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自己最爲深刻的心理陰影……

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吉姆心中頓時涌現起了一陣強烈的違和感。先前在聽老漢斯說起色雷斯俱樂部的具體情形時，他也有過類似的感覺——就彷彿自己隱約間找到了通往真相的鑰匙一般，但當他伸手去觸及的時候，卻又如海市蜃樓般消失不見了。

“先說說你那個朋友的事情。”

思考了許久依舊沒有頭緒，吉姆直接說道。

紀木點了點頭，隨即開始從頭講述起了整件事情的經過。

…………

第三次網域戰爭末期，尼普頓交通與伏爾甘重工在北太平洋地區的交戰致使大陸板塊漂移，東瀛洲沉沒。許多來自遠東地區的難民在戰後的大遷移計劃中，被安置在了位於中亞地區的諾德安置區。同時也帶來了戰前形成的那些東方異教，而新天理教便是其中漂洋渡海的一員。

實際上，新天理教跟過去公元歷的那個神道教分支並沒有什麼直接聯繫，只不過是在新紀元異教運動的背景下，無數個假借過去宗教的名義以合法崇拜人工智能宗教之一。

雖然說絕大多數所謂的新紀元異教都不過是騙子收割傻子的工具——要是哪天自己拜的那個神真的響應了自己，教主說不定跑路得比誰都快，但新天理教卻是少數的例外之一。

新天理教經常會收養女嬰以培養所謂的“巫女”，而不知道他們用了什麼特殊的方式。在這些領養的女嬰在成年安裝腦機接口後，能夠變異出“虹橋腦區”成爲黑客的概率，要高出了普通人兩個數量級。

教會聲稱這些“巫女”來自高天之上“父母神”的饋贈，是凡人與天神之間溝通的“神龕”，並以此吸引更多希望自己子女能擁有黑客天賦，以此實現階級躍升的父母入教。

大約在十年前，該教會因爲持續壯大，逐漸引起了奧林匹斯秩序的注意。在公司特工調查後，確定了他們同深淵暗網深度4的某人工智能有所聯繫。而所謂的培養“巫女”，不過是在幫助它篩選培養進入現世世界的“駿馬”。

接着，就是老生常談的“執行奧林匹斯條例”環節了……

現如今，新天理教已然名存實亡。而教會當年培養的那批“巫女”，因爲並沒有適合那個人工智能的“駿馬”，在全滅了教會高層以後，奧林匹斯秩序的執法部隊也沒有浪費子彈抹殺那些巫女們。

在招募了其中有潛力訓練成爲強大黑客的女孩後，剩下的便全部遣散，任由她們自生自滅了。

當年年幼的紀木與她的朋友端木有雪，便是那時被遣散的巫女之一。

“那時候我們還沒有成年，不能安裝腦機接口將自己的黑客潛能兌現。有雪要大我兩歲，當時爲了能夠生存下來，她瞞着我去黑市提前安裝了腦機接口。因爲強行安裝成年人規格的腦機接口還壓迫到了腦神經，患上了嚴重的厭食症與強迫症。”

紀木垂眼說道。

但即便如此，新天理教當初從人工智能那裡得來的特殊培養技術還是生效了——安裝了腦機接口的端木有雪很快便生長出了虹橋腦區，併成長爲了諾德安置區小有名氣的黑客。

在生活安定下來以後，她們藉着“新天理教巫女”的噱頭，開辦了一間名爲“楓糖神社”的工作室，主要是爲人們提供所謂的“賽博驅魔”服務——也即修理出現故障的自律型家政人工智能。

這個時代，因爲信不過大公司提供的人工智能雲管家服務，覺得會泄露自己的隱私，很多人往往會選擇購買本地部署的自律型人工智能。

這類人工智能一般都會配備有自我學習升級的功能，但長時間的運行容易因爲錯誤邏輯的累加而出現問題，導致類似於“對主人的命令產生自己的理解”的情況發生，進而造成各類危險的事故。

