膊,名副其實是一把骨頭了。跟她談話,她自己說不出個所以然,反正就是咽不下乾的,看見葷的又噁心。什麼時候開始的?問都不必問,李然走了就開始了。把方德明女士氣的,女兒這沒出息勁兒都不知像誰,反正不像她。有一天李然當真跟她掰了,她還去尋死不成?也就是現在,要擱60年代自己念大學那會兒,老師馬上組織同學大會小會地批判你,「小資情調,戀愛至上」,非把你批臭了不行。女兒不吃你也沒法兒硬往她嘴裏塞,可又擔心她營養不夠,方德明女士萬般無奈之下,帶女兒到所里醫務室吊葡萄糖。人家醫生是一百二十個不樂意,說你也沒病也沒脫水吊什麼葡萄糖啊,不想吃東西餓兩天就想吃了。方德明女士總不好說自己女兒是害相思病所致吧,傳出去還不笑死人了。好歹央求了半天,醫生算給吊了一瓶葡萄糖,回到家,周蒙就說累了,倒床上就睡了。老周勸夫人別着急,過兩天,女兒自己想通了就好了。兩天?李然都走了半個多月了,傻丫頭還沒想通呢。「解鈴還須繫鈴人」,方德明女士往拉薩的西藏日報社給李然掛了三個電話,終於找到了他。李然聽了很吃驚。方女士想,就是嘛,只要是正常人聽了都會吃驚的。李然不安地問:「阿姨,需要我回來一趟嗎?」阿姨鎮靜地回答:「先不用,周蒙還不讓我告訴你呢,她現在睡覺,你晚上八點多打電話過來吧,跟她好好談談。」當晚,李然打電話過來的時候,周蒙正躺在床上看小說。她的床頭有一大捧黃色的康乃馨,還是李然走之前給她買的,已經謝了,可她不捨得扔掉。書桌上,有個小小的玻璃鏡框,嵌了張李然大學時代的照片,背景是春天的花樹,他的神情略帶憂鬱,人看起來比現在純,髮際衣角間自然地帶出來那麼一股書卷氣。說來奇怪,她最喜歡李然略帶憂鬱的樣子,就像她第一眼看到他的樣子。她也喜歡他含笑的樣子,可是不喜歡他笑出來,他一笑出來眉尖眼梢都顯得花,好像有的女人臉上那種春意。電話里,李然一提她不吃飯的事兒,周蒙矢口否認。「我沒有呀,沒有不吃飯,只是不想吃乾飯。」「老喝稀飯營養怎麼夠呢?你媽媽還跟我說,稀飯你一天也才喝兩小碗,雞蛋牛奶都不肯吃。你這樣身體會垮掉的。」「我覺得挺好呀,神清氣爽,飄飄欲仙。」李然給她氣笑了,可是問題還要解決。「蒙蒙,這不是開玩笑的事兒,這是厭食症的前兆,你不是說過,那個唱歌的卡朋特就是得厭食症死的?」「我才不會,你放心好了。」「放心?你這樣讓我怎麼放心?」李然不由得提高了聲調,頓了頓,聲音平靜了,「我還是回來吧。」「你別回來。」她急急地說,也頓住了,「你回來,也還是要走的。」「想我?」長久的,長久的沒有迴音。他知道她又哭了,眼前浮現出她正側着頭匆匆地用衣袖抹眼淚,她這樣當然讓他很難受。「蒙蒙?」「沒事的,我會好的,慢慢的我會習慣的。」反過來,是她這樣安慰他。她是任性的,她也是忍耐的,有時候,李然也說不清自己是更愛她的任性,還是更愛她的忍耐。「蒙蒙,我今天晚上就給你寫信。」「我也會給你寫的。」「好好吃飯,求你了。」「我會的。」「我愛你。」「我知道。」第二天早上,周蒙腫着眼睛吃了一小碗雞湯麵。母親看着她心想:不服不行呀,父母說十句頂不上李然說一句。到過年那幾天,除了不吃肉,周蒙基本上恢復了正常飲食。90年代初人情尚暖,街上來來往往都是拜年的人群。到周蒙家來拜年的所里同事也不少,她父母也有選擇的去回拜幾家。即使是過年,周蒙也沒有到同學家串門的習慣,這是方德明女士的家教。女孩子東家串西家串的只會學着搬嘴弄舌,她同樣不歡迎女兒帶同學到家裏來。為了這個,周蒙小時候特別羨慕鄰居小姐姐有個當工人的媽媽,人家的媽媽就喜歡招待小朋友,人家的媽媽就給女兒梳辮子,還扎蝴蝶結,而自己從小都是清湯掛麵的短髮,恨死了。很小很小,周蒙就知道自己媽媽是知識分子,知識分子都沒有人情味,她和哥哥連小名都沒有的,媽媽對他們一貫像對大人,叫起來都是一本正經的「周離」、「周蒙」。可是,等周蒙有了自己的兒子,公婆一家人都叫他小名「東東」,只有周蒙習慣叫兒子大名「潘登」。她跟兒子說話就當他大人一樣,慢聲慢語有商有量,有時候跟兒子這麼說着話,周蒙會想起自己的母親。母親不在了,她都不知道女兒長大了是這麼像她,也不知道女兒是這麼懷念她。又開學了。周蒙一個人遮遮掩掩做賊似的跑到系辦公室參加補考,補考的人也有幾個,不過女生,可就她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