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才能跟人親近起來,一旦親近起來呢,你又會感到她是那麼純樸,她喜歡你是發自內心的。她這種神態老讓李越想起一個人——李越自己,五年前,念大學的時候。「李越姐姐,吃橙子。」周蒙伸過來的手腕上戴了只很別緻的嵌綠寶石的銀鐲子,李越托著那段瘦伶伶的手腕子,一咬牙,全說了。拉薩,李然的宿舍里,李然跟杜小彬兩個正在收拾行李,大行李早都收拾好了,不好收拾的是李然在西藏拍下的大量照片和底片。杜小彬很有耐心地把這些照片和底片分門別類地放在一個個小盒子裏。「李然,你可以出攝影集了。」李然抽著煙沒接話。這半個月發生的一切在外人看來也許很戲劇化,可對當事人來講,就李然自己,日子還是在往前過——以他以前不能想像的,如常的節奏。「攝影集就叫《來自另一世界的風》,再配點兒藏族詩歌和民間傳說,搞得神秘一點兒,西藏吸引人的是神秘。」到底在出版社干過,從選題到策劃,杜小彬一說,就挺像那麼回事兒。兩個人相視一笑。杜小彬心裏說:李然李然,你也沒什麼可委屈的,看着吧,娶了我你並不吃虧。再過一個多小時,從拉薩去昆明的火車就該發車了。杜小彬和李然都沒有想到今夜是1993年的平安夜。小梁來了,他是來送他們上火車的。小梁進門先嚷嚷:「大哥大嫂,行李都收拾好了?李然,跟我到外頭攔輛計程車去,開進院兒就方便多了。」一出門,小梁往李然手裏塞了個信封。「下午剛到的特快專遞。」「她今天來電話了嗎?」「沒有。」小梁走了幾步又回過頭,說:「我去攔車,你就在那邊走廊等我吧。」一看到信封上那熟悉的、筆畫幼稚的字,李然就知道是蒙蒙的。他扯開信封。是一張賀卡,她寫給他的最後的字:真的有來世嗎?那麼我願做一隻懂得飛翔不懂愛情的小鳥一朵瞬間開放無聲消融的雪花甚至窗前的一角藍天掀亂書頁的風落進你手心裏的一滴小雨蒙蒙一行清淚重重地濺落塵埃……小梁叫了計程車回來,遠遠地看着他不知道如何是好。小宗帶着他老婆,還有一幫朋友客戶在一家粵式酒樓大吃二喝。他的手機響了,是李越打來的。「你都跟她說了?」「說了。」小宗聲音里添了幾分小心:「周蒙,哭了吧?」「沒哭,出乎意料的平靜,我覺得她有思想準備。」是沒哭,連眼角都不曾濕潤。一隻過冬的長腳蚊子懶懶地飛過來,周蒙才說了一句:「有蚊子。」她一伸手,穩穩地夾住了蚊子的兩隻長腿。——「哎呀,沒哭,這就不好辦了。」李越火了:「怎麼?你還盼着她為李然哭啊?就是不該哭,李然不值得她流一滴眼淚。」小宗一句話就讓李越消氣了:「不是值得不值得的問題,是傷心不傷心的問題。她要是傷心,那最好還是哭出來,不然,可落下疤了。」蒙蒙傷心嗎?這還用問嗎?她只是異常安靜。李越啞了,小宗可得意了,擺出一副心理分析大師的派頭垂問道:「周蒙都說什麼了?」旁邊他老婆吳蔚不耐煩地推了他一下:「你,沒完了?」「也沒什麼,她就說她想睡覺。」李越沉聲道。「睡覺?我不信她現在睡得着。」話說到這兒了,電話兩頭的兩個人心裏都有一個不祥的念頭:小姑娘可別想不開。「小宗,我現在就給她打電話。」「打完了再給我打過來。」吳蔚不滿地瞟了老公一眼,沒言聲。吳蔚跟小宗相反,吳蔚是君子寡言。不到五分鐘小宗的手機又響了。「我一直打,她家的電話一直就佔線,你說,她會不會是在給李然打電話?」李越急慌慌地說。「不可能,她根本找不到李然,我都找不到李然。」「小宗,我不太放心。」門打開了,周蒙蒼白著臉出現在李越和小宗面前。「我要去北京。」她的嘴唇直哆嗦。「好好,我去幫你買火車票。」小宗安慰道。「不,飛機,我媽媽我媽媽……」她哆嗦得簡直沒有辦法說下去。李越趕緊把她扶到沙發上,下死勁兒摟着她,好一會兒才弄明白怎麼回事兒。——周蒙的媽媽手術之後昏迷不醒,醫院已經下了病危通知。李越和小宗對了下眼色,心裏都是暗暗叫苦:早知道,李然結婚的事兒無論如何不能告訴她。不必叫苦,從另一個角度講,時機選得恰到好處。唯有過度的痛苦才有麻醉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