸神？’塔希娜暗想。

她揮了揮手，等到桑娜也離開後。

塔希娜坐在王座上，面對空蕩蕩的廳堂，陷入漫長的思索，時而眉頭皺起，時而面容繃緊。

她想了很多，最終用懷疑且試探的口吻在心底說了句：‘羅曼在上……’

什麼也沒發生……

理應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