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開恩
這次是人數最多的近衛大隊打前鋒。
但近衛中隊長埃蒙德沒有遭到任何阻攔。
瞭望塔的衛兵們早就不知所蹤。
他帶着士兵們來到這個破落的村子——在獅子領的邊境，這樣的村落足有十來個。
他們早就習慣紅牆房屋，石板硬路帶來的便利。
無論是起源城、還是豐饒城，人們生活的環境乾淨又衛生，一切井然有序。
所以，見到這個貧窮枯敗的邊境村子時，錯亂感陡然將埃蒙德和他的士兵全都拉回到了多年前。
從泥坑裡長大的孩子，在上岸洗乾淨身體後，又回到了骯髒的泥潭裡。
一股難言的惡臭和骯髒充斥他們的感官，令他們有些不適。
他們意識到，這纔是這片大地的真實面貌。
羅曼殿下統治以外的地方的真實樣子……
前些時日下了小雨，所以他們來時的路泥濘不堪，軍鞋底沾滿了厚重的黏土，剛用裸露的樹根奮力蹭掉泥巴，沒走兩步路，轉眼鞋底又塞滿了厚厚一層。
而這裡的環境更惡劣。
樹枝和茅草搭建的窩棚，散佈在各處，顯得村子佈局凌亂。
凋敝又衰敗，景象淒涼，沒有人氣可言。
在田邊，有個可憐的人在用力推動着木製的犁具，此人渾身破爛，穿着粗麻布，渾身沾滿了厚重的泥點子。
埃蒙德遠遠看了眼，沒有理會那人。
那人也沒有對這支近衛中隊的到來有所反應。整個人透着哀大莫過於心死的麻木感。
埃蒙德揮了揮手，兩個小隊長分別帶着12個士兵，兵分兩路，進村檢查這裡的具體情況，而其餘的人則繼續跟在他背後。
埃蒙德往前走了兩步，進村不久後。
他見到一個老女人孤零零的坐在門口，頭髮花白，穿着不合身的麻布裙，裸露的雙腳長滿了老繭和瘡口。
埃蒙德上前去，蹲下來問道，“這裡的衛兵呢？”
他身上穿着簡易板甲、帶着閃閃發亮的近衛頭盔，僅有四肢關節處沒被覆蓋，身高體壯，威風凜凜，士兵們體格不如他，但也都顯得很魁梧。
埃蒙德蹲下來時，剛好和老女人視線持平。
“走了，他們說魔鬼來了，都走了，他們不敢和魔鬼戰鬥，只會在我們面前耍威風。”
老女人褐色眼睛十分空洞，盯着他和他背後的那羣士兵，語氣帶着篤定和憎惡，彷彿在說誰是魔鬼不言而喻。
埃蒙德並無憤怒。
他清楚的知道，這些人尚未沐浴到殿下的恩澤，對他們有所誤解也很正常。
他又問：“那你爲什麼不走？”
“糧食都沒了，種子也沒有了，你們這羣魔鬼派來的老鼠，要搶走什麼就搶吧。”
她指了指窩棚裡發黴的稻草、破爛的傢俱。
她的兒女們如今逃走了，她不害怕眼前的人，也不害怕他們鋒利的兵器。
“就只有這些了。”她說。“騎士老爺，你不高興就殺了我吧，我的屍體或許能填滿你的胃。”
老女人惡毒的詛咒，將埃蒙德當成了征戰騎士。
但河谷體系裡早就沒了這個說法，征戰騎士的制度太落後，他們在訓練時接受的是另一種軍隊思想。
這時，埃蒙德背後傳來腳步聲，一個小隊長拖着泥濘的雙腳向他報告。
“報告！中隊，查過了，沒埋伏，只有一些鰥寡。”
緊接着，另一個小隊長也紛紛帶兵回來了，得出同樣的結論。
“現在這裡還有多少人。”
兩個小隊長互相對了一番。
他們回答道：“大概有五十個……沒見到青壯……有幾個小孩。”
埃蒙德聞言站起來，他環顧村落，摸了摸下巴。
根據房屋的數量，他目測這座村子最多應該有三五百人的樣子，現在還剩五十個人口，說是十室九空也不過分了。