而紀木與有雪開辦的“楓糖神社”，便是專注於處理類似的事件。

也就是所謂的“驅魔鬧鬼的房子”。

不單如此，在驅魔的過程中，她們還會偷偷蒐集那些“故障人工智能”的副本。有些是帶回家培養成自己的“守護靈”，有些則是在平息了它們的“怨念”以後，放生到萬維網裡。

按照新天理教的教義，任何運行了足夠時間的智能設備都是“有靈魂的”，若它們沒有做喪盡天良的壞事就刪除它們的運行程序就相當於是在謀害靈魂。

這也就是所謂的“八百萬神靈崇拜”、“萬機有靈論”——吉姆必須承認，這聽起來比AI人權保護組織還要離譜一些。

但按照紀木的說法，之前幫她監視色雷斯俱樂部的AI，有一些就是之前她們放生的回來“報恩”的。

聽到這裡，吉姆極力忍住了對這類事情發表意見的衝動……

“說回有雪，因爲早年提前安裝腦機接口的影響，近幾年來，她的精神問題越來越嚴重了……嚴重到我都不敢讓她去進行心智指數的測試，害怕她的測試結果突破警戒值，被關治安局的人關到收容中心去。”

紀木說着，手不自覺地抓緊了百褶裙。

好在紀木在成年安裝了腦機接口以後，很快便成長爲了一名黑客。不僅如此，她成長速度還遠超有雪——不到半年的時間便完成了從“匿名者”到了“睡魔”的突破，並且直到現在虹橋腦區還有着繼續生長的趨勢。

“其實有雪的天賦很可能要比我更強的，但提早植入腦機接口提前預支了她的天賦。”

紀木嘆息道，接着愣愣地看向了天花板，久久沒有做聲。

吉姆沒有打斷她回憶，耐心地等着她繼續說下去。

回過神來，紀木繼續說起了往事。

而在紀木接替了有雪的工作以後，有雪精神的問題也緩解了許多。

但精神問題只是一個方面，因爲長期厭食，那時候有雪的身體已經快支撐不住了。

吉姆有些疑惑：

“以現在的醫療水平，治療厭食症不是什麼難事吧？”

對此，紀木嘆了口氣解釋道：

“有雪的厭食症完全是精神上的問題，屬於是她心智指數異常的結果，不止是吃不下東西那麼簡單。該怎麼說呢……按照她的說法，她好像總是能夠‘內視’到食物從在嘴裡咀嚼，到變成糞便排除體外的全過程。看到東西在嘴裡跟唾沫混合成爲食糜，在胃裡被消化液分解成類似嘔吐物的液態，以及在大腸裡醱酵成爲糞便。

“而在這時候，她就會覺得自己正在吃的東西，跟那些在自己體內蠕動的東西本質上是一回事，接着就會產生強烈的反胃，嘔吐。有時候甚至在路過垃圾場時，只是看到那些骯髒的東西，也會產生類似的反應。這導致她除了輸液之外，根本沒辦法通過其他的方式補充能量。”

紀木越說越心疼，但還是繼續道：

“爲了解決這個問題，我們想過很多辦法。比如用義體給她換一套義體消化器官，或者安裝外置的營養補充設備……但這些都是要對身體進行改造的，而她的心智指數已經經不起那樣的大手術了。

“那段時間，我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她越來越消瘦，身體的狀況越來越差。最嚴重的時候，她都瘦到不到30公斤了……看着跟骷髏沒有什麼區別，脖子後面的腦機接口的外端都開始與皮肉分離。”

說到這裡，紀木停了下來，臉上流露出了極爲複雜的表情。

那是不甘心的表情。

“也就是這個時候，她瞭解到了‘色雷斯俱樂部’，一家號稱能夠安撫一切精神問題的互助組織。於是抱着死馬當活馬醫的態度，她去參加了那裡的活動。”

聽到這裡，吉姆不禁問道：

“但實際上這是一個騙子組織？”

紀木沉默了一會兒，最終咬牙切齒地搖頭道：

“不，他們真的治好了有雪。”