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港這個地方。

郭光昌是這輩子第一次來。

和他一樣，宗慶逅、陳宗年、魯偉鼎等人也是第一次來。

這裡一度被許多人稱之爲空城，是申城的寧古塔，是鄉毋寧的彙集地，但也都稱讚它的一個優點，半夜大聲哭並不會擾民。

然而，這兩年的臨港漸漸因爲一個互聯網公司的存在而被頻頻提及。

不是碳硅集團，是碳硅數據。

臨港雙碳硅裡還是碳硅數據如今具備更廣泛的影響力，是移動互聯網公司裡的佼佼者，除了軟件矩陣這幾年跑出來的流量，與企鵝、阿里燒錢比拼短視頻讓它成爲近期的輿論新貴。

值得一提的是，今年下半年的互聯網大會還被確定在臨港舉行。

如此的一港雙碳硅，俞興之地位不容輕視。

馬伝這時候像是沒瞧見尷尬的氣氛，笑着說道：“俞總就是務實直接。”

俞興的酒杯已經放下：“馬總說到位了，碳硅集團最初成立的時候，我和投資人還有公司內部一致定下來的準則就是‘老實造車’，‘九州’就是這樣的產物。”

馬伝頗有興趣的詢問真僞，兩人就着這個話題聊了下去。

剛纔應健仞說話的時候沒人出聲，一桌人看他和俞興的交流，多是似笑非笑。

俞興說話後也沒人搭理應健仞，只郭光昌和他側頭聊兩句，隨即便是這位造車前輩默默返回自己的酒桌。

短短一會，又彷彿無事發生了。

俞興餘光掃見這一幕，心裡沒什麼波動。

於應健仞個人來說，沒喝之前是來臨港參會的，喝了幾杯之後臨港就是他的，這類酒品也不少見。

於面前這一桌來說，圈子無非門檻和抱團，俞興以前不玩圈子，以後也不打算玩。

今天來參加發佈會又買車支持，這自然表示感謝，但其它的又是另一碼了。

酒桌的氛圍很快就無損修復，連居中介紹的郭光昌也樂呵呵的拉着喝了兩杯酒，瞧不出來一絲芥蒂。

俞興和馬伝的話題告一段落，瞧着這一桌招呼的差不多，捏着酒杯就要擡屁股敬最後一杯走人。

馬伝卻伸手按着俞興的胳膊，提了個事情：“俞總，聽說你這邊想把美團的股份吃下來？”

酒桌上的聲音瞬間有個明顯的降低。

美團背刺阿里是圈內聞名，阿里兜售股份也是如此，但碳硅想吃的消息就是很多人第一次聽到了。

俞興的念頭只轉了一秒，沒想到馬伝這一趟過來會談這個事，小英也沒過來，這會把紅隼單拎出來只會讓人看笑話。

他便點點頭，給了一個能接受的角度：“我們覺得是一筆財務性的投資，應該不會虧本，要是容易虧本，阿里也不好賣出去不是。”

馬伝笑着點頭：“好，俞總有興趣，我是願意賣給你的，10億美元一口價，你願意就願意了，不願意就賣給企鵝了，反正他們願意接手。”

企鵝本身已經接受美團的投靠，給了深度合作，對於接盤阿里的股份來增持比例是樂意的。

阿里即便震怒，反正賣誰都是賣，別人想撿便宜的話，還不如直接給企鵝，然後雙方再重新拉開架勢在本地生活服務市場拼個明白。

另外，10億美元還真不是胡亂喊價，阿里從2011年就對美團投資，連續兩輪投了3.5億美元，還有自家地推團隊骨幹的加入，有力的支撐美團打到如今的市場地位，這個報價並不算很貴。

俞興聽着馬伝不容置喙的語氣，略一沉吟，沒有直接還價，而是扭頭找了找，衝着抖音總裁呂海穎喊道：“呂總，呂總，過來，過來。”

呂海穎不明所以，起身快速走了過來。

“這是抖音的負責人。”俞興同樣來了次居中介紹，“也是我的師妹，抖音做到現在，她居功甚偉。”

呂海穎衝着在座的BOSS們笑着打招呼。

郭光昌打量這位低調的呂總，笑道：“這位就是江湖上傳言，俞總用來打天下的一校之力，名不虛傳，名不虛傳啊。”