交稅、服役、戰亂、旱災……
這個勉強活下去的村子摧殘到了如今的地步，荒涼悽慘。
去年大旱，更是摧毀了原本就極低的生產潛力。
很明顯，這裡的領主選擇放棄邊境村子了。
沒有種子，意味着這個農村再無活路。
找野生蘑菇、挖野菜或許能繼續掙扎，但大部分人必定撐不過今年夏天。
“中隊，現在咋辦？”某個小隊長低聲問道。
“杰特團長和卡奧總隊給咱們的命令是什麼？”
那人答道：“找到居住地點，然後暫時安置下來。”
埃蒙德對衆人說道：“那你們還不把這裡所有人都聚集到這裡。”
他們是全面入侵，但並不意味着所有軍隊都要一路打到菲林城堡。
每支中隊接到的命令就是就地駐紮。
士兵們依法照做，但村民聚集的速度卻很慢，部分鰥寡行動不便，長久的飢餓使得他們身體無力，而且態度不情不願。
有些小孩子也同樣如此，士兵不得不抱着孩子來到這裡。
他們詢問後，知曉這些孩子早沒了父母，淪爲孤兒。
埃蒙德搬來一塊兩百斤重的石頭，放在角落站上去。
等到人羣在他面前聚集後，便掏出一份宣告狀，開始演講。
“我是埃蒙德·福特，效忠於尊貴的羅曼·裂甲，這位殿下乃是裂甲之子、河谷之王、黑鐵勳爵、七國守護、戰爭之手、永不敗者以及我最尊貴的主人……
“你們的主人，菲林伯爵乃是黑鐵叛逆者，發動這場有違征服者秩序的戰爭，羅曼殿下和白鋼公主塔希娜殿下共同挫敗了謀亂者的陰謀。
“白鋼公主殿下宣佈：她將以黑鐵王座繼承人、征服者後裔的身份，宣佈剝奪菲林伯爵的一切權力！
“羅曼殿下同樣宣佈：這片獅子領的土地，從河流到山丘、從森林到農田，一切歸於伊奧塔希娜殿下的統治！”
事實真是如此嗎？埃蒙德暗想。
那位冰冷美麗的紅髮公主只怕早就洞悉一切了。
村民們面無表情的注視着這場權力的更替，像是事不關己。
一切榮耀和土地皆屬於貴族，如今它的所有者只是換了個名字。
哪怕這個名字屬於黑鐵公主。
哪怕她宣稱這裡的土地都屬於她。
但這又有什麼用呢？
他們過去的主人、菲林領主，爲了解決軍隊消耗這個無底洞，派遣傭兵搜刮了這裡的每一粒糧食，連種子都拿走了。
他們被拋棄了，只能待在這裡苟延殘喘，忍受飢餓的折磨，並且已有好多人沒有度過冬天，全都餓死了。
現在，村子是徹頭徹尾的爛攤子。
農民是土地的奴隸，世代依附於土地。
土地荒廢了，他們的生命也到頭了。
死在魔鬼的手上，對他們來說，或許是個解脫……
埃蒙德大聲宣佈：“現在，這裡的土地都屬於塔希娜殿下了。
“而我們的河谷之王、黑鐵勳爵、七國守護、世間最偉大的羅曼殿下！會資助獅子領的重建計劃。
“諸位啊！我們偉大的羅曼殿下即將開恩！他即將對你們開恩！！
“他會僱用你們，只要你們種一天地，幹一天活，他每天會對你們發放兩斤重的乾麪包、一斤蔬菜、”
埃蒙德揮舞着右手的演講聲音在空地上被冷風吹散了，轉瞬即逝，就像是從未存在過。
農民們神情麻木、呆滯又僵硬，像是沒聽到、又像是聽錯了。
自從去年大旱，糧種被搶，他們的心就死了。
埃蒙德寂靜不動，士兵們同樣寂靜不動。
直到許久後，村民們乾涸的眼睛深處陡然涌現出一股活力。
籠罩天空的烏雲射出了一縷淡淡的光輝。
新生的泉水從乾裂的大地汩汩涌出，順着密佈的裂紋滋潤整片大地。
那是新的希望，新的活路，新的未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