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擺在宿舍里;最小的不過三吋,他夾進了錢包。等這個美麗的秋天就要過去的時候,周蒙才想起,她和李然竟沒有拍一張合影。可是,有什麼關係呢?前面,不知有多少更美麗的秋天等着他們呢。她不知道,沒有了,這就是她和他唯一的秋天。李然剛開始迷攝影的時候,覺得人物比景物要難拍一些,現在,他又覺得拍人物比拍景物要有意思一些。他得意的是,至少在那張照片里,他捕捉到了,平時一閃而過的,她無牽無掛的靜。蒙蒙是這樣,她對任何東西都沒有特別的佔有慾似的。綠松石的項鏈她喜歡,也不過戴了兩天就放起來了。過了一段,又來找他商量,說戴妍要過二十歲生日了,她可不可以把項鏈送給戴妍,戴妍一定會非常喜歡的。李然問她:你不喜歡嗎?她跟他解釋,正是自己喜歡的東西才要送給好朋友啊。李然不悅地強調:可是,那是我送給你的。她看他不高興了就不再說了。李然補充了一句,你要是想送戴妍我可以再去買。蒙蒙搖頭:別,挺貴的。——她也知道貴。結果戴妍過二十歲生日,蒙蒙到底送了根項鏈,是她媽媽從國外給她帶回來的,14K的金項鏈墜了個鑲碎鑽的小小十字架,在國外也不值什麼錢,但做工確實好,晶光四射的。戴妍那種女子,一看到項鏈,「哇」地就叫了出來,摟住蒙蒙就叫「親愛的」。蒙蒙的腔調是:東西一多,放起來多麻煩。她是沒什麼身外物,以至李然最初走進她的閨房,會有一種不適,雪白整潔空空蕩蕩,不要說不像一個女孩子的房間,都不像一活人的房間。如果他不給她送花,這屋裏就什麼擺設也沒有,連一面小鏡子都沒有。書也不多,看完的書她只要覺得好,就迫不及待地主動借給別人。她的衣服算多一點,不過常穿的也就是那幾件,李然都數得過來,不常穿的隔一段她會送給鐘點阿姨。李然心裏打鼓,性格是夠可愛的,以後一塊兒過日子她要還是這種性格,可要老命了。他現在有點兒信了:蒙蒙怎麼會要小孩呢?不會的。要說麻煩,還有比養育小孩更麻煩的嗎?李然沒想到,當然有,比小孩更麻煩的就是生活。有時,我們不得不為了麻煩的生活又要了麻煩的小孩。1997年,李然離婚以後,蒙蒙那張鑲木框的照片他又拿出來了。偶然被一個美國小夥子看到,美國佬,嘴甜,哇哇稱讚:「Sheissopretty,lookathereyes.」他端詳一會兒,回過頭問李然:「Shelookssad,doesntshe?」sad?李然想說不,但是,寧靜這個詞在英文裏該如何表達?quiet或者silence都不夠貼切。可是,後來,在她無牽無掛的寧靜中,他覺出了悲傷。她不是不在意,她是不相信她會失去。當她靠近他的時候,她晶瑩的面孔永遠散發着若有若無的淡雅香氣。那是蒙蒙使用的唯一的護膚品,她最奢侈的日常投資,按她的話講是非常非常貴,20多塊錢一小瓶。夏士蓮,聞起來真像夏日的白蓮花。後來,李然發現有一個牌子的空氣清新劑,聞起來也是那個味道,那已經是1999年的夏天了。蒙蒙是沒有杜小彬那種排場的,動輒300多塊的香水。蒙蒙的排場是洗臉,一天至少要洗十遍,吃個蘋果都得洗一遍臉,讓人擔心她非得把臉洗破了才甘心。洗臉是認真,化妝她又是潦草的。李然是看過幾個女人化妝的。在電視台工作的姚姿算最講究,蒙蒙嘛,如果她那也可以叫化妝,就是塗個口紅而已。李然經常看她鏡子都不用照的,在下唇上一抹,上唇再一抿,就完了。她也有一管淺桃紅的口紅,塗上去人顯得特別艷,看上去也成熟一點,李然非常欣賞。可是蒙蒙自己不喜歡,經常用的是另一款叫不上名字的顏色,塗到唇上唯一的效果是不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也只有李越那樣前衛的人才會注意到,極口稱讚,跟李然大拇指:這是今年的國際流行色,你這個小朋友還有點兒品位。男人看女人,跟女人看女人,怎麼一樣呢?李然不在乎品位,他喜歡女朋友要有點兒女人味,不要看上去像個中生,弄得人人誤會他誘惑無知少女。不是嗎?蒙蒙偶爾來一報社,都要引來無數注目禮,不僅僅因為她漂亮,主要是她看起來太小。可是有一點,蒙蒙的態度又是特別成熟的,她不當着人跟他發脾氣,甚至可以說,當着人她對他總是過分客氣的。有一類女子,李然見識過,最喜歡當着人向男朋友發威,要麼是發嗲,好像有了男朋友就成了特權分子似的。另一種理解是,在男女關係中,女人還怕沒虧吃嗎?就因為內心虛弱,才來得特別吵鬧。其實,在周蒙情緒穩定下來之後,她並不需要李然一天到晚陪着她。她自己下了課通常都是在圖書館看書,那一段她正開始通讀《西方美學史》,也勤勤懇懇地做筆記,揚言要考美學研究生。李然有時聽她侃侃而談:有什麼文學作品值得一個人一輩子泡在裏頭呢?包括《紅樓夢》。可是普遍的藝術規律就不同,充滿了智慧。她又經常引述一句話,「高貴的單純和靜穆的偉大」,認為是美的最高標準。李然對美學一無所知,不過,他不相信蒙蒙真能考什麼美學研究生,做學問的女孩子李然也見識過不少,不是沒有像戴妍那樣風流的,但是,就沒有像蒙蒙這樣無所用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