呂海穎客套道：“就像郭總你們在頂層戰略上坐鎮一樣，師兄是坐鎮的，我是執行跑腿的。”

郭光昌嘖嘖稱奇。

俞興等到大家略一寒暄之後說道：“馬總，這樣，我不光不還價，再給你加1億美元，你把樂音打包賣我，一呢，我們迅速在這一塊把企鵝壓下，幫着阿里擊潰企鵝，二呢，稍解我當初賣了微信的遺憾之情。”

不直接砍價，反而加錢，但又加了個不可能的條件，也就緩了之前一口價的氛圍。

馬伝笑着回了句：“阿里不需要碳硅幫忙擊潰企鵝，我們自己來就行。”

旁邊的蔡崇信也幫腔道：“俞總，你這個賣了微信的由頭到底得用到什麼時候？我聽來聽去，總感覺當初忘了給你轉錢，不對呀，聽說碳硅集團成立的時候就是你自己帶頭往裡砸錢啊。”

阿里固然憑藉微信而狠狠壓制企鵝，但沒有當初那筆交易就不會有現在的碳硅集團與今日發佈的“九州”。

錢貨兩訖，情分清了。

“蔡總，你這人就是務實直接。”俞興把馬伝先前評價自己的話放在蔡崇信身上，笑道，“我還想憑這個事訛你們一輩子呢。”

蔡崇信連連搖頭，馬伝伸手虛指。

“行，樂音這個能理解，咱不算它。”俞興的口吻緩了緩，笑道，“還是11億美元，阿里把海外短視頻賣給我們的MusVid，怎麼樣？”

海外版樂音只是剛投放，從業務規模來看是怎麼也不值1億美元的。

馬伝知道這個事，知道阿里內部討論了海外業務的發展，自是也不能就這麼給賣了。

俞興見他還是搖頭，佯怒道：“你說一口價，我眉都不皺一下，還給加錢，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微信微信不讓說，你這樂音又和我們抖音玩起慕容復，我還是你們淘寶的忠實用戶呢，馬總，你到底是風清揚還是慕容復啊？”

商業競爭就那樣，但拿到當事人面前說總顯得有些被佔到道德高點，再加上那一樁微信的交易儼然是要寫進華夏互聯網商業史，而“風清揚”又戳中馬伝的得意處。

馬伝向來辯才無雙，此時沉吟間倒像是被逼在了角落。

郭光昌瞧着這一幕，看着俞總直接向馬總開炮，只覺他剛纔迴應應健仞真是相當剋制了。

“俞總，我看你是發佈會上沒說過癮。”蔡崇信幫腔解圍，笑着說道，“你看你這個人，你還扯淘寶的忠實用戶，你是用嘴講支持，我今天是真買了你的車支持你啊。”

俞興乾脆的摸出手機，笑着對呂海穎說道：“小穎啊，我告訴你什麼叫待人以誠。”

他把手機擺在桌上，對着馬伝和蔡崇信說道：“這樣吧，馬總，蔡總，打個小賭，我打開淘寶，要真是你們的忠實用戶，你這美團股份給我打個折，也不要多，九折不過分吧？怎麼樣？”

桌上擺着手機，說是一個小賭，但一折就是一億美元。

一桌人此刻似乎都屏氣凝神了。

大家雖然是一起來的，但也不清楚馬總會談這樣一筆10億美元的生意，更沒想到這筆生意從大到小的落在了真僞不知的淘寶賬戶上面。

小賭怡情，圍觀這種小賭最有意思了。

馬伝視線一瞬間從俞興到手機跳了個來回，蔡崇信不可能配合他，他卻藉着那話來拿捏交易，臨港這邊這麼忙，偏偏真就能是淘寶的忠實用戶？

他心裡有個直覺的判斷，不過是兵行險招的使詐而已。

馬伝笑了起來，指了指桌上手機：“那我就看看你俞總到底是不是待人以誠。”

這話無疑是把小賭應了下來。

俞興聳聳肩，拿起手機，點開淘寶，然後把它遞給馬伝。

馬伝點動屏幕，蔡崇信湊過來看，郭光昌下意識的伸脖子，陳宗年和魯偉鼎等人都滿是好奇，連一直沒怎麼說話的宗慶逅也擡頭等待答案。

手機上的淘寶直接看訂單，往下一滑就是密密麻麻的購物記錄。

馬伝難以置信的往下滑，很快瞧見俞興居然在去年雙十一的時候買了將近30萬的東西……這不是忠實用戶，什麼是忠實用戶？

不是兵行險招，純粹待人以誠？

馬伝此刻竟覺好笑了：“俞總，你……你沒事在淘寶上買這麼多東西幹什麼？”

