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長的冬季慢慢的走向盡頭,林偌雅的性子一下變了不少,像這季節般的蕭瑟,寡言少語,再不似從前的跳脫和靈動。時常安靜地在內室翻閱典籍、宗卷,或立於庭院吹奏著笛子、調手弄琴,偶爾也會椅著欄桿望着天際的浮雲……原博雅也只是靜靜地看在眼裏,吩咐下人盡責的照顧她的飲食起居,不在她面前提起任何和安倍晴明有關的人和事,眼中卻掩不住的無奈。
晴明府邸,一如往日般,原博雅還是幾乎每日報道。那如天邊浮雲般的白色身影也總是隨意的倚坐在外廊上,只是,不知是否是錯覺,眼中的戲虐調侃正漸漸淡去。
每日的話題偶爾會談談咒,偶爾也會就這麼坐着,聽着原博雅的笛聲消磨時光。偶爾,也會在外廊上看見武昭,她與安倍晴明對坐着,不管怎樣的色調,小院中她的存在總不似林偌雅所在的那麼和諧自然。
偶爾,原博雅也會說起林偌雅,她的飲食起居,她的靜坐無言,生活中的點點滴滴,他總會有意無意的報告給安倍晴明。每當提到林偌雅,安倍晴明不會去打斷,只是靜靜的聽着,偶爾似乎還會出神。然而,每當原博雅進一步去追問時,安倍晴明便淡笑着帶過。
還好,人類有這麼一個「密室」,是別人沒辦法「窺視」的,那就是「內心」。安倍晴明就在自己的「密室」里,深深的思念著林偌雅。
冬雪消逝了,天氣不似冬日般的寒冷,終於迎來了今年最早的櫻花。
櫻花開了,宮中如往常般舉行着賞花大會。天皇、妃子、公卿、貴族,無一不到會。
在原王妃的再三請求下,林偌雅答應陪原博雅一起參加。明凈柔水,粉色的墜地紗裙,琉璃髻,隨風飄動的琉璃發出「叮叮咚咚」的空靈的響聲不帶一絲的漣漪。蒼穹皓月之下,無神的雙眸,微微紅嫣的唇,淡淡的黛眉,清秀的容顏,恬靜但毫無表情的面孔。這一切顯的她空谷幽蘭,卻也白皙消瘦。
滿樹的櫻花,沉沉的,嫣紅,粉紅,淡紅,一朵連一朵,壓在樹梢,擠擠密密,熱熱鬧鬧渲染成一片,成了花海,連接着,遮住了晴朗的夜空中的一皓月。
照例是繁複的開場,優雅的唐樂演奏著……
「陰陽寮天文博士安倍晴明大人到——」禮官洪亮的聲響如一把尖利的匕首般劃破了林偌雅多日來勉強築起的平靜。
無法控制的,目光移向了花園入口。
彷彿過了一個世紀那麼漫長,熟悉的白色身影慢慢的出現了……朦朧月色下那個令自己一往情深又傷心欲絕的人。
安倍晴明的臉上沒有一貫的微笑,一種難以言諭的憂鬱蒙在眼角,卻給他平添了幾分不一樣的味道,成熟、內斂、波瀾不驚。
席中那個削弱的身影那麼輕易的進入了他的視線,多日的思念,多日的煎熬,刻意的不相見,卻這麼突然的面對。
挨着著安倍晴明,感受着席中公主小姐們艷羨的目光,武昭感到有些飄飄然,能和這樣的男人走在一起,不知是多少女人的夢想啊。
官員慣例般的和武昭行禮問安,唐樂更是進入**部分。有馥郁的花香襲過來,鋪天蓋地直鑽入鼻,躲也躲不過。身邊鶯聲燕語,席間觥籌交錯,亂花迷眼。
可在安倍晴明,在林偌雅,卻是完全聽不見。
林偌雅的目光離不已在院中的安倍晴明。
安倍晴明的目光,離不開斜對面的林偌雅。
相見又如何,安倍晴明不被人察覺的移開了視線,馬上恢復了正常。
視線的錯位,林偌雅黯然的低下了頭,恨他嗎?不恨。不過,也終於明白了什麼是相見不如不見啊。
