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快,眼看大三過去一半了。這學期因為李然走了,她媽媽又同意她搬回宿舍住了,可是周蒙在宿舍的時間反而更少了。大一大二的時候周蒙是非常排斥回家過夜的,那時嚮往獨立生活,覺得大學校園裏一切都新鮮,而且,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她會遇到一個人。現在不同了,家裏到底舒服,人她也已經遇到了。雖然周蒙心裏明白,她明白——李然不是她的良配,可是,她放不下他,就像雲放不下風,路放不下腳步。也不能說愛情就怎麼讓周蒙失意,只是像這初春的細雨,纏綿得讓她惆悵。她已經接到李然從西藏寫給她的第二封信,抬頭都是「親愛的蒙蒙」,署名是「你的然」。沒有受過文字訓練的人行文難免啰嗦,不過在周蒙看來,此信無一字無來歷。李然現在就盼着她暑假去西藏,他在信里寫道:「蒙蒙,你一定會喜歡西藏的,我們可以去草場騎馬,拉薩有各種漂亮的銀首飾賣,還有印度的絲綢,我保證你看了會愛不釋手。我唯一擔心的是你的身體,你現在身體到底怎樣了?吃飯正常嗎?頭還疼嗎?蒙蒙,你一定要明白,如果你的身體不好,以後我們會損失許多樂趣的(他在樂趣下面還特意加了橫線)。蒙蒙,就算為了我,為了我們的將來,把你的身體當作頭等大事去抓。要去的地方還多著呢,答應我,你會陪着我的,你會在我的身邊。」為了培養她對西藏的感情,李然在信里夾了不少他在西藏拍的照片。比起李然以前的那些「傑作」,周蒙更喜歡現在這些。特別是其中一張背水的藏族女人,水重,她的頭微微向前伸著,晨風吹散了幾綹油滋滋的頭髮,髒兮兮的皮袍子跟身體像是獨立的,太陽尚在地平線上,透出的一縷光線吸引了女人的目光,神情獃滯,無怨無尤。相對而言,周蒙寫給李然的情書更像散文詩。一開始李然都不太適應,她們學中文的女孩子就是這樣表達感情的?文縐縐的不說,也太含蓄了,她的信含蓄到連抬頭署名都會沒有。偶爾,她會在信尾落兩個小字「你的」,還好像不想讓他看見似的,李然不懂,他們都已經是未婚夫妻了,蒙蒙還有什麼難為情的?平常她又不是這樣羞澀的。是不是難為情呢?周蒙自己也說不清楚,可是要她寫「你的蒙蒙」之類的,她真是寫不來。李然這麼寫,她也喜歡的,可心裏多少有一點不以為然,誰也不可能是誰的。情熱的時候她也會這樣說,落到文字上,那又是另一回事。李然結婚以後,1995年左右,從一個陌生人那裏他意外地得到她的消息。回到家,從箱子裏翻出她給他的舊信,這一次,他體會到的不再是她的含蓄,而是她對他的深情。……我覺得,西藏你還是去對了,我很高興不曾阻攔過你。李然,如果不是為了我,你不會再回到江城吧?「駿馬秋風冀北,杏花春雨江南」,你是用鏡頭說話的,兩年之後你又會去哪裏呢?可是,親愛的,你要知道,無論怎樣我都會等你回來的。走在校園的梧桐樹下,路人迎面而來又擦肩而過,沒有你的世界也並不寂寞。如果能在無人的路上散步,無思無念,沉入一種靜謐,讓時光從肩頭緩緩流過,那也並不寂寞。有路燈打開了夜的黑衣,照綠了一枝殘葉,那一角就像一個脆薄的夢,經不起一碰也經不起一想,像愛情。在無人的路上散步,寂寞就在一回頭間看到了。春到深處就不見了,我也漸漸地習慣了沒有你的日子。今天,陪戴妍辦事兒路過火車站,從上海到江城的火車剛剛進站。我知道,你不會在這趟列車上,只是,望着出口處紛攘的人群,我久久地不能移動腳步……看着她的信,他潸然淚下。愛上她,是在初相遇;理解她,是在多年以後。杜小彬於同年3月從北京飛到拉薩,在北京,在魯迅文學院,她傷透了王勃那顆熱情洋溢的詩人的心。小宗很快向李然通報了杜小彬的最新動向,杜小彬現在拉薩附近的一所牧區小學當老師,這還是小宗通過江城市教委的一個援藏幹部給她安排的。小宗萬分體貼地說:「我這不是怕她又去麻煩你嗎?能安排的我就盡量給她安排了。」李然沒好氣:「等她待踏實了,還不是來找我的麻煩?」「哎,我說你也別自我感覺太好,人家杜小彬說了,是沖着創作去的。我聽說,她那個男朋友王勃還在給她運動明年上魯迅文學院的推薦名額呢。弄得師大好不被動,既不好提她那段前科——她死不承認嘛,檔案里寫的是犯過生活錯誤——又無法解釋這麼個富於創作才華的學生為什麼要自動退學,難道還是師大壓制她的創作才華了?你不知道,現在都有人把杜小彬的小說跟蕭紅比了,蕭紅曉得吧?那是受到魯迅先生特別賞識的女作家,十七八歲就跟人生下私孩子的,跟咱們杜小彬有一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