俞興指着馬伝，抱怨道：“大家看看啊，阿里老大公然攆客，嫌棄客人買的多了。”

蔡崇信接過手機，同樣難以置信的上下看了看，然後連連搖頭的遞迴手機。

馬伝沒有惱怒生氣，反而笑着說道：“願賭服輸，俞總還真是待人以誠。”

俞興微微一笑，收起手機，這份誠裡有一半是老媽的功勞。他沒有揪着那一折一億美元會不會兌現又什麼時候兌現，只是端起酒杯再敬了這幫省裡的商界前輩。

宗慶逅反倒在俞興放下酒杯後對他說了句：“俞總，好車。”

俞興嘿然，回了句：“宗總，好水。”

“我們的水肯定好。”宗慶逅衣着簡樸，慢慢的說道，“我在你公司的時候看了下水瓶，你們是採購的農夫山泉嘛，以後用我們娃哈哈的水。”

俞興沒想到老宗這個時候還不忘做一小單生意，笑着回答道：“可以啊，宗總給我打個好折扣。”

宗慶逅同樣沒想到這年輕人居然不是直接一嘴的答應下來，剛剛拿了個1億美元的折扣，現在連水也要折扣。

他笑了起來。

俞興倒沒覺有什麼好笑，老宗和小宗嘛，還挺值得說道的，不過，簡而言之，父女都很貪心，老宗有機會私有化卻嫌貴，非要藉着那層皮繼續拿利，小宗貪心的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他輕輕拍了拍老宗的肩膀，比了個電話的手勢：“別忘了折扣，我讓秘書聯繫娃哈哈的人。”

宗慶逅無奈搖頭，也只能應了下來。

俞興去招呼其他桌的朋友。

浙商這桌一時間有點冷場。

郭光昌活躍氣氛，說道：“俞總造的車有意思，他這個人更有意思。”

馬伝哈哈一笑：“待人以誠嘛。”

一桌人都笑起來，馬總願意用1億美元的折扣來驗證俞總的誠意，今天這頓飯就吃的很值。

俞興招呼一幫浙商還挺心累的，見到投資機構朋友們就頗爲開心了。

然而，他很快遭遇了帶着不滿的直接詢問。

奇點汽車的創始人瀋海寅在俞總敬完一杯酒之後當衆問道：“俞總，聽說你會給投資人對新能源項目的參考意見，你對我奇點汽車的打分不高嗎？”

俞興沒想到新車發佈會挺順利，但中午吃飯倒是頻頻遇見小問題。

不過，牛鬼蛇神混在一起，冒出來問題也不奇怪了。

俞興雖然半步巔峰小圓滿化神，但考慮到對方出現在這裡就代表着對碳硅集團的支持，還是沒有直接回應，給了對方一個機會：“沈總，你想在這個場合和我聊聊項目嗎？”

瀋海寅履歷不差，他在360當副總的時候就直接建議周鴻禕下場造車，而因爲周的拒絕，乾脆自己辭職的創立了奇點汽車，並拿到360給的投資。

今日之奇點，焉知不是明日之碳硅？

他心裡帶着傲氣，不顧俞總的半硬半軟，直接說道：“是的，俞總，我想聽聽你對奇點的評價。”

俞興見狀，也讓對方求仁得仁，當衆評價道：“我不看好奇點汽車。”

不光這一桌，連其他桌的人都把視線看了過來。

瀋海寅兀自追問：“爲什麼？”

“我聽說你要和日本GLM一起搞三電的聯合研發，我不覺得這條路是正確的。”俞興淡淡的說道，“另外有一條很重要，你自己能投入的錢太少。”

沒有自己的錢做基礎，很容易受到資方的壓力。

瀋海寅感受到其他人視線裡的情緒變化，呆立五秒後說道：“好，俞總，你的車不錯，但奇點汽車會和你有在市場裡碰見的時候。”