安倍晴明和武昭在林偌雅和原博雅的座位旁坐下,一時間,氣氛乾燥。
「晴明,你怎麼會來?」原博雅奇怪的問道。
「是我讓晴明陪我來的,我還沒見過你們大和的賞花會呢,真是熱鬧啊。」不等安倍晴明回答,武昭便笑盈盈的說道,然而卻冷冷地瞟着眼前這兩人,對林偌雅,她到底是如鯁在喉。那一次,雖然安倍晴明說愛上了自己,可是,那以後,每每的上門,他的態度冷冷淡淡,哪裏有他口中的愛。可是,這並不重要。因為,她和他會擁有相同的東西,這樣東西,足夠給她充分的信心獨自排下這段不知算不算是獨角戲的戲碼。
林偌雅凝視着面前的杯碟,沒有說話,眼睛裏好像籠上了一層薄霧。
「博雅,有幾天沒來我那喝酒了。」安倍晴明抬起頭看着原博雅。
「那個,呵呵,最近雅樂寮來了幾位新來的樂師。」原博雅笑着不好意思的摩梭了一下後頸。
武昭被晾在一邊。
「博雅大人和偌雅小姐不是曾說要完婚嗎,到時我和晴明一定會去祝賀的。」武昭的大拇指甲摳著握着手中的酒杯的杯壁,冷不防的來了一句。
而這句話卻讓原博雅嘴裏的清酒差點噴出去,連咳好幾聲。
安倍晴明卻面無表情,眼睛低垂著看着手中晃動的液體。
「不如就櫻花祭的時候完婚吧?看着美麗的櫻花和心愛的人相誓永遠,不是很好嗎?」武昭潛意識裏竟希望兩人儘早完婚。
「櫻花祭啊,是啊,那時的櫻花應該很美。」不知道是聽到了櫻花,還是想到了和櫻花有關的事物,一直默不作聲的林偌雅竟然開口了,語氣里竟有些笑意,許久未見的笑意,或者說,她自己也沒有注意到。
安倍晴明微微一怔,這樣的笑意竟沒來由的讓他心痛。是她的語氣還是因為其他的,博雅是個好人,偌雅跟着他會幸福的。讓她幸福,這不是自己唯一所牽掛的嗎,為什麼現在還這麼心痛?他的眼睛裏隱藏了一切該有的波瀾。
他沒有看她,幾滴酒掛在杯壁上,卻因為握杯子的手的輕輕顫動而流進杯底。
武昭的手捏住膝蓋骨,指甲已經變白了。
她注意到了安倍晴明細小的動作,為什麼只要林偌雅一句話,就可以輕易的激起他內心的波瀾漣漪。
沉默,無可避免的沉默。
這時,一抹淡淡的清風吹來,那紛繁的花,輕輕自舞,洋洋洒洒的在眾人眼前紛落,一瓣接一瓣,若網般縛住了人們的目光,籠罩着,紅艷重重。大片大片自枝頭飄落,稠稠飛舞。
一瞬間,那香氣不僅浮在鼻端,眼、耳、口,甚至周身毛孔。都被浸染,若有形的流質,詭異地,包裹開來,鑽入身體,鑽入心間,無聲無息地悄悄捆住心田。
悄悄的,冰涼潮濕的觸感重重劃過林偌雅的臉頰,不待發覺,淚眼模糊了視線。
悚然回神,她慌忙低下頭遮掩滿臉淚痕,偷偷揩拭著,為什麼要哭啊?點點滴滴的回憶卻在腦中橫衝直撞,幾乎令自己昏厥過去。
或者暫時退席比較好吧?林偌雅凄然的笑笑,輕輕的站起身來,然而,這一刻,她竟一陣暈眩,手掌輕捂著胸口,似乎已經沒有力氣挪動哪怕一步了。呼吸頻率也變得懶惰,淡淡的就連自己都聽不清楚;五彩斑斕的花瓣還在飄舞著。什麼都聽不清,什麼都看不清,只想任憑自己的身體墜入無底深淵。
身體就真的向後倒下了,那無底深淵,就快要到底了。林偌雅打算閉上眼睛承受這一刻。
可在眼睛閉上的一霎那,她看到一個白色的身影彷彿是撥開了片片花瓣般衝到自己眼前——淡淡的月色,真的是你啊?
林偌雅笑了,安然地昏睡在安倍晴明那久違的懷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