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覦瞥眼,覺得這頭老畜在挑釁。
簪纓看見狼,倒想起件好笑的事,回頭含出一枚笑:“這裡盛產紅鷹隼,自來有訓鷹養犬的風俗。我之前也想養一隻自己的鷹來著,可你的狼霸道得很,鷹犬不讓近身,喏,好幾隻獵犬都被它咬禿了背。”
衛覦在簪纓轉過頭時,神色已恢復如常,靴尖不客氣地撥開狼的大尾,淡道:“想養就養,慣著它做什麽。”
簪纓聽到這語氣,桃花含情的眸子看他一眼,又看看狼,聯想到什麽,忍俊不禁。
衛覦眸底生漪,身子向前微傾,想說一句話。唇角才動,得著信兒的杜掌櫃被驚動出
來,一見衛覦大驚,“大——您怎麽來了?”
他有一年余未見衛覦了,但反應很快,不知大司馬是否要在此透露身份,叫到半道又收住了。
簪纓簡單同杜掌櫃說了說,杜掌櫃聽著洛陽大勝、冀州敵襲、尹家堡結義,還有小娘子馬上要離青赴洛這種種事,怔營好幾息,垂頭看著兩人快挨在一起的手背,咽下一切疑問,比手先將人往堂裡迎。
當下寒暄不贅,衛覦不是客,不需要簪纓如何招待他。她奔勞一路,也不及洗沐風塵,休歇片刻,幾位塢主同掌事一到,簪纓便同他們談起公事,交付青州的一應事務。
期間衛覦便坐在主案的側首,聽著,不插口。
他習慣性地一摸襟懷,想起祖將軍送他的兵書竹簡被他留在了洛陽皇宮明堂裡,隨手取了案邊一本帳冊子翻覽。
然他的存在感實在太強,每個入堂回話的主事都不由自主往衛覦身上看,視線停留又不敢超過三息。皆暗中猜測,此氣質拔群的男子為何人,為何獨得女君青睞。
要知這屋裡的帳簿事關青州根本,皆為機密,有一些連林堡主也沾不得手,他拿來就看,一向公私分明的女君竟也視若無睹。
有聰明人猜出了幾分端倪,更感驚愕,態度越發嚴謹。
簪纓禦下向來如沐春風,從無嚴刑峻法之事,她在這裡居住一年,到了臨走,頭一回覺著自己的議事堂也有積雲催壓的威勢繞梁。
她心裡覺得想笑,面上一本正經,將糧賦、田籍、兵伍、艦隊幾項大宗安排得有條不亂。
簪纓就是串連青州各個州郡勢力的那條線,向東掌著鹽廠,通著海貿,向西與洛陽遙相呼應,向南又有豫州這半個兄弟,而今的青州是怎麽著也受不了虧待。
是以簪纓離開歸離開,青州該怎樣運轉,絲毫不能亂。眾人也心知肚明,一旦失了唐娘子這位主心骨,如今南北未定,青州又會恢復成四分五裂的三不管土匪窩。
能舒舒服服在家進帳,總比從別人嘴裡搶食來得舒坦,哪怕為了自身圖存,這些宗主焉敢不盡心盡力。
一樣一樣地處理下來,便用去了一個多時辰。
衛覦中間聽簪纓說得喉嚨微啞,為她添了兩回茶。
最後一位稟事者,是簪纓從江南帶來的呂掌櫃。
他認得大司馬,看著衛覦和簪纓兩人之間雖無昵態卻自成一脈的氛圍,雖不比杜掌櫃詳知內情,也猜得八.九不離十了,心道除了此等獨步天下的英雄,也沒別人堪配東家,真真是再好不過。說完了正事,呂掌櫃借著東家的光和大司馬小心搭話:
“大司馬,咱晉人真把洛陽給打下來了!嘿,解氣!大司馬是特意來接東家的吧,仆還記得,您從前去西市給東家買酪……”
衛覦耐著性子聽他說完,方漫淡點下頭,“出去時帶上門。”
呂掌櫃頓悟,一拍自己的碎嘴,拋給簪纓一個意味深長的目光,是半為長輩半為從屬的神色,賠著笑扭身出去了。
不忘給小年輕闔上堂門。
堂內闃靜了,簪纓失笑地揉了揉微微僵酸的脖頸,“我的人都被你嚇了個遍,哎——”
她話音未落,被衛覦托住腰臀抱上了案幾。
幾本帳冊子囫圇地掉了下去,衛覦視若不見,抵膝貼上去,視線向下,落在簪纓瀲灩生色的眸子裡。
他眼神水亮鋒銳,呼喘著熱氣:“剛剛笑什麽?”
簪纓眼前光線一暗,全落在他的遮擋中。她沒明白話意,愣愣吃笑地推他,覺得這樣姿勢發羞。“什麽……”
“剛才,”男人一雙英氣麗昳的劍目勾著她,扣牢她纖窈的細腰,挺胸故意擠壓她胸.脯,另一隻手捏上她的後頸,像是懲罰又似給她按摩解乏,按得簪纓酸酥又松快,很快
出了層薄汗。她聽見他用輕若羽撓的語調問,“阿奴笑誰呢?”
簪纓恍然明了,是方才在庭院她拿他和狼作比的心思,沒藏住。
看看這不遑多讓的霸道,簪纓忍笑低頭在他肩頭頂了一下。
過了會,她抬起鹿兒般盈盈水潤的眼眸,凝視眼前這雙深黑色的眼睛,蘭香輕吐:
“小舅舅,你當初對我說,我還不曾見過世間更多更好的俊彥兒郎,我還有許多選擇的余地……那時候,我理解你待我的好,但心裡有些生氣,覺得你看低了我的情意。”
衛覦呼吸微沉,定定看她。
簪纓崴在他懷裡,不是談公事時的明利口吻,找回了改掉許久的軟儂聲腔,喁喁訴說著:“可自別後,我越往遠走,見到的人、做成的事越多,越能體會到你不肯與我約定,讓我身後無牽絆,是在給我多大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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