他直接轉身離開，莫欺中年窮！

以後自有見面的時候。

瀋海寅態度鮮明，不迷信權威，依舊對自己的項目充滿信心。

他在離開半個小時之後忽然接到來自銅市領導的電話。

“沈總，聽說碳硅集團的新車發佈，反響不錯，你有時間可以來我們銅市，咱們坐下來交流嘛。”銅市領導熱情的說道。

碳硅集團的新車發佈會已經在抖音出現切片視頻的傳播，豐富配置獲得很多好評。

貴還是很貴，但貴出了價值。

銅市領導注意到第一時間的輿論，乾脆直接聯繫了新能源項目的項目人。

瀋海寅聽到對方是因爲碳硅的火熱而聯繫，愣了兩秒，連忙說道：“是是，碳硅集團的新車很不錯，我和碳硅的俞總也有很多交流，他是增程，我是純電，我們有相同的看法，也有不同的意見，但他和我都認爲新能源的前景十分遠大。”

那什麼，莫欺中年窮，但先借你名頭一用。

俞興不知道離開的瀋海寅還有這麼一幕，多和冷場的這桌喝了兩杯酒，又聊了聊自己對研發的看法，隨即就繼續招待客人。

重新落座的呂海穎注意到師兄似乎在亂殺，忍不住笑出聲，這到底是待人以誠，還是待人以殺啊。

“興哥剛纔喊你幹什麼？”鍾志凌打了一圈酒，猜測剛纔的事情，“是不是抖音分發的事情？”

呂海穎搖頭：“不是，是過去和馬總聊了兩句短視頻，師兄現在又不知道抖音做內容推薦呢。”

鍾志凌皺眉道：“興哥不讓抖音推‘九州’的內容，一定是有他的考慮的。”

“他考慮他的，我考慮我的，我是抖音總裁，他又不是。”呂海穎嗤笑道，“而且，你傻啊，車搞不成，師兄簡直就是人都要被幹死了，還留寶貝在懷裡幹什麼？”

她吃了口菜，又笑道：“要怪就怪我閨女拿着我的手蓋的章。”

鍾志凌：“……我還以爲你不怕。”

呂海穎瞧了眼師兄那邊似乎又走了一位客人，搖搖頭：“廢話，該怕的時候也得怕，但怕也得做。”

俞興敬了半場酒，着實喝了不少，再加上心情有些激動，感覺頭已經有些暈了。

他往後退了一步，碰見秘書章陽煦的攙扶，不由得說道：“緩一緩，緩一緩。”

章陽煦覺得確實得緩一緩，不能這麼亂殺下去了。

“一線怎麼樣？”俞興問了句最重要的事。

章陽煦低聲彙報：“847的大定，增長速度好像在放緩。”

“今天的大定看來能破千，我們只有20家門店，未來一週既要應對至少5000的小定客戶，也得做好交付，工作壓力是很大的。”俞興心裡早就反覆想過各種情況，這會雖然有點頭暈，但還是準確的說道，“另外，這種情況是超預期的好，江浙滬新的直營中心要提前了。”

今天如果超過1000大定，那就是……從小圓滿變成半步巔峰大圓滿化神。

俞興感受着彷彿是突破境界的頭暈，忽然又囑咐一件事：“你去聯繫做一做下一週的中大型SUV銷量榜單。”

章陽煦疑問道：“下一週？周銷量嗎？”

“超出預期就要放出來，強化潛在羣體對我們的認可，又沒有說謊，有什麼不能說的。”俞興給予確認。

章陽煦覺着老闆不光是要亂殺客人，更想把憋了幾年的情緒都殺出來。

俞興感覺到手機的震動，拿起來看了眼，卻見是企鵝前總裁劉熾平的消息。

他掃了掃，大致是看了直播發佈會，恭喜自己造出了好車，先前雖然答應來現場看車，但因爲個人情況什麼什麼的不能來。

俞興看着這嘰裡咕嚕的短信，回了三個字：來碳硅。

蹲在家裡的劉熾平愕然的看着俞總的回信，愣了好一會纔給予回覆，表示感謝又委婉拒絕對方的招攬，闡述自己需要休息和思考的狀態。

俞興還是回了三個字：來碳硅。

劉熾平這一刻彷彿再度感受到那個對手的難纏，這次就堅定的表示，自己如果結束休息，會考慮做一做投資的嘗試。

俞興：來碳硅。

劉熾平這次不回覆了，哪有這樣邀請的……

他緩緩吸氣，不知何時加速的心跳也跟着慢慢平復，不能去啊，去了碳硅，天下人會如何看自己？

投敵之事，